了什么?楼上孩子晚上总蹦跳吵得我睡不着,交涉好几次没用,周末他们家却突然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这栋建于九十年代的老楼,隔音差得像一层薄纸。
每晚九点开始,楼上准时传来“咚!咚!咚!”的撞击声。
那是八岁男孩郭越彬在蹦跳,夹杂着他母亲魏秀琴忽高忽低的呵斥。
我戴着耳塞,数到第一千三百二十七声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交涉过三次,道歉很诚恳,噪音却变本加厉。
直到这个周末,死寂突然降临。
不是那种让人舒心的安静,而是一种粘稠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我贴在冰凉的天花板上倾听,只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楼上那孩子,到底怎么了?
01
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头顶传来第一声闷响。
我敲键盘的手指悬在半空,屏住呼吸等待。五秒后,“咚!”第二声准时落下。
像有只巨兽在楼板上沉重地踱步。
郭越彬又开始他的夜间运动了。我关掉文档,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自由撰稿人的 deadline 悬在头顶,楼上噪音却比截稿日更准时。
“小彬!几点了还跳!”魏秀琴尖利的声音穿透楼板。
孩子似乎停了一瞬,紧接着是更密集的“咚咚咚咚”,带着报复般的节奏。
我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第二对耳塞。
这对海绵耳塞已经变形,表面布满齿痕——都是这半个月咬牙忍出来的。
套上耳塞,世界像浸入水下。但楼上的震动依然通过脊椎传来。
我盯着天花板角落那片水渍痕,它像一张扭曲的人脸。
上次漏水是三个月前,魏秀琴下楼道歉时拎了一袋苹果。
她当时眼袋深重,法令纹像用刀刻出来的。
“真对不起,孩子多动症,我实在管不住……”她声音干涩。
我摆摆手说没事,却在她转身时瞥见手腕上的淤青。
现在想来,那淤青的形状很奇怪,不像是磕碰能造成的。
“啪!”
瓷器碎裂的声音炸开,我惊得从椅子上弹起。
耳塞也挡不住这种尖锐。接着是孩子的哭喊,闷闷的,像被什么捂住了嘴。
魏秀琴在吼,但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有情绪像沸水般溢出。
我走到阳台,点燃今晚第三支烟。
对面楼还有三四户亮着灯,窗帘后人影晃动。我们都是这座城市的夜游魂。
楼上突然安静了。
不是渐进式的停歇,而是像被按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这种反常的安静反而让我更不安。我竖起耳朵,捕捉到极细微的拖拽声。
像是重物在地板上摩擦,缓慢地,从客厅移向某个房间。
然后门“咔嗒”锁上了。
夜空飘起细雨,雨丝在路灯下像无数银针。
我掐灭烟头,回屋继续面对空白的文档。天花板再没传来任何声响。
这一夜,我莫名地失眠了。
02
第二天我在电梯里遇见魏秀琴。
她提着装满青菜的购物袋,黑眼圈浓得像画了烟熏妆。
“周小姐早。”她扯出个笑容,嘴角肌肉僵硬。
“早。”我犹豫了一下,“昨晚……没事吧?听见摔东西的声音。”
魏秀琴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呻吟。
“没事,孩子不听话,摔了个碗。”她盯着电梯楼层数字,“吵到你了吧?真不好意思。”
“孩子还好吗?”我问。
电梯停在七楼,门开了。魏秀琴像没听见似的快步走出去。
她的背影佝偻着,那袋青菜在她手中晃荡,像钟摆。
傍晚我去超市采购,在小区花园看见郭越彬。
男孩独自坐在秋千上,机械地前后摇晃。他穿着长袖T恤,这么热的天。
“小彬。”我走过去。
他抬头看我,眼睛很大,但瞳孔没什么神采。
“你妈妈呢?”
男孩指了指楼上,继续晃秋千。我注意到他露出的手腕有一圈红痕。
“手怎么了?”
他立刻把袖子往下拉,跳下秋千跑开了。动作敏捷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当晚噪音升级了。
不仅蹦跳,还有重物砸地的闷响,家具被拖动的刺耳摩擦。
我忍到十点半,终于上楼敲门。
等了近一分钟,门才开一条缝。魏秀琴露出半张脸,屋内灯光昏暗。
“周小姐?”她声音沙哑。
“魏姐,能不能让孩子稍微轻点?我在赶稿……”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去说他!”她连连点头。
门缝里,我看见玄关地板有片未擦干净的水渍,颜色发暗。
儿童房的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灯光透出。
“孩子在房间?”我问。
“睡了,刚睡着。”魏秀琴急忙说,身体挡了挡我的视线。
可楼上分明又传来“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我们同时抬头——声音来自屋内。
魏秀琴脸色变了变:“可能是猫碰掉了东西。周小姐,真抱歉,我保证不会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锁舌扣入锁扣的声音格外清脆。
我站在门外,听见门内传来压低的说话声。不是呵斥,而是某种急促的、碎片化的低语。
像在念咒,又像在哀求。
回到自己屋里,我泡了杯浓茶。
文档上的字数停留在三千七百,离交稿还差一半。
楼上确实安静下来了,但那种安静让我后背发凉。
太彻底了,仿佛整间屋子被抽成了真空。
我打开手机录音功能,贴在墙壁上。
录音条平稳地划过,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连老楼常有的管道流水声都消失了。
凌晨两点,我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
那是……摩擦声?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木板,缓慢而有规律。
声音来自正上方,那是郭越彬的卧室位置。
我睁着眼躺到天亮,数着那规律的摩擦声。一共响了四百七十二下。
03
我去物业办公室时,刘大山正在吃泡面。
这个中年男人抬起油腻的脸,听完我的投诉,叹了口气。
“七楼那家啊……”他用叉子搅着面条,“周小姐,不瞒你说,你也算问对人了。”
“什么意思?”
刘大山压低声音:“这半个月,你不是第一个来投诉的。隔壁老张,楼下陈阿姨,都来过。”
他嗦了口面,继续说:“我都上门调解三次了。魏秀琴每次都道歉,态度好得让人没话说。”
“但问题没解决。”
“是啊。”刘大山放下泡面桶,“而且吧,我总觉得那家里……怪怪的。”
“哪里怪?”
他挠挠稀疏的头发:“说不上来。屋里特别整洁,整洁得像没人住。但你说没人吧,明明母子俩都在。”
我想起昨晚看到的昏暗灯光和那片水渍。
“孩子呢?你见到孩子了吗?”
“见过一次,躲在妈妈身后,眼睛滴溜溜转,就是不说话。”刘大山压低声音,“魏秀琴说孩子内向。”
内向的孩子会在深夜疯狂蹦跳吗?
刘大山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要是真担心,可以问问肖老爷子。”
“谁?”
“肖万年,住六楼的老刑警,退休了。他之前跟我打听过魏秀琴家的情况。”
我的眼皮跳了跳。
“打听什么?”
“具体没说,就问我这户住了几个人,住了多久,有没有异常。”刘大山点起烟,“老爷子干了一辈子刑侦,鼻子灵着呢。”
离开物业办公室,我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会儿。
初夏的阳光很好,但照不进这栋老楼的楼道。
一个穿汗衫的老爷子正在练太极,动作行云流水。
他收势时注意到我,点了点头。
“肖师傅?”我试探着问。
老爷子眯起眼睛打量我:“你是五楼的周小姐吧?写文章的。”
我愣了:“您认识我?”
“楼里新搬来的年轻人不多。”肖万年用毛巾擦汗,“听刘大山说,你在投诉楼上噪音?”
果然是小区的消息网。我苦笑点头。
肖万年沉默片刻,指了指石凳:“坐。”
我们并排坐下,他身上的风油精味混着淡淡的烟味。
“你晚上都听见什么动静?”他问得直接。
我如实说了:蹦跳声,争吵声,摔东西,还有昨晚奇怪的摩擦声。
肖万年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
“持续时间呢?”
“一般从九点到十一点。但昨晚……”我犹豫了,“昨晚特别安静,除了那摩擦声。”
“摩擦声?”老爷子眼神锐利起来,“什么样的?”
我描述那缓慢规律的砂纸打磨般的声音。
肖万年的手指停下了。他望向七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周小姐。”他转回头,声音很轻,“你知道魏秀琴的丈夫吗?”
我摇头。
“半年前失踪了。”肖万年说,“报警说是离家出走,但没带身份证,没带钱包,手机留在家里。”
我后背泛起凉意。
“警方找了吗?”
“找了,没线索。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老爷子站起来,“你要是再听到什么不对劲的……”
他顿了顿:“直接报警。或者先来找我。”
肖万年提着太极剑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石凳上。
阳光晒得我发烫,但我只觉得冷。
抬头看七楼那扇窗,窗帘似乎动了一下。
04
接下来两天,噪音时有时无。
有时安静得让人心慌,有时又突然爆发,像压抑后的反扑。
我试着在网上搜索“魏秀琴 失踪 丈夫”,只找到一条本地论坛的旧帖。
发帖人语气含糊,说某小区有男子半夜离家,监控只拍到他进电梯,没拍到他出楼。
跟帖里有人猜测是债务纠纷,有人说可能涉及婚外情。
只有一条回复引起我注意:“那家的儿子总在哭,哭得瘆人。”
发帖时间是半年前,正好是魏秀琴丈夫失踪前后。
周五晚上,我决定早点睡。
连续失眠让我的黑眼圈快赶上魏秀琴了。
刚躺下,天花板就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不是蹦跳,是重物倒地。紧接着是孩子的尖叫,短促尖锐,像被掐断。
我坐起身,心跳如鼓。
楼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从客厅到卧室,来回三四趟。
然后是魏秀琴的声音,这次我能听清几个词:“……别怕……妈妈在……马上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奇怪,温柔得诡异,像在哄婴儿,但每个字都绷得很紧。
又一串脚步声,这次更杂乱。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地板。
我冲到阳台,看见七楼窗户亮着灯。
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灯光从那道缝里漏出来,黄得发旧。
缝里有人影晃动,是魏秀琴。她背对窗户,手臂在做什么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按压什么。
我摸出手机,放大拍照模式。画面模糊不清,但能看出她身体前倾的幅度很大。
突然,她转过头。
虽然隔着距离和玻璃,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
我慌忙蹲下,躲到阳台栏杆后面。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探头。
七楼的灯熄灭了。整扇窗陷入黑暗,和夜色融为一体。
那晚的噪音彻底消失了。
但我更睡不着了。魏秀琴转身的那个瞬间,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惊恐?愤怒?还是……空洞?
凌晨四点,我听见楼上传来水声。
不是冲马桶的声音,而是持续的流水声,像浴缸在放水。
流了很久,至少有二十分钟。
老楼的水管发出呻吟,墙壁里的脉络在颤动。
水声停了。一切归于死寂。
这种死寂持续到周六早上。我顶着昏沉的脑袋出门倒垃圾。
在楼道里碰见了肖万年。
他提着鸟笼,正要下楼遛鸟。看见我的脸色,他停下脚步。
“没睡好?”
我点头,压低声音说了昨晚的事。
肖万年眉头越皱越紧。他放下鸟笼,示意我上楼。
“去你家阳台看看。”
从我家阳台仰视七楼,那扇窗依然紧闭。
肖万年的目光在窗框、外墙、空调外机上扫过,像在勘查现场。
“水渍。”他忽然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才发现窗台下缘有片深色痕迹,像是水漫出来过。
“昨晚你家天花板有渗水吗?”他问。
“没有。”
肖万年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掏出老花镜戴上,更仔细地观察。
“空调外机架上有泥。”他指着说,“新鲜的。”
确实,那台老旧的外机支架上,沾了几点暗色污渍。
可这几天没下雨,哪来的泥?
肖万年收起眼镜,神色凝重。
“周小姐,你今天尽量别出门。注意听楼上的动静。”
“您怀疑……”
“我什么也没怀疑。”他打断我,“只是提醒你,保持警惕。”
他提着鸟笼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我留在阳台,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阳光渐渐爬满墙壁,那扇窗却像一口深井,吸走了所有光线。
05
周六的白天漫长得可怕。
楼上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电视声。
我几次贴着墙壁听,只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
下午三点,我忍不住又去了物业。
刘大山正在打盹,被我推醒时一脸茫然。
“七楼今天有人进出吗?”我问。
他揉揉眼睛,调出监控。屏幕分格显示着各个楼层的电梯厅。
快进,快进。从凌晨到现在的画面像默片一样流淌。
七楼的画面里,那扇门始终紧闭。
没有魏秀琴出门买菜,没有郭越彬下楼玩耍。
“奇了怪了。”刘大山嘟囔,“平时周末,这孩子总要跑进跑出几次的。”
他切到小区大门的监控。同样,没有母子俩的身影。
“会不会是半夜出去了?”我问。
刘大山摇头:“半夜电梯停运,他们要走楼梯。但楼梯间没监控。”
我们对着屏幕沉默。
“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刘大山翻出登记册,找到魏秀琴的号码。
我用自己的手机拨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郭越彬的电话手表号码也一样。
刘大山搓了搓脸,睡意全无:“周小姐,你说这……”
“上去看看。”我说。
“不合适吧?万一人家只是出门了呢?”
“出门为什么不带手机?孩子电话手表也关了?”
刘大山不说话了。他盯着监控画面,手指在桌面上敲打。
最终他站起来:“行,我跟你上去一趟。就说是巡查水管。”
我们坐电梯上七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反应迟钝。
704的门牌有些歪了。我注意到门把手上没有灰尘,最近应该有人碰过。
刘大山敲门:“魏女士在吗?物业检查水管。”
没有回应。
他又敲,力度加大:“魏秀琴女士?”
依然寂静。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
但门缝里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像是……铁锈味?混着某种甜腻的腐败感。
刘大山显然也闻到了,他的脸色变了变。
“这味道……”他压低声音,“不对头啊。”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继续敲门,喊着魏秀琴的名字。
对门邻居开门探出头,是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
“别敲了,吵死了。”他不耐烦地说,“那家好像没人,今天特别安静。”
“你最后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我问。
年轻人想了想:“昨天傍晚吧,看见那女的倒垃圾。孩子没见着。”
门“砰”地关上了。
刘大山擦擦额头的汗:“周小姐,要不……报警?”
我正要点头,手机响了。是肖万年。
“你在七楼?”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您怎么知道?”
“我在楼下看见电梯停七楼了。”肖万年说,“别轻举妄动,我上来。”
两分钟后,老爷子出现在楼梯口。他没坐电梯。
肖万年走到门前,没有敲门,而是蹲下来看门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光束照向门缝底部。
“门是从里面反锁的。”他沉声说。
“反锁?”
“你们看,防盗链挂着。”肖万年指着门缝里的金属反光。
我俯身去看,果然看见一条细细的防盗链,从门内挂在锁扣上。
这意味着屋里有人。或者说,曾经有人从里面挂上了链条。
但现在没人应门。
肖万年站起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刘师傅,你能联系上开锁师傅吗?”他问。
“能是能,但没业主同意……”
“就说有老人晕倒在家里,情况紧急。”肖万年当机立断,“快。”
刘大山迟疑了一下,还是掏出了手机。
等待开锁师傅的十五分钟里,我们三人站在楼道里,谁也没说话。
那丝铁锈味越来越明显了。
我忽然想起昨晚魏秀琴在窗前的动作。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什么动作?
按压?还是……在绑什么东西?
06
开锁师傅是个矮胖中年人,工具包叮当作响。
他看了眼防盗门,又看了看我们:“业主真在里面晕倒了?”
“我们怀疑是。”肖万年语气笃定,“老人独居,电话打不通,里面有怪味。”
师傅不再多问,开始干活。工具插入锁孔,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刘大山不停地搓手。
只有肖万年站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门缝。
“咔哒。”
锁开了。但门只拉开一条缝,就被里面的防盗链卡住。
师傅凑近门缝喊:“有人吗?我们是来帮忙的!”
他从工具包掏出一个特制工具,伸进门缝,勾住防盗链。
轻轻一拉,链条滑脱。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单纯的铁锈味,还混着消毒水、霉味,和那种甜腻的腐味。
屋里很暗,窗帘全拉着。玄关的鞋柜整齐得吓人,鞋子按颜色排列。
“魏女士?”刘大山试探着喊。
依然沉默。
肖万年第一个走进去,动作轻得像猫。他示意我们别碰任何东西。
客厅一览无余。沙发罩铺得没有一丝褶皱,茶几上摆着果盘,苹果已经干瘪起皱。
电视遥控器放在茶几正中央,与边缘平行。
太整齐了,整齐得不正常。
“分头看看。”肖万年低声说,“但别进房间,先看客厅和厨房。”
我走向厨房。灶台擦得锃亮,没有使用痕迹。
但垃圾桶里有东西——几团沾满暗色污渍的纸巾。
我忍住恶心,用脚尖轻轻拨开最上面一团。
纸巾上的污渍已经发黑,但边缘还能看出暗红色。
是血吗?
冰箱门虚掩着。我拉开它,冷气混着怪味涌出。
冷藏室里塞满了东西。但不是食物。
整整齐齐码着药盒、药瓶,全是镇静类药物。有些已经开封,有些还没拆包装。
还有成卷的绷带,几瓶碘伏,一大包医用棉签。
冷冻室更吓人。里面没有食材,只有几个密封袋。
袋子里装着冰块,但冰块里冻着……布条?看不清颜色。
我猛地关上冰箱,后背抵在橱柜上。
“周小姐。”肖万年在客厅叫我。
我走过去,看见他蹲在儿童房门口。
门关着。但门下缝隙里,有拖拽留下的痕迹。
深色的,一道一道,从门内延伸到客厅中央,然后消失了。
像是有人把重物从房间拖出来,拖到某处,然后抬起来了。
地板上还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脚。
但脚印边缘有拖蹭的痕迹,仿佛脚的主人不是自己走的。
肖万年站起来,轻轻拧动儿童房的门把手。
锁着的。
他转向主卧。主卧门没锁,一推就开。
房间里同样整洁。双人床铺得平整,但只有一侧有睡过的痕迹。
另一侧的枕头和被子叠得方正,像是展柜里的陈列品。
梳妆台上摆着夫妻合影。照片里的魏秀琴笑得很甜,丈夫搂着她的肩。
但那男人的脸被抠掉了,留下一个空洞。
肖万年拉开衣柜。男人的衣服全在,整齐挂着。
“如果是离家出走,至少会带几件衣服。”他喃喃道。
刘大山从卫生间出来,脸色发白。
“浴缸是湿的。”他声音发颤,“还有……这个。”
他摊开手,掌心有一小撮头发。
很短,很细,是孩子的头发。
黏糊糊的,沾着暗色污渍。
07
报警电话是我打的。
接线的女警声音冷静,让我报地址和情况。
我说到“可能有孩子失踪”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十分钟后,警车到了。来了三个民警,带头的是个中年警察。
肖万年出示了退休证,简短说明情况。警察看他的眼神多了份尊重。
取证开始了。他们先拍照,然后戴上手套。
儿童房的门被技术开锁。门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房间里很普通。单人床,书桌,衣柜,满地玩具。
但玩具摆得太整齐了。小汽车排成直线,积木按颜色分类码放。
墙上贴满了蜡笔画。我走近看,胃里一阵翻腾。
画的全是人。但人的身体扭曲,手臂和腿像面条一样延伸。
有些画里,小人被涂成红色。不是用红色蜡笔涂,而是用真正的红颜料。
已经干涸的颜料在纸上凸起,摸上去会有触感。
一张画贴在床头上方。画上有三个人:高大的黑色人影,中等大小的红色人影,和一个小小的蓝色人影。
蓝色小人被画在角落,身体被黑色线条缠绕。
画纸边缘有指甲抓挠的痕迹。
“床底。”一个年轻警察说。
他趴下去,用手电照床底。然后他僵住了。
“有东西。”他的声音发紧。
两个警察合力把床挪开。床底没有灰尘,显然经常打扫。
但靠墙的位置,藏着一叠画。
最上面那张,画着一个蓝色小人躺在地上,身体周围涂满红色。
旁边站着一个红色大人,手里拿着……一根绳子?
画的底部,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妈妈说要安静”。
字迹很淡,像偷偷写上去的。
带队的警察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打电话。
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从表情看,他在请求支援。
肖万年在检查窗户。他推开窗,探身出去看。
“周小姐,你来看。”他叫我。
我走过去。窗台内侧,有几个模糊的泥印。
很小,像孩子的鞋印。但鞋印的方向是朝内的——从窗外踩到窗台上。
可这是七楼。
“空调外机。”肖万年指着下方。
那台老旧的外机离窗户约一米五,中间是空的。
一个成年人都很难跳过去,何况孩子。
除非……有人把他抱过去。
但为什么要抱孩子去空调外机?
肖万年继续检查窗框。在窗锁的缝隙里,他夹出一小片布料。
蓝色的,棉质,像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
上面有深色污渍。
这时,主卧传来警察的声音:“发现日记!”
我们冲过去。一个警察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个笔记本。
塑料封皮,印着卡通图案。是孩子的日记本。
警察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挑了几页念出来:“3月12日:爸爸不见了。妈妈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但爸爸的鞋还在家。”
“4月5日:妈妈让我小声点。可是我不发出声音,妈妈就不知道我在哪里。”
“4月20日:妈妈又哭了。她说我太吵,会把不好的东西引来。”
“5月3日:今天在学校摔跤了。老师要打电话给妈妈,我哭了。不能让老师打电话。”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6月7日:我保证我会安静的。妈妈别绑我。”
日记本从警察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
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相机快门声还在响。
带队警察挂断电话走回来:“刑警队马上到。这里可能涉及……”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刘大山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我的天……我的天啊……”
我走到阳台,需要新鲜空气。
但阳台的景象让我腿软。
晾衣杆上挂着几条床单,洗得很干净。但其中一条的边缘,有洗不掉的暗色污渍。
形状像……手印?
很小很小的手印。
08
刑警队来了四个人,带队的姓陈,是个精干的中年人。
他们接管了现场,我们被请到楼下等候。
肖万年没走,他亮出退休证,陈队长同意他协助。
我和刘大山坐在物业办公室,一人捧着一杯热水,手都在抖。
“怎么会这样……”刘大山反复念叨,“那孩子我见过,很乖的啊……”
“乖到不正常。”我低声说。
刘大山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半小时后,肖万年下来了。他的脸色比上去时更难看。
“初步判断,孩子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他坐下,接过我递的水,“屋里发现少量血迹,已经送检。”
“魏秀琴呢?”我问。
“也在失踪状态。但她的手机、钱包、身份证都在家里。”肖万年顿了顿,“而且,防盗链是从里面挂上的。”
我想起那条细细的金属链。
“如果她从里面挂上链子,怎么出去?”
“只有两种可能。”肖万年竖起手指,“第一,她根本没出去,还在楼里某处。”
“第二呢?”
“她走的时候,有人从外面帮她挂上了链子。”
我打了个寒颤:“谁会这么做?”
肖万年没回答,他盯着墙上的小区平面图。
陈队长下楼来,手里拿着个证物袋。
“肖老,您看看这个。”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里面是几颗药片。白色的,没有标识。
“从主卧枕头下找到的。不是魏秀琴处方药里的。”陈队长说,“已经送检,怀疑是违禁药物。”
肖万年凑近看,眉头紧锁。
“还有,”陈队长压低声音,“技术科在卫生间下水道提取到微量人体组织。”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刘大山的声音发颤:“什、什么组织?”
“头发,皮屑,还有……”陈队长斟酌用词,“少量血液成分。量很少,像是清洗过的。”
清洗。浴缸是湿的。
我想起昨晚持续二十分钟的水声。
“孩子……”我的声音哑了,“还活着吗?”
没人回答。
陈队长拿出另一份文件:“我们调了魏秀琴丈夫失踪案的档案。有些疑点。”
他翻到其中一页:“郭建军,魏秀琴的丈夫,去年十二月报失踪。但报案前一周,他的信用卡还在本地超市有消费记录。”
“消费什么?”
“主要是食物和生活用品。但有趣的是,”陈队长指着清单,“买了大量漂白剂、清洁剂、大号黑色垃圾袋。”
肖万年的手指在桌面敲击:“他买这些干什么?”
“魏秀琴当时的说法是,丈夫说要大扫除。但邻居反映,没看见郭建军扔大件垃圾。”
陈队长翻到下一页:“还有,郭建军失踪前,他工作的工厂收到他的辞职信。信是邮寄的,笔迹鉴定为真。”
“但失踪后调查发现,他的个人账户在辞职前一周被取空。五万块现金,不翼而飞。”
肖万年抬起头:“魏秀琴取的?”
“银行监控显示,是郭建军本人取的。他分三次取完,最后一次是失踪前一天。”
取光存款,辞职,买清洁用品,然后消失。
太像预谋了。
“夫妻关系怎么样?”肖万年问。
陈队长合上档案:“根据当时走访,邻居说经常听见吵架。内容主要是钱,还有孩子。”
“孩子怎么了?”
“郭越彬有轻微自闭倾向,需要特殊教育。费用很高,夫妻为此吵过很多次。”
特殊教育。我想起孩子那双空洞的眼睛。
“还有,”陈队长补充,“学校老师反映,郭越彬身上常有淤青。家访时,魏秀琴说是孩子自己摔的。”
自己摔的。手腕的红痕,长袖T恤,那些蜡笔画里的红色小人。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脑中成形。
肖万年显然也想到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陈队,我需要再看一遍现场。有些细节可能漏了。”
“您指什么?”
肖万年停住脚步:“如果魏秀琴精神状态已经崩溃,她会把孩子藏在哪里?”
“我们搜遍了……”
“不,没搜完。”肖万年眼神锐利,“这栋楼,还有哪里能藏人?”
陈队长愣了愣,忽然明白了。
“楼顶。”
09
我们一行人上了天台。
老楼的楼顶铺着防水沥青,边缘围着生锈的铁栏杆。
几个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横躺在角落,外壳已经破损。
正中央有个水泥构筑物——楼顶水箱。
那是老式供水系统的一部分,已经停用多年。约两米高,三米见方,像个巨大的水泥棺材。
水箱顶部的检修口盖着铁盖,用一把锈迹斑斑的挂锁锁着。
锁上积满灰尘,看起来很久没开过。
陈队长让手下检查水箱周围。警察们打着手电,一寸寸查看。
“肖老,您觉得……”陈队长没说完。
肖万年没答话,他蹲在水箱边,仔细看地面。
沥青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重物拖拽留下的。
划痕从楼梯间门延伸过来,到水箱边消失。
“钥匙呢?”肖万年问。
刘大山连忙说:“水箱早就不用了,钥匙应该在物业仓库。我去找!”
他跑下楼。我们留在楼顶,傍晚的风吹得人发冷。
陈队长试着推了推水箱的铁盖。很重,但微微晃动了一下。
“锁是挂上的,但没锁死。”他皱眉。
挂锁只是虚挂在搭扣上,一拉就开。
肖万年的脸色变了:“打开。”
两个警察合力,挪开铁盖。手电光柱射入水箱内部。
我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水箱是空的。底部积着薄薄一层污水,反射着天光。
但内壁上,有攀爬的痕迹。
不是成年人的手印,很小,像孩子的。
还有几处刮擦痕,高度约一米二,像是挣扎时脚蹬出来的。
陈队长让人拿来伸缩梯,亲自下去检查。
他在底部蹲了很久,用手电照着每一寸水泥壁。
“有东西。”他的声音从水箱里传出,带着回音。
他戴上手套,从污水中捞起一个物件。
是个塑料小人,奥特曼玩具,一条胳膊断了。
肖万年接过玩具,翻到底部。上面用油性笔写着:“小彬”。
郭越彬的玩具。
“找鉴证科。”陈队长爬出水箱,声音压抑,“彻底检查这个水箱。”
肖万年却走向水箱另一侧。那里有个排水口,用铁丝网封着。
铁丝网被撬开了,边缘有新鲜断裂的痕迹。
排水管直径约十五厘米,通向楼体内部。
“这通向哪里?”肖万年问。
刘大山气喘吁吁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串旧钥匙。
看见打开的箱盖和那个玩具,他愣住了。
“排水管……”他喘着气说,“通到每层的管道井,最后连到地下室。”
地下室。那是个堆放杂物的空间,平时很少有人去。
陈队长立刻用对讲机呼叫支援。
等待的间隙,肖万年坐在水箱边,盯着那个奥特曼玩具。
“肖老,”我轻声问,“您是不是……早就怀疑了?”
他沉默了很久。
“半年前郭建军失踪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他缓缓说,“但当时没有证据,案子不了了之。”
“您怀疑魏秀琴?”
“我怀疑所有人。”肖万年苦笑,“刑侦干久了,看谁都有嫌疑。但我确实留意过魏秀琴。”
“她有什么异常?”
“太冷静了。”肖万年说,“丈夫失踪,一般妻子会慌乱,会一遍遍问进展。但她没有。她只是配合调查,然后继续生活。”
“像在演戏?”
“像在完成流程。”肖万年看向水箱,“还有孩子。那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八岁男孩。”
我想起郭越彬在秋千上的样子。机械的摇晃,空洞的眼神。
“邻居们投诉噪音,其实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肖万年继续说,“也就是郭建军失踪三个月后。”
“您的意思是……”
“也许那些噪音,不是孩子在闹。”肖万年的声音很低,“是孩子在求救。”
我后背发凉。
蹦跳声,撞击声,摔东西——如果那不是玩闹呢?
如果是孩子在用尽一切办法,引起外界注意?
而魏秀琴的呵斥,也许不是在管教,是在……压制?
陈队长的对讲机响了。是地下室搜查队的汇报。
“陈队,地下室发现情况。请求支援。”
10
地下室的门锁被撬开了。
我们下去时,警察已经拉起警戒线。手电光柱在昏暗空间里交错。
空气潮湿浑浊,混杂着霉味和尘土味。
地下室的角落堆着旧家具、破损家电,盖着发黄的防尘布。
但有一块区域被清理出来了。
地面扫得很干净,铺着几块硬纸板。纸板上有压痕,像是有人躺过。
旁边放着矿泉水瓶、饼干包装袋,还有一条叠好的小毯子。
毯子是蓝色的,印着卡通汽车图案。
陈队长戴上手套,拿起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
是蜡笔画。画上一个蓝色小人躺在长方形盒子里,盒子外站着红色大人。
画的角落写着一行字:“妈妈说我睡在这里就安静了”。
字迹歪斜,但能认出是郭越彬的笔迹。
“他在这里睡过。”陈队长的声音很沉。
“但人现在不在。”肖万年环视四周,“魏秀琴带他转移了。”
“什么时候?”
肖万年走向地下室的通风窗。窗子很高,接近天花板,装着铁栅栏。
其中一根栅栏被锯断了,断口很新。
窗外是小区后面的小巷,没有监控。
“她可能从这儿出去了。”肖万年说,“带着孩子。”
“为什么不走正门?”
“因为正门有监控。”陈队长反应过来,“她在躲。”
躲谁?躲我们?还是躲她自己犯下的事?
鉴证科的人在水箱里发现了更多证据。
几根头发,与郭越彬的DNA匹配。还有衣服纤维,来自一件蓝色T恤。
最重要的是,在水箱内壁一米高的位置,提取到半个掌纹。
很小,孩子的掌纹。掌心朝向内壁,手指向上伸展。
像是……在向上爬?
但水箱内壁光滑,没有着力点。一个八岁孩子不可能爬出来。
除非有人把他放进去,然后盖上盖子。
那个画面让我反胃。
回到物业办公室,所有线索像拼图一样渐渐拼合。
魏秀琴的丈夫半年前神秘失踪,取光存款,买大量清洁用品。
魏秀琴从三个月前开始严格控制孩子,甚至可能使用药物。
孩子用噪音求救,但被当作顽皮。
直到这个周末,一切突然安静。
因为孩子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陈队长的电话响了。他接听,脸色越来越凝重。
挂断后,他看着我们:“找到魏秀琴了。”
“在哪里?”
“在城西的长途汽车站。她买了去外省的车票,但没上车,一直在候车室坐着。”
“一个人?”
“一个人。”
“孩子呢?”我的声音发颤。
陈队长沉默了几秒:“她随身带着一个行李箱。很大的那种。”
行李箱。
肖万年猛地站起来:“派人拦下她!马上!”
但已经晚了。
电话再次响起。陈队长听着,缓缓放下手机。
“车站民警检查了她的行李箱。”他的声音很轻,“里面是孩子的衣服,玩具,课本。还有……”
他顿了顿:“一个骨灰盒。”
办公室陷入死寂。窗外天色完全暗了。
“魏秀琴承认了。”陈队长继续说,“昨天凌晨,她给孩子服用了过量镇静剂。然后在浴缸里……”
他说不下去了。
“为什么?”刘大山喃喃问,“那是她亲儿子啊!”
为什么?
也许因为长期的压抑,因为丈夫失踪的打击,因为经济压力,因为孩子的“不听话”。
也许因为她早就崩溃了,只是没人发现。
那些噪音,那些深夜的蹦跳,都是孩子在喊:妈妈,看看我。
妈妈,我在这里。
妈妈,别伤害我。
但所有人都只觉得吵。
两天后,我搬离了那栋老楼。
临走前,我又去了一次楼顶。
水箱已经被警方贴了封条,在暮色中像一个墓碑。
我想起魏秀琴在派出所的供词。
警察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低着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终于安静了。”
“就像他爸爸一样。”
风吹过楼顶,扬起灰尘。远处城市华灯初上,又是一天夜晚降临。
无数窗户亮起灯,每扇窗后都有一个故事。
有的故事温暖,有的故事破碎。
有的故事,永远沉寂在黑暗里。
我转身下楼,没有再回头。
但我知道,有些声音,我会一直记得。
那些咚、咚、咚的撞击声。
那些被当作噪音的,绝望的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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