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肖浩宇的第三年,我依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直到婆婆王淑丽开始频繁地为我张罗相亲。
起初我以为是玩笑,后来才知她是认真的。
更让我心寒的是,她一面拉着我的手说“晴晴嫁亏了”,
一面却在浩宇面前,编织着关于我“不安于室”的谎言。
我像个夹在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百口莫辩。
浩宇看我的眼神,渐渐从信任变得复杂、疏离。
这个曾让我感到无比温暖的家,正在无声地龟裂。
而我,甚至不知道裂缝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
01
结婚三周年纪念日那天傍晚,我特意提早下班。
经过楼下面包店时,买了浩宇最爱吃的栗子蛋糕。
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扑面而来。
婆婆王淑丽系着碎花围裙,正在厨房里忙碌。
“晴晴回来啦?”她回头,脸上堆着亲切的笑。
“妈,不是说好了今晚我来做饭吗?”我放下包。
“你们年轻人上班累,纪念日就该吃现成的。”
她擦擦手,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蛋糕盒子。
动作自然,语气温和,任谁看了都是位体贴婆婆。
浩宇还没回来,我进厨房想帮忙打下手。
“不用不用,都快好了。”婆婆轻轻推开我。
“你去换身舒服衣服,浩宇也该到了。”
六点整,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准时响起。
浩宇捧着一束香槟玫瑰进来,脸上带着倦色。
“老婆,纪念日快乐。”他把花递给我,笑容有些疲惫。
“谢谢老公。”我接过花,闻了闻,心里甜丝丝的。
婆婆端着最后一道清蒸鲈鱼从厨房出来。
“浩宇快去洗手,咱们开饭了,都是你们爱吃的。”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确实丰盛得有些过分。
我们三人落座,浩宇开了瓶红酒,给每人倒上小半杯。
“妈,辛苦您了。”浩宇举杯。
“不辛苦,看着你们好,我就高兴。”婆婆抿了一口。
起初气氛很好,婆婆不停给我夹菜,嘘寒问暖。
聊着聊着,话题转到她最近参加的老年大学书画班。
“我们那个书画班,有个老李,他儿子可了不得。”
婆婆夹了块鱼肉,状似无意地提起。
“三十出头,自己开科技公司,去年上市了。”
浩宇笑了笑:“那挺厉害的。”
“可不是嘛,”婆婆叹口气,目光若有似无扫过我。
“那孩子我见过,又高又帅,人品也好。”
“就是忙事业,耽误了,一直没找对象。”
我低头吃着饭,没接话,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别扭。
婆婆话锋一转:“晴晴,我记得你大学学经济的?”
“嗯,妈,怎么了?”我抬起头。
“老李儿子公司正缺个懂财务管理的合伙人呢。”
婆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上次他还说,想找个信得过、有能力的自己人。”
“妈,”浩宇打断她,“晴晴现在工作挺稳定的。”
“稳定是稳定,”婆婆放下筷子,“就是屈才了。”
“我们晴晴这么漂亮又能干,窝在小公司多可惜。”
她伸手拍拍我的手背,语气满是疼惜。
“妈看你天天加班,挣得又不多,妈心疼。”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我却觉得哪里怪怪的。
浩宇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
他握着汤勺的指节,似乎微微收紧了些。
这顿饭的后半程,气氛莫名沉默了许多。
婆婆没再提那位“青年才俊”,转而说起小区琐事。
但我能感觉到,浩宇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下来。
收拾碗筷时,婆婆抢着把碗碟收进厨房。
“你们去休息,今天我来洗。”
我和浩宇回到卧室,他松开领带,倒在床上。
“累了?”我坐到他身边,帮他按摩肩膀。
“嗯,最近项目紧。”他闭上眼睛。
我想起饭桌上的对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浩宇睁开眼,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我没往心里去。”他顿了顿。
“就是觉得……妈说得也许有点道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道理?”
“你确实挺优秀的,”浩宇扯了扯嘴角。
“嫁给我,好像……是有点委屈你了。”
“你胡说什么呢!”我轻轻捶了他一下。
“能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不委屈的事。”
浩宇握住我的手,笑了笑,但笑意没达眼底。
“我去洗澡。”他起身,走向浴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扩散开来。
02
那顿饭之后,婆婆没再直接提什么青年才俊。
但她看我的眼神,总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有时是惋惜,有时是探究,有时又像是期待。
大约过了一个多星期,周五晚上,一家人看电视。
婆婆忽然对我说:“晴晴,下周一下午有空吗?”
“周一?妈,我得上班啊。”我有些疑惑。
“请个假吧,半天就行。”婆婆凑近了些。
“妈有个老姐妹,她儿子从国外回来了。”
我心里一紧,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妈,这不太合适吧?”我看了眼浩宇。
浩宇盯着电视屏幕,似乎没听见我们的对话。
“有什么不合适的?”婆婆理直气壮。
“那孩子叫顾言,在投行工作,特别优秀。”
“妈当年下乡,他妈妈帮过我,那是过命的交情。”
“人家这次回来,特意说要谢谢我们当年的照顾。”
她拉住我的手,语气近乎恳求。
“就是喝个咖啡,聊聊天,替妈还个人情。”
“你要是不去,妈这老脸往哪搁?”
我为难极了,去看浩宇,希望他能说句话。
浩宇终于转过头,表情平静得可怕。
“妈让你去,你就去吧。”他淡淡地说。
“浩宇……”我不敢相信他会这么说。
“就是喝个咖啡,”他重复着婆婆的话。
“别想太多,早点回来就行。”
说完,他起身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婆婆却松了口气,拍拍我的手背。
“你看,浩宇都同意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周一中午,婆婆一连发了三个咖啡厅地址给我。
最后选定的地方,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大堂。
我特意选了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提前到了。
两点整,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
“是徐傲晴小姐吗?你好,我是顾言。”
他伸出手,笑容得体,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
我跟他握了手,触感干燥温热。
“顾先生你好,我婆婆让我代她来向你问好。”
“王阿姨太客气了,”顾言坐下,招来服务员。
他点了两杯手冲咖啡,又询问了我的喜好。
举止优雅,谈吐不俗,确实符合“海归精英”的形象。
我们聊了大约四十分钟,话题仅限于泛泛。
他聊了聊国外见闻,我简单说了说自己的工作。
全程礼貌而疏离,没有任何逾越之处。
最后,我看了看表,表示该回去上班了。
顾言也站起身:“很高兴认识你,徐小姐。”
“王阿姨一直夸你,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笑了笑,没接这话,心里只想着赶紧离开。
走到酒店门口,我正准备打车回公司。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是浩宇的同事,技术部的小张。
他正和几个人站在酒店门外,似乎在等车。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小张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对我点头笑了笑。
我心脏猛地一跳,仓促地回了个笑容。
然后迅速拦下一辆出租车,逃也似的离开了。
一路上,我心神不宁,给小张发了条微信。
“张哥,刚才在酒店门口看到你了,好巧。”
过了几分钟,小张回复了。
“是啊嫂子,跟客户约在那儿谈事。你也是?”
我想了想,打字道:“替家里人见个朋友。”
小张发了个“OK”的表情,没再说什么。
但我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得紧紧的。
晚上下班回家,浩宇罕见地已经在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回来了?”他抬头看我,表情看不出喜怒。
“嗯,”我放下包,故作轻松地问。
“今天怎么这么早?”
“项目告一段落,早点回来陪陪你。”
他说得自然,我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晴晴回来啦?”
“怎么样,下午跟小顾聊得还愉快吗?”
她问得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让浩宇听见。
我浑身一僵,感觉到浩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就……随便聊了聊,”我含糊道。
“妈,我有点累,先去换衣服。”
逃进卧室,我靠在门上,深深吸了口气。
浩宇没有跟进来,客厅传来他和婆婆的说话声。
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却让我莫名心慌。
吃晚饭时,气氛比纪念日那天还要沉闷。
浩宇几乎没怎么说话,只低头吃饭。
婆婆却显得很高兴,不停给我夹菜。
“晴晴多吃点,下午喝咖啡没吃东西吧?”
“小顾那孩子真是不错,对吧?”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几乎要忍不住了。
浩宇忽然放下碗,站了起来。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他转身走向阳台,点了一支烟。
我看着他在夜色中模糊的背影,鼻子一酸。
这个从来不怎么抽烟的男人,今天破例了。
婆婆却像没察觉到任何异样,还在说着。
“小顾说他挺欣赏你的,以后可以多联系。”
“妈,”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颤。
“求您别说了,行吗?”
婆婆愣了愣,随即露出委屈的表情。
“妈这不是为你好吗?你这孩子……”
我没再听下去,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厨房的水声哗哗作响,掩盖了我轻微的抽泣。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03
那场咖啡之后的几天,家里气氛一直很微妙。
浩宇没再提那件事,但和我之间像是隔了层玻璃。
看得见彼此,却触碰不到真实的温度。
周三晚上,浩宇加班,我和婆婆在家吃饭。
饭后,婆婆拉着我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
“晴晴,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心里一沉,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妈,您说吧。”
婆婆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
“妈是过来人,看人看事比你明白。”
“浩宇这孩子,老实,本分,是个好人。”
“但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他配不上你,真的,妈看得清清楚楚。”
我猛地抽回手:“妈,您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婆婆语气变得急切。
“你看浩宇,工作这么多年,还是个小主管。”
“工资就那么点,房子还是贷款买的。”
“你呢?要模样有模样,要能力有能力。”
“当初追你的人那么多,你怎么就选了他?”
我看着婆婆的脸,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这个曾经在我结婚时,拉着我手说会把我当亲女儿的人。
现在却在用最温柔的语气,否定她儿子的价值。
“妈,我爱浩宇,他也爱我,这就够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婆婆摇摇头,眼神里满是“你不懂事”的意味。
“爱?爱能当饭吃吗?晴晴,你还年轻。”
“女人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嫁对人。”
“妈是心疼你,不想看你将来后悔。”
我站起身:“妈,我有点累了,先去睡了。”
没等她回答,我就快步走回了卧室。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我无力地滑坐在地。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我不知道婆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更不知道,这些话她有没有对浩宇说过。
如果说过,浩宇听了,该有多难过?
晚上十点多,浩宇回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在我身边躺下。
我背对着他,假装睡着了。
黑暗中,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的空隙,冰冷而宽阔。
第二天是周四,浩宇休息。
我因为要赶一个报告,还是去了公司。
下午三点多,报告提前完成,我决定早点回家。
想给浩宇做顿他爱吃的,好好聊聊。
推开家门,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
她在哭,声音哽咽,听起来伤心极了。
“浩宇啊,妈心里难受,妈都是为了你好……”
我站在玄关,脚步像被钉住了。
浩宇的声音很低:“妈,您别说了。”
“我怎么能不说?”婆婆哭得更厉害了。
“我是你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蒙在鼓里!”
“晴晴她……她心气高,早就看不上咱们家了。”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浑身发冷。
“妈,您有证据吗?”浩宇的声音很疲惫。
“证据?还要什么证据?”婆婆激动起来。
“那天她去见那个海归,穿得多漂亮你不是没看见!”
“回来我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脸红红的,说挺好。”
“她要是心里没鬼,怎么会脸红?”
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冲进去。
那天我哪里脸红了?分明是被气的!
“还有,”婆婆继续说着,语气神秘兮兮。
“我昨天在超市,碰到她们公司的小王。”
“小王说,晴晴在公司可受欢迎了,好几个男同事追。”
“她还经常跟一个姓赵的经理一起加班,单独吃饭。”
“这些事,她跟你提过吗?”
我眼前一阵发黑,扶住墙才站稳。
小王?我们公司根本没有叫小王的女同事!
赵经理是我上司,五十多岁,女儿都上大学了!
我们确实一起加班吃过工作餐,仅此而已!
“浩宇,妈是怕你吃亏啊,”婆婆语重心长。
“你现在不提防着点,等哪天她真跟人跑了……”
“够了!”浩宇猛地打断她,声音带着怒意。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时间停止了。
最终,我听到浩宇疲惫至极的声音。
“妈,我知道了,您别操心了。”
“我有点闷,出去走走。”
脚步声朝门口走来,我慌忙退到楼梯间。
浩宇推门出来,脸色灰败,眼圈发红。
他没看见我,径直下了楼,背影佝偻而孤独。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蹲了下来。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这就是我敬重了三年,口口声声说疼我的婆婆。
在我背后,用如此不堪的谎言,捅了我最深的刀子。
而我深爱的丈夫,似乎……相信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扶着墙站起来。
擦干眼泪,整理好表情,推开了家门。
婆婆坐在沙发上,眼睛还红着,看到我却笑了。
“晴晴回来了?今天这么早?”
那笑容慈祥而自然,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嗯,工作做完了。”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浩宇呢?”我问,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婆婆神色没有丝毫破绽:“他说闷,出去走走。”
“哦,”我点点头,转身往卧室走。
“晴晴,”婆婆叫住我。
我回头,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浩宇这孩子脾气倔,要是跟你闹别扭,你别往心里去。”
“妈知道你委屈,妈都懂。”
她的手掌温暖干燥,眼神诚恳得让人心碎。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我绝不会相信刚才那些话出自她口。
我抽回手,勉强笑了笑。
“妈,我有点累,想躺会儿。”
“去吧去吧,晚饭妈来做。”
回到卧室,关上门,我再也撑不住了。
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痛哭起来。
这个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04
那次偷听之后,我和浩宇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我们依然同床共枕,却几乎不再交谈。
他回家越来越晚,身上时常带着烟酒味。
问他,他只说应酬多,工作压力大。
我知道他在逃避,却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僵局。
每次我想找他谈谈,他总是找借口避开。
婆婆却像没事人一样,依旧对我关怀备至。
只是那种关怀,如今在我看来,充满了虚伪。
一个周末,婆婆说老姐妹约她去郊区寺庙上香。
“晴晴,你陪妈去吧,浩宇不爱去这些地方。”
我本想拒绝,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软了。
也许,这是个单独和婆婆沟通的机会?
一路上,婆婆心情很好,哼着不知名的老歌。
到了寺庙,她虔诚地上香、跪拜、捐功德。
我跟在她身后,心不在焉地看着袅袅青烟。
从大殿出来,我们在寺院的茶室休息。
婆婆忽然从包里拿出手机,翻看着什么。
“晴晴,你看这张照片,拍得多好。”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我和一个男人的侧影。
背景是我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时间是某天中午。
那男人是我同事陈峰,我们正在讨论项目方案。
但照片的拍摄角度很刁钻,看起来我们挨得很近。
我甚至还在笑——当时陈峰讲了个蹩脚的笑话。
“这是……”我震惊地看着婆婆。
“妈一个朋友的女儿,正好在你们公司附近上班。”
婆婆收回手机,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她说看见你跟一个男同事很亲密,就拍下来了。”
“妈本来不想给你看的,怕你尴尬。”
“但是浩宇他……他最近情绪不好,妈担心。”
我的手脚冰凉,声音都在发抖:“您给浩宇看了?”
婆婆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我也是不得已”。
“浩宇问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他,妈没办法。”
“这张照片,至少证明你没做更出格的事,对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更出格的事?妈,您觉得我做了什么?”
“晴晴,你别激动,”婆婆压低声音。
“妈是相信你的,但人言可畏啊。”
“浩宇现在心里有疙瘩,你得体谅他。”
“等这阵子过去了,你们还是好好过日子。”
她说得冠冕堂皇,却字字句句都在坐实我的“罪名”。
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感到恐惧。
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婆婆。
至少,不完全是。
回去的路上,我一言不发。
婆婆却一直在说话,内容颠三倒四。
一会儿说浩宇小时候多乖,一会儿又说我不容易。
说到最后,她突然握住我的手,眼圈红了。
“晴晴,妈有时说话不中听,但心是好的。”
“你要相信妈,妈这辈子,最希望你们好。”
我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心乱如麻。
愤怒、委屈、困惑、还有一丝怜悯,交织在一起。
到家时,浩宇正在客厅看电视。
他看到我们,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怀疑,还有痛苦。
我知道,那张照片,他已经看过了。
晚饭后,浩宇去了书房,说要加班。
我洗漱完,坐在床边等他,决定今晚必须谈清楚。
快十一点时,浩宇才进来,身上有淡淡的烟味。
“还没睡?”他问,没看我,径直走向衣柜。
“浩宇,我们谈谈。”我的声音很平静。
他拿睡衣的手顿了顿:“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就现在,”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张照片,是妈给你的,对吗?”
浩宇终于看向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是又怎么样?”他的声音很冷。
“那是个误会,”我急切地解释。
“那是我们同事陈峰,我们在谈工作!”
“谈工作需要笑得那么开心?需要靠那么近?”
浩宇的语气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浩宇,你相信我,我真的只是……”
“我相信你什么?”他打断我,声音提高。
“相信你只是去‘还人情’?相信你只是‘谈工作’?”
“徐傲晴,我不是傻子!”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我浑身一震。
“妈她……她说的那些话,你不能全信。”
我的眼泪涌了上来,声音哽咽。
“她最近有点奇怪,她说的话,不一定都是真的。”
浩宇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
“傲晴,那是我妈。”
“她或许方式不对,但她不会害我,更不会骗我。”
“你呢?你到现在,还在把责任推给她?”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所有的解释,在“那是我妈”四个字面前,苍白无力。
血缘的纽带,天然的信任,我永远无法逾越。
“好,”我点点头,擦掉眼泪。
“既然你相信你妈,不相信我,那我们……”
后面的话,我没能说出口。
浩宇也红了眼眶,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睡吧,我累了。”
那一夜,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温暖,也熄灭了。
我睁着眼睛到天亮,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我知道,这个家,快要散了。
05
那场失败的谈话之后,我和浩宇进入了冷战。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他回家越来越晚,有时甚至夜不归宿。
打电话过去,要么不接,要么说在加班。
婆婆似乎很着急,不停地在我们之间周旋。
她对浩宇说:“晴晴知道错了,你就原谅她吧。”
她对我说:“浩宇脾气倔,你多哄哄他就好了。”
听起来句句都在劝和,实则每句都在火上浇油。
我开始认真考虑离婚的可能性。
这段婚姻里,我耗尽了所有的热情和信任。
看不到未来,也找不到继续下去的理由。
一个周三的下午,我提前请假去了律师事务所。
咨询了离婚程序、财产分割、以及需要准备的材料。
走出律所时,天空阴沉沉的,飘起了细雨。
我没打伞,任由雨丝打在脸上,冰凉一片。
回家路上,经过我和浩宇第一次约会的那家书店。
橱窗里还摆着我们当年一起看过的那本诗集。
物是人非,不过短短三年。
到家时,婆婆正在客厅里插花。
看到我浑身湿透,她吓了一跳。
“晴晴!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换衣服!”
她小跑着去浴室拿来干毛巾,帮我擦头发。
动作温柔,眼神关切,像个真正的母亲。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悲。
这个让我心寒至极的人,此刻却在为我担心。
“妈,”我开口,声音干涩。
“嗯?怎么了?”她停下动作,看着我。
“如果……如果我和浩宇离婚,您会怪我吗?”
婆婆的手僵住了,毛巾掉在了地上。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
“离……离婚?晴晴,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没说胡话,”我平静地说。
“这个家,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浩宇不信我,您也不信我,我留着还有什么意思?”
婆婆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不能离婚!绝对不能!”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你们不能离婚!我不同意!”
“妈,这是我和浩宇的事……”
“我不管!”她打断我,声音尖锐。
“你们要是敢离婚,我就……我就死给你们看!”
我被她的反应吓到了,愣在原地。
婆婆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松开手,喘着气。
“晴晴,妈求你,别离婚,好不好?”
她的语气软下来,带着哭腔。
“浩宇他离不开你,这个家也离不开你。”
“妈以后再也不多嘴了,你们好好过,行吗?”
看着她又恢复成那个可怜无助的老人,我心软了。
但也更困惑了:她到底想要什么?
晚上浩宇回来时,我正坐在客厅发呆。
他看起来也很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还没睡?”他问,语气平淡。
“浩宇,我们谈谈离婚的事吧。”
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出了口。
浩宇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我,眼神震惊。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浩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良久,他哑声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点点头。
“这样互相折磨,没意思。”
浩宇的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我看到他喉结滚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好,”他终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既然你想好了,我……”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婆婆突然从卧室冲了出来。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
“不行!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
她扑过来,抓住浩宇的胳膊,又抓住我的。
“你们不能离婚!不能啊!”
“妈,”浩宇试图安抚她,“您别这样。”
“我不管!”婆婆哭喊着,情绪彻底失控。
“你们要是离婚,我现在就从这窗户跳下去!”
她说着,真的朝阳台冲去。
我和浩宇吓坏了,同时冲过去拉住她。
三个人拉扯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婆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造了什么孽啊……这个家怎么就散了……”
浩宇抱着她,眼眶通红,一遍遍说“妈,别这样”。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一片荒凉。
最后,离婚的话题,在那个混乱的夜晚不了了之。
浩宇把婆婆扶回房间,喂她吃了安神的药。
我回到卧室,坐在黑暗里,听着隔壁隐约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浩宇推门进来。
他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下,离我很远。
黑暗中,他的声音疲惫而苍凉。
“傲晴,对不起。”
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受委屈了。”
“我也知道,我妈她……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我惊讶地转头看他,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彼此。
“但是,”他继续说,声音哽咽。
“她是我妈,她最近……状态很不好。”
“有时候说的话,做的事,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那样,心里难受,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我就逃避,把气撒在你身上……对不起。”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对我说这么多话。
也是第一次,承认婆婆有问题。
我摸黑找到他的手,紧紧握住。
他的手很冰,在微微颤抖。
“浩宇,妈她……到底怎么了?”
我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浩宇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也不知道。”
“但我总觉得,她好像……不是以前的那个她了。”
06
婆婆那晚的激烈反应后,家里气氛更加诡异。
她好像忘了自己说过要跳楼的话,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平静,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她不再给我安排相亲,也不再当面说我好背后说我坏。
取而代之的,是频繁的重复和健忘。
同一句话,她能在一顿饭里说上七八遍。
刚放好的东西,转身就忘了放在哪里。
有时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有时又会突然发怒。
浩宇越来越担心,提议带她去医院看看。
但婆婆坚决不肯,说自己身体好得很。
“去医院干什么?浪费钱!我没病!”
一个周六的上午,浩宇决定彻底打扫父母的旧房间。
那房间堆满了公婆当年的老物件,很少打开。
“妈,我帮你把那些旧东西整理一下,该扔的扔。”
婆婆正在阳台浇花,闻言愣了愣。
“整理什么?别动我东西!”
“就看看,不扔您宝贝的东西。”浩宇哄着她。
婆婆嘟囔了几句,没再反对,继续浇她的花。
我帮浩宇一起整理,房间里弥漫着陈旧的气味。
旧衣服、老照片、褪色的奖状、生锈的铁盒。
浩宇翻出一个樟木箱子,里面是他父亲生前的东西。
“爸的遗物,妈一直不让动。”浩宇轻声说。
我们小心地整理着,把衣服拿出来晒晒。
在箱子的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很旧了,边角已经磨损,用麻绳捆着。
浩宇解开麻绳,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厚厚一沓病历和检查报告,时间跨度好几年。
最早的一张,是五年前的。
浩宇一页页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我凑过去看,那些医学术语我不太懂。
但最后一张诊断证明上的字,我看清了。
“临床诊断:额颞叶痴呆(早期)”
诊断日期,是两年前。
签署医生:郭玉燕。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病情进展缓慢,但人格行为改变已显现,家属需密切观察,注意安全。”
浩宇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在他手中沙沙作响。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失去血色,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
“额颞叶……痴呆?”他喃喃重复,声音发颤。
我虽然不太了解这种病,但“痴呆”两个字,触目惊心。
联想到婆婆最近种种反常行为,我的心沉了下去。
“浩宇……”我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猛地回过神,把病历塞回文件袋,手忙脚乱。
“不能让我妈看见,不能……”
他把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品。
然后他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出房间。
我赶紧跟上去,看到他冲进我们的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
像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为浩宇,也为婆婆。
那个让我恨了又恨的老人,原来一直在生病。
而她那些伤人至深的行为,可能根本不是她的本意。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开了。
浩宇走出来,眼睛红肿,但情绪已经平复了些。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袋,指节发白。
“傲晴,”他看着我,声音嘶哑。
“我们得谈谈。”
07
我们去了小区旁边的公园,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
初冬的阳光很淡,落在身上几乎没有温度。
浩宇把文件袋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两年前……”他开口,声音干涩。
“两年前,妈有一阵子老是喊头疼,记性变差。”
“我陪她去医院检查,挂的是神经内科。”
“接诊的郭玉燕医生,是这方面的专家。”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做了很多检查,脑部CT、核磁、认知评估……”
“最后郭医生说,可能是早期额颞叶痴呆。”
“但当时症状很轻,郭医生说进展缓慢,好好吃药控制,没问题。”
“妈自己也听到了诊断,她很抗拒,说自己没病。”
“开了一些药,但她回去吃了几次就不肯吃了。”
“说吃了头晕,没力气,还骂医生是庸医。”
浩宇苦笑着摇摇头。
“我拗不过她,想着反正早期,症状也不明显,就由着她了。”
“后来工作忙,慢慢就把这事……淡忘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光秃秃的树枝,眼神空洞。
“我以为,这个病就是记性差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知道……它会让人变成这样。”
“会让人说谎、猜忌、挑拨离间、行为失控……”
他的声音哽住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冰凉一片。
“浩宇,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他猛地摇头,眼泪掉下来。
“我要是多了解这个病,要是一直督促她吃药……”
“要是我早点发现她的异常,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你就不会受那么多委屈,我们也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靠过去,轻轻抱住他。
这个我曾经以为不再爱我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孩子。
“浩宇,我们现在知道了,还不晚。”
他靠在我肩上,压抑地哭着,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服。
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我们开始梳理这段时间的异常。
婆婆那些矛盾的行为,忽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给我安排相亲,可能是疾病导致的判断力下降和妄想。
她背后说我坏话,可能是人格改变后的偏执和猜忌。
她那些重复的话语和遗忘,是典型的认知功能损害。
她激烈反对我们离婚,可能是疾病放大了她的不安全感。
她不是恶毒,她是病了。
病魔正在一点点蚕食她的理智和情感,扭曲她的行为。
“郭医生的电话,病历上有。”浩宇擦干眼泪。
“我们得再联系她,问问现在该怎么办。”
当天下午,浩宇拨通了郭玉燕医生的电话。
简单说明情况后,郭医生让我们下周去她的门诊。
挂断电话,浩宇长长舒了口气,又紧紧抱住了我。
“傲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竟然怀疑你,我真是个混蛋……”
我回抱住他,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都过去了,浩宇,我们重新开始。”
那一刻,所有的怨恨和委屈,都化作了酸楚的心疼。
我们恨错了人,真正的敌人,是那个看不见的疾病。
晚上回家,婆婆已经做好了饭。
看到我们手牵手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她的笑容依然慈祥,眼神却有些茫然。
饭桌上,她又一次提起那个“青年才俊”顾言。
“晴晴,小顾后来联系你了吗?那孩子真不错。”
浩宇握筷子的手紧了紧,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妈,顾言工作忙,后来没联系了。”我温和地说。
“哦,”婆婆点点头,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眼神困惑。
“晴晴,你上周是不是去见小顾了?”
“是上上周,妈。”我耐心纠正。
“哦,上上周……”她喃喃重复,眉头紧锁。
似乎在想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样子。
浩宇看着母亲,眼圈又红了,他低下头,猛扒了几口饭。
我知道,他是在掩饰自己的情绪。
吃完饭,婆婆去洗碗,我和浩宇在客厅。
浩宇拿出手机,开始搜索“额颞叶痴呆”的资料。
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早期主要表现为人格改变、行为异常、语言障碍……”
“病情进展,会出现明显的认知功能下降……”
“目前无特效药,治疗以延缓病程、改善症状为主……”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显得无比疲惫。
我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我们一起面对,浩宇,我们一起。”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也有坚定。
“嗯,一起。”
08
周二下午,我们请假去了市医院神经内科。
郭玉燕医生的诊室外排着长队,大多是老年人。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轮到我们。
郭医生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神睿智温和。
她看过浩宇带去的旧病历,又仔细询问了最近一年的情况。
我们如实相告:安排相亲、背后诋毁、重复健忘、情绪失控……
郭医生听着,不时在病历上记录,表情严肃。
“你们能发现并及时来,这很好。”她放下笔。
“额颞叶痴呆早期,最容易被忽视的就是人格行为改变。”
“患者可能变得冷漠、自私、易怒、多疑,行为失控。”
“很多人以为是性格问题,或家庭矛盾,延误诊治。”
她看着我们,语气沉重。
“从你们描述看,王淑丽女士的病情,比两年前有明显进展。”
“尤其是出现的妄想和挑拨行为,需要高度重视。”
“这种病理性猜忌,患者自己坚信不疑,极难纠正。”
浩宇的手在桌子下握成了拳:“郭医生,现在该怎么办?”
“首先,需要重新进行全面评估。”
郭医生开了检查单:脑部磁共振、血液检查、详细的神经心理测评。
“评估后,制定治疗方案,包括药物和非药物干预。”
“药物主要是改善认知、控制精神行为症状。”
“但药物效果有限,且可能有副作用,需要密切观察。”
“更重要的是家属的照护。”
郭医生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鼓励。
“这种病,对家属是巨大的考验。”
“患者会变得‘不像自己’,会做出伤害亲人的事。”
“你们要理解,这是疾病所致,不是她的本意。”
我和浩宇对视一眼,用力点头。
“我们明白。”
“另外,”郭医生补充道,“关于是否告知患者病情,要慎重。”
“有些患者知情后会焦虑抑郁,加重病情。”
“目前建议,暂时以‘记忆力下降’等温和理由引导治疗。”
离开诊室时,郭医生送我们到门口。
她拍了拍浩宇的肩膀:“孩子,不容易,但要坚强。”
“你妈妈需要你,你妻子也需要你。”
浩宇红着眼眶点头:“谢谢您,郭医生。”
回家的路上,我们都很沉默。
真相的重量,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沉。
它不是解脱,而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开始。
晚上,我们并肩躺在床上,谁也没睡意。
“浩宇,”我轻声说。
“嗯?”
“你还记得我们结婚时,妈对我说的话吗?”
浩宇想了想:“她说,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
“对,”我鼻子一酸。
“我相信,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是真心的。”
“现在这个伤害我们的她,不是真正的她。”
“是病把她变成了这样。”
浩宇转过身,紧紧抱住我,身体微微发抖。
“傲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留下来。”
我回抱住他,抚摸着他的后背。
“我们是夫妻啊,说好要共度一生的。”
“以前是误会,现在知道了真相,更要一起扛过去。”
那一夜,我们说了很多话,流了很多泪。
也做了很多决定。
暂时不告诉婆婆真实的病情,以免刺激她。
以“体检”和“改善记忆力”为由,带她去医院做检查。
重新开始规律服药,并密切观察反应。
浩宇调整工作,减少加班,多陪伴母亲。
我们学习疾病知识,学习照护技巧。
最重要的是,重建我们之间的信任和沟通。
过去的伤痕需要时间愈合,但至少,我们知道了方向。
凌晨时分,浩宇终于睡着了,眉头不再紧锁。
我看着他熟睡的侧脸,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这场风暴,让我们差点走散。
但也让我们看清了彼此,看清了什么是真正的相守。
未来很难,但我们会一起走下去。
09
周末,我们按照计划,尝试带婆婆去“体检”。
“体检?我身体好得很,不去!”婆婆一口回绝。
浩宇耐心劝说:“妈,就是常规检查,单位福利。”
“免费的呢,不去白不去。”我顺着他的话哄。
听到“免费”,婆婆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摇头。
“医院那种地方,没病也查出病来,晦气!”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我们不敢逼得太紧,怕引起她的怀疑和抗拒。
周一晚上,浩宇做了一桌好菜,开了瓶红酒。
饭桌上,他故作轻松地提起:
“妈,我最近老觉得记性变差,领导交代的事转头就忘。”
“我们同事说,可能用脑过度,得补补。”
婆婆立刻紧张起来:“那你可得去看看!”
“是啊,”浩宇叹气,“但一个人去医院,有点慌。”
“要不……妈你陪我去看看?顺便你也检查一下?”
“你不是也说最近老忘事吗?咱们一起查查,放心。”
婆婆看着儿子担忧的脸,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终于点了点头。
“那……妈陪你去。你得好好查查,年纪轻轻可不能有事。”
我和浩宇悄悄松了口气,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周三,我们带婆婆去了医院。
浩宇真的做了一套检查,婆婆在他的“劝说”下,也做了部分项目。
抽血的时候,婆婆很紧张,手紧紧抓着我的手。
“晴晴,妈怕疼……”她小声说,像个孩子。
那一刻,我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妈,不怕,一下就好了,我陪着你。”
我捂住她的眼睛,护士熟练地完成了抽血。
核磁共振需要预约,排到了下周。
郭医生给婆婆做了简单的认知测试。
画钟测试、回忆词语、计算题……
婆婆做得有些吃力,显得焦躁不安。
“这都什么问题?考小孩子呢?”她嘟囔着。
郭医生温和地安抚她,结束了评估。
开了药,主要是改善脑代谢和控制情绪的药物。
叮嘱从小剂量开始,观察是否有头晕、嗜睡等副作用。
回家的车上,婆婆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药袋,眉头微微皱着。
浩宇从后视镜里看着母亲,眼圈又红了。
“她以前……从来不在车上睡觉的。”
“她说怕错过路上的风景。”
我伸手,握了握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
“会好的,浩宇,至少我们在努力了。”
开始服药的前几天,婆婆有些嗜睡,食欲不振。
她抱怨药难吃,头晕,想停药。
我们变着花样给她做开胃的饭菜,陪她散步。
浩宇把药片磨成粉,混在蜂蜜水里让她喝下。
“妈,这是营养神经的,吃了记性好。”
“你看我吃了,是不是精神多了?”
婆婆将信将疑,但还是坚持喝了。
一周后,副作用减轻了,她的情绪似乎平稳了一些。
不再频繁提起相亲的事,也不再偷偷跟浩宇说我坏话。
但她还是会重复问同一个问题,会找不到东西。
我们买了许多便签贴,在家里显眼处贴上提示。
“钥匙在门边挂钩。”“煤气已关。”“明天买鸡蛋。”
婆婆有时会看着便签发呆,然后自言自语:
“我是老糊涂了……”
听到她这样说,我和浩宇心里都很难受。
我们知道,她偶尔是清醒的,能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只是那种感觉,很快又被疾病的迷雾吞没。
一天晚上,婆婆早早睡下了。
我和浩宇在客厅,翻阅着从医院带回来的照护手册。
学习如何应对患者的异常行为,如何沟通,如何确保安全。
正看着,婆婆的房间里传来响动。
我们赶紧过去,发现她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妈,怎么了?”浩宇轻声问。
婆婆缓缓转过头,看了我们很久,眼神慢慢聚焦。
“浩宇……晴晴……”
“我做了一个梦,”她声音沙哑。
“梦见我老是说晴晴坏话,把你们俩搅和得差点离婚。”
“梦里我可坏了,我自己都讨厌自己。”
我的心猛地一抽,和浩宇交换了一个眼神。
“妈,那是梦,”浩宇坐在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
“不是真的,您看,我和晴晴不是好好的吗?”
婆婆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困惑。
“晴晴,妈……妈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我走过去,握住她另一只手,手心冰凉。
“妈,您对我最好了,怎么会说坏话呢?”
“您就是最近太累了,记性有点不好。”
“多休息,按时吃药,慢慢就好了。”
婆婆看着我,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晴晴,妈要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别怪妈。”
“妈有时候……脑子不清楚。”
“但你相信妈,妈心里,最疼的就是你和浩宇。”
我再也忍不住,抱住她,眼泪夺眶而出。
“我知道,妈,我一直都知道。”
浩宇也抱住了我们,三个人哭成一团。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被这迟来的清醒击碎了。
我们知道,这样的清醒时刻会越来越少。
疾病会继续侵蚀,未来还有更多挑战。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我们找回了丢失已久的温暖。
那是一个开始,一个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开始。
10
婆婆的核磁共振结果出来了。
郭医生指着片子上的图像,给我们解释。
“额叶和颞叶有明显的萎缩迹象,符合额颞叶痴呆的表现。”
“病情确实在进展,但不算特别迅速。”
“坚持治疗和康复训练,可以延缓进程。”
她给我们制定了一份详细的家庭照护计划。
包括规律服药、认知训练、营养支持、安全防护。
还推荐了一个痴呆症家属支持团体,让我们有机会交流经验。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我们去超市采购。
浩宇推着购物车,我挽着婆婆的手臂。
像无数个普通的家庭一样,讨论着晚上吃什么。
婆婆看到货架上的巧克力,忽然停下脚步。
“浩宇,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牌子的巧克力。”
“每次考了好成绩,就缠着我要买。”
浩宇愣了愣,眼睛瞬间湿润了。
“妈,您还记得?”
“当然记得,”婆婆拿起一盒巧克力,看了看,又放下。
“但你现在不爱吃甜的了,对吧?”
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眼神有些恍惚。
“晴晴爱吃甜的吗?妈给你买。”
“妈,我不太爱吃,咱们买点水果吧。”我柔声说。
“哦,好,买水果。”婆婆点点头,顺从地跟着我们走。
那一刻的温情,像冬日的暖阳,珍贵而易碎。
我们知道,要抓住每一个这样的瞬间。
家里的布置也悄悄做了调整。
收起尖锐的物件,给家具边角贴上防撞条。
在浴室铺上防滑垫,安装了扶手。
婆婆的药,由浩宇每天按时分配好,看着她服下。
我下载了一些认知训练的APP,每天陪她玩一会儿小游戏。
简单的拼图、记忆卡片、数字计算。
婆婆有时很配合,有时会发脾气,把平板推开。
“烦死了!不玩了!”
我们不强迫她,等她情绪平复,再换一种方式。
浩宇买了许多老歌的CD,婆婆年轻时爱听的。
《甜蜜蜜》、《夜来香》、《月亮代表我的心》……
音乐响起时,婆婆会安静下来,跟着轻轻哼唱。
有时还会讲起当年和浩宇父亲恋爱的故事。
虽然有些细节前后矛盾,但那份怀念的情感是真的。
我们也加入了那个家属支持团体。
第一次参加活动时,我们都很忐忑。
到场的有七八个家庭,患者有父母,也有配偶。
大家分享着照护中的艰辛、困惑、还有偶尔的温暖。
一个大哥说,他父亲患病后,总是怀疑母亲偷他钱。
家里吵得不可开交,后来才明白是病了。
一个大姐说,她丈夫以前温文尔雅,现在动不动就骂人。
她差点坚持不下去,是团体给了她力量。
听着别人的故事,我们才知道,我们并不孤单。
每个家庭,都在打一场相似的、艰难的战斗。
浩宇也分享了我们的经历,说到婆婆安排相亲、背后挑拨时。
几位有相似经历的家属,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病理性嫉妒和妄想,很常见,别往心里去。”
“那不是你妈妈的本意,是疾病扭曲了她的思维。”
这些话,从专业人士和同路人嘴里说出来,格外有分量。
浩宇紧紧握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渐渐释然。
回家的路上,他轻声说:“傲晴,谢谢你没放弃。”
“也谢谢你,浩宇,”我靠在他肩上。
“谢谢你最终选择相信我,选择和我一起面对。”
信任的重建,比破坏要难得多。
但我们都在努力。
浩宇不再回避问题,遇到婆婆的异常行为,我们会一起商量对策。
我也不再把委屈憋在心里,会坦诚地告诉他我的感受。
我们约好,每周至少有一次“二人时间”。
可能只是一起看场电影,或者简单地散散步。
不谈婆婆,不谈疾病,只属于我们两个人。
婚姻需要滋养,尤其是在这样的风雨中。
婆婆的病,依然在缓慢地发展。
她还是会忘事,会重复,偶尔情绪波动。
但她再也没有提起过让我相亲,也没有说过浩宇的不好。
药物的控制下,她大部分时间温和而平静。
像一个需要被精心呵护的孩子。
春节快到了,家里开始有了些年味。
浩宇买了红纸,说要写春联。
婆婆坐在旁边看,忽然说:“我也要写。”
我们给了她笔和纸,她认认真真地写下了四个字:
“家和人安”
笔画有些颤抖,但字迹依稀能辨。
浩宇看着那四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把那张纸贴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除夕夜,我们三个人一起包饺子。
婆婆不太会包了,总是捏不紧,漏馅。
但她很开心,脸上沾了面粉,笑得像个孩子。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电视里播着春晚。
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时,婆婆忽然看着我和浩宇。
“浩宇,晴晴,你们要好好的。”
她的眼神,在那一刻,异常清明。
“妈老了,糊涂了,以后……靠你们自己了。”
“你们俩,要互相扶持,别吵架,别分开。”
我和浩宇同时握住她的手,三只手紧紧叠在一起。
“妈,您放心,”浩宇声音哽咽。
“我和傲晴,会一直好好的,也会一直照顾好您。”
我用力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妈,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
窗外,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而短暂。
就像此刻的清醒,珍贵而易逝。
但我们知道,即使疾病让前路布满荆棘。
爱和理解,会为我们点亮脚下的路。
未来或许还有更多的挑战,更多的泪水。
但至少,我们不再孤单,不再彼此猜忌。
我们握紧了彼此的手,也握紧了这份在磨难中淬炼出的信任。
家还在,爱还在,希望,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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