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的地铁像沙丁鱼罐头。

我,朱伟泽,被挤在门边,西装皱得像隔夜咸菜。

手机震动,领导郑宏博的消息弹出:“小朱,昨天那份报告,数据再核对一遍,九点前放我桌上。”后面跟着个微笑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胃里泛起熟悉的酸涩。

窗外广告牌闪过巨幅彩票宣传:“千万梦想,一触即发!”我移开视线。

梦想?在这座城市,梦想的标价是每月六千的房租,是领导永远不满意的报告,是银行卡里从未超过五位数的余额。

我扯了扯领带,呼吸着浑浊的空气。

生活像这趟永不误点的地铁,沿着既定轨道麻木前行。

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郑宏博搓着手,小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提议道:“小朱啊,最近那个彩票奖池都累计到几个亿了,咱们也凑个份子,碰碰运气?”那时我以为,这不过是又一个需要我配合演出的无聊戏码。

我没想到,那张小小的纸片会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贪婪的漩涡,更没想到,我自己悄悄投下的另一颗石子,会在漩涡中心,炸开令人瞠目结舌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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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荣科公司的办公区,永远弥漫着速溶咖啡和压抑的混合气味。

我的工位在靠窗第二排,抬眼就能看见郑宏博那间玻璃隔出的独立办公室。

此刻,他正端着保温杯,站在门口,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格子间。

同事们纷纷低头,键盘敲击声陡然密集。

我迅速收回视线,将昨晚加班到十点赶出来的市场分析报告点开。

第八版了。

前七版的修改意见从“深度不够”到“重点不明”,再到“缺乏创新思维”,几乎把每个角落都鞭挞了一遍。

“朱伟泽,进来一下。”郑宏博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区域瞬间静了一瞬。

我拿起笔记本和报告,快步走过去。

玻璃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窥探。

郑宏博坐回宽大的皮质座椅,没让我坐。

他慢条斯理地翻开报告,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打。

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射入,给他稀疏的头发镀了层模糊的金边。

“小朱啊,”他开口,语气是惯常的语重心长,“你这数据来源,还是太单一了。隔壁组小王上个月做的类似报告,引用了五家机构的调研数据。”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审视着我,“年轻人,要多下功夫。”

“郑总,这个领域权威的数据机构本来就不多,我找了三家,还结合了我们自己的市场问卷……”我试图解释。

他摆摆手,打断我:“不要找客观理由。结果导向,懂吗?我要的是能直接拿来向上面汇报的东西。”他把报告往桌边一推,“拿回去,再丰富一下。下班前给我。”

下班前。意味着我又要错过那班能抢到座位的地铁。我咽下喉咙口的滞涩,拿起报告:“好的,郑总。”

走出办公室时,胡曼婷冲我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

她坐我斜对面,比我早来公司一年,是部门里少数几个还能偶尔说几句真话的人。

我坐回工位,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着。

上午十点十七分。

我重新点开数据网站,手指冰凉。

午休时,我和胡曼婷在楼下快餐店角落坐下。

她拨弄着盘子里的西兰花,低声说:“听说了吗?下季度部门评优,名额就一个。郑头儿最近这么‘关照’你,估计是想把他那个外甥塞进来,拿你当垫脚石呢。”

我夹起一块烧茄子,味同嚼蜡:“我还能不知道?他上个月不就让我把那个展会跟进的功劳,‘让’给新来的小李了么。小李,好像就是他老婆那边的亲戚。”

胡曼婷叹了口气:“你这脾气也忒能忍。要是我,早拍桌子了。”

“拍桌子?”我苦笑,“然后呢?简历投出去三个月,回复的除了保险就是销售。我妈每月药费不能断,房租下季度又要涨。”我看着窗外步履匆匆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疲惫与渴望,“忍吧,至少这里还能按时发工资。”

胡曼婷不再说话,默默把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

她知道我家的情况。

父亲早逝,母亲慢性病需要常年吃药,我那点工资,扣掉房租和寄回家的钱,每个月都紧紧巴巴。

梦想?那太奢侈了。

我现在的全部梦想,就是下个月卡里能有点余钱,带我妈去复查时,不用再反复计算医保报销的比例。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低。

修改报告时,我总忍不住看向郑宏博的办公室。

他接了个电话,声音透过没关严的门缝隐约飘出:“……王主任您放心,那块地皮的信息包在我身上,我小舅子就在规划局……哪里哪里,应该的,晚上‘品茗轩’?好,好,一定到!”

他放下电话,红光满面,哼着小曲走了出来,拍了拍手:“大家辛苦一下,今天争取把手头工作都收收尾,明天周末,都放松放松!”说完,又踱回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低下头,继续与枯燥的数字搏斗。

心里那点郁气,像墨水滴入清水,缓慢而顽固地扩散开来。

改变?谈何容易。

但或许,就像彩票广告说的,总需要那么一点渺茫的“运气”,或者,一个极其微小的、破局的契机?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甩甩头,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屏幕。

02

周五下午,部门气氛惯例地松懈下来。

郑宏博难得没在办公室,据说是去参加一个重要商会。

空气里飘着隐约的咖啡香和细碎的聊天声。

胡曼婷正和邻座几个女同事低声议论着什么,表情有些激动。

我写完最后一段代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杯子去茶水间。

“……也太抠了吧!”刚走近,就听到胡曼婷压着嗓音抱怨,“说是团队建设经费,人均就八十块!八十块现在能干嘛?吃顿像样的快餐都不够。最后还不是我们自个儿贴钱。”

“可不是,”接话的是财务部的王玉瑾,一位说话直爽的中年大姐,“申请单我经手的,批下来就那么多。郑总还特意嘱咐,要‘节俭办活动,注重精神交流’。我估摸着,剩下的钱,指不定又贴补到他哪个饭局上了。”

另一个年轻女孩嘟囔:“上次加班订宵夜,他说统一报销,结果自己点了快两百的龙虾粥,让我们吃二十块的炒粉,报销的时候倒是一起报了,功劳全算他体恤下属。”

我默默接水,这些事早已不是新闻。

郑宏博的吝啬与精于算计,在整个部门乃至公司都小有名声。

他能把一次普通的出差补贴标准抠到极致,也能在报销发票上反复“找茬”,更擅长将集体的功劳轻巧地揽在自己名下,而将失误的责任清晰地划归到具体某个人头上。

“小朱,你评评理,”王姐看见我,像是找到了新的听众,“你们部门这次团建,去郊区那个免费公园‘踏青’,午餐自理,美其名曰‘自由选择,丰俭由人’,像话吗?”

我能说什么?只能扯出一个无奈的笑:“郑总可能……有他整体的预算考虑吧。”

“考虑个屁!”王姐心直口快,“他就是抠,对自己大方,对下属算计。我跟你说小朱,这种人,你得留个心眼,别傻乎乎什么都信他的。”

胡曼婷也看向我,眼神里有提醒的意味。

我点点头,心里却是一片麻木的清晰。

不留心眼又能怎样?他是领导,掌握着绩效评价、奖金分配甚至去留的建议权。

像我这样家境普通、无甚背景的年轻人,在他手底下,除了忍耐和更加小心翼翼地做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然而,最近这种忍耐,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母亲上次电话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有一种进口辅助药,医保不报,但医生说效果可能会好些。

一瓶,三千八。

我对着计算器按了无数遍,最终只能哑着声音告诉母亲,先用着现在的药吧,也挺好。

三千八。可能只是郑宏博一场饭局的开销,或者他手腕上那块表的一次保养费。却是我需要节衣缩食攒上好几个月才能触碰的数字。

这种巨大的、无声的落差,像钝刀子割肉,日夜不休。

回到工位,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浏览器历史记录。

昨天午休时,我无意间点开过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讲的是普通人买彩票中奖的故事,虽然明知概率渺茫,却还是吸引我看了下去。

帖子下面很多人留言,有分享自己每次必买号码的,有分析走势图的,更多的,是做着同样一夜暴富的梦。

我关掉网页,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可那个念头,就像一颗被风吹来的种子,落在贫瘠的心田上,虽然知道发芽希望渺茫,却顽固地不肯被拂去。

也许,真的需要一点微小的、脱离常规的尝试?不一定是彩票,也可以是别的什么。

比如,开始悄悄更新简历?或者,寻找一些可能的外快渠道?但我很快又否定了自己。

更新简历若被公司发现,后果难料。

外快?时间和精力从哪里来?每天加班到家已近深夜,周末时常还要处理郑宏博临时丢过来的“紧急”任务。

就在这种反复的自我否定与无奈的胶着中,下班时间到了。郑宏博也恰在这时满面春风地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某高档酒店logo的精致纸袋。

“大家还没走啊?”他声音洪亮,显得心情极佳,“正好,通知个事,下周咱们部门搞个小团建,地方定了,就去西山森林公园,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具体安排,等行政通知。”

同事们面面相觑,脸上没什么喜色。西山森林公园,确实免费,也确实远,来回车程就得三四个小时。

郑宏博仿佛没看见大家的反应,晃了晃手里的纸袋:“今天见了个重要客户,人家送的顶级白茶,我就借花献佛,给咱们部门提提神!”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不大的、包装精美的茶叶罐,放在了公共茶水区的柜子上,“东西不多,大家轮流尝尝鲜。”

说完,他拎着明显轻了许多的纸袋,迈着方步回了自己办公室,锁上门,看来是准备下班了。

胡曼婷走到茶水区,拿起那罐茶叶,打开闻了闻,撇撇嘴,用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怕是人家送了一整盒,他就拿出这么一小罐‘意思意思’。”

王姐冷笑:“一贯作风。”

我看着那罐孤零零的茶叶,又看看郑宏博紧闭的办公室门。

心里那点原本模糊的念头,似乎在某个角落里,慢慢凝结出一点冰冷的、带着锐角的形状。

光忍耐,好像真的不够了。

可是,突破口在哪里?我环视这间熟悉的办公室,目光掠过每个人忙碌或疲惫的脸,最终落到窗外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上。

那片璀璨之下,埋藏着无数像我一样的挣扎与渴望。

而我的转机,会隐藏在这片霓虹的哪个角落?或许,连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它会以一种如此戏剧性的方式,被一张小小的彩票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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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团建的日子,果然是个“好天气”——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大巴车摇晃着驶向郊区,车内空调乏力,弥漫着汗味和零食的气息。

郑宏博坐在最前排,戴着墨镜,似乎在小憩,手里却一直握着手机,时不时处理一下消息。

同事们大多昏昏欲睡,或塞着耳机看剧,没什么交流的兴致。

胡曼婷坐我旁边,低声抱怨:“我就说没意思吧,大热天爬山,还不如在家睡觉。”

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单调景致,心里想的却是昨晚母亲电话里强装的轻松,她说最近身体感觉挺好,让我别惦记。可我分明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疲惫。

到了西山森林公园,郑宏博组织大家拍了个集体照,然后手一挥:“自由活动吧!下午三点,还是这里集合!”说完,他自己就朝着一条林荫密布、看起来最凉爽平坦的小路走了,几个平时善于钻营的同事立刻跟了上去。

我和胡曼婷,还有另外两个性格实在的同事,选了一条人少的步道。

山间空气确实清新些,但暑热难消,没多久就大汗淋漓。

所谓的“团队建设”,在这种松散甚至有些尴尬的氛围里,更像是一次被迫的户外放风。

午餐是自带的干粮,大家找了处凉亭,凑合着吃。

郑宏博和那几个跟班不见了踪影,估计是找到了更好的地方用餐。

下午三点集合时,他才出现,脸色红润,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显然午餐质量不错。

回程的大巴上,气氛更加沉闷。

也许是累的,也许是对这种形式大于内容的活动的无声抗拒。

郑宏博却似乎毫无所觉,或者根本不在意。

车行至半途,他忽然站了起来,扶着座椅,面向大家。

“今天活动不错啊,大家都活跃了身心!”他开场依旧是冠冕堂皇,“为了给这次团建再添点彩头,也看看咱们部门的运气怎么样,我有个提议。”

车内昏昏欲睡的人们提起了一点精神,看向他。

郑宏博笑容可掬,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在手里拍了拍:“咱们也凑个份子,买注彩票!就买今晚开奖的那个‘超级巨奖’,奖池可有十几个亿呢!每人出五十,多退少补,中了奖,按出资比例平分,怎么样?就当玩个心跳,给咱们这平淡生活加点料!”

车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面露迟疑,有人觉得新奇,也有人无所谓。

五十块不多,但对很多同事来说,也并非随手可扔的小钱。

更重要的是,提议来自郑宏博。

他那精于算计的形象太深入人心,这提议听起来总让人觉得哪里有点别扭。

“郑总,这……怎么操作啊?”一个年轻同事问。

“简单!”郑宏博早有准备的样子,“钱呢,先统一收起来,等会儿路过彩票店,我去买。号码嘛,可以用咱们部门的成立日期,或者我的生日加上几个幸运数字,我来选,保证有寓意!彩票买回来,拍照发群里,大家监督。中了,皆大欢喜;不中,也算支持公益了嘛!”

他把“支持公益”说得铿锵有力。几个平时捧着他的人开始附和:“郑总这提议好!”“玩玩呗,说不定真中了呢!”“就是,五十块买个大希望,值!”

胡曼婷在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眼神里写着“看吧,又来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

这提议看似公平有趣,实则主动权全在郑宏博手里:钱他收,号他选,票他买。

以他平日的为人,这里面的操作空间,让人不得不防。

就算真中了,所谓“按比例平分”,到时候会不会又有新说法?

但看看四周,附和的人渐多。

拒绝?显得不合群,小家子气,甚至可能得罪正兴致勃勃的领导。

我仿佛又看到了郑宏博那双藏在镜片后、带着审视和算计的眼睛。

无奈。

又是这种熟悉的、沉重的无奈感。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准备好的五十元钞票。

它皱巴巴的,似乎也和我一样疲惫。

就在抽出钞票的瞬间,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叛逆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进我的脑海:既然无法拒绝参与他的游戏,那我为何不,为自己也买一个完全独立、只属于我自己的“希望”?哪怕这个希望同样渺茫,但至少,它脱离了郑宏博的掌控,它的结果,无论好坏,都只与我一人相关。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我捏紧了手里的五十元,又用指尖,悄悄触碰到钱包里另一张折着的百元纸币。那是原本打算这个周末添件衬衫的钱。

郑宏博已经开始收钱了,满脸堆笑,像个真正的活动组织者。

收到我这时,我递上那五十元。

他接过,指尖沾了点唾沫,利落地数着,嘴里说着:“小朱积极啊,好!”目光却并没在我脸上多停留半秒。

钱收齐了,大概有十几个人参与,凑了八百多块。郑宏博把钱仔细叠好,放进自己那个鼓囊囊的皮夹里,拉上拉链,拍了拍:“放心,交给我!”

大巴车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缓慢前行。

我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手指在裤兜里,反复摩挲着那张百元纸币的边缘。

为自己,偷偷买一份希望。

这个决定让我感到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掌控感,尽管这掌控的对象,是虚无缥缈的运气。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光怪陆离地映在玻璃上,也映在我微微颤动的眼睑上。

我不知道这个冲动的决定会将我引向何方,但心底那份积压已久的郁结,似乎因为这个小小的秘密,裂开了一道细缝,透进一丝微弱却不同的光。

04

大巴车在市区一个加油站附近停下,路边正好有家挂着红色招牌的福利彩票店。

店面不大,灯火通明,在渐浓的暮色里很是显眼。

玻璃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开奖公告和走势图。

郑宏博招呼一声,率先下了车,参与凑钱的同事们也陆陆续续跟着下去,多是出于好奇,想看看怎么买。

我和胡曼婷走在最后。

她对买彩票没什么兴趣,纯粹是陪我。

走进店里,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旧纸张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柜台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穿着老头衫的店主,正戴着老花镜研究手里的报纸,面前的收音机咿咿呀呀放着戏曲。

店里还有几个常客模样的中年男人,趴在桌子上,对着墙上的走势图写写画画,争论着什么“冷号”、“热号”。我们的涌入让狭小的空间显得有些拥挤。

郑宏博已经挤到了柜台前,掏出那叠皱巴巴的钞票,挺着肚子,用一种熟稔又带点优越感的语气对店主说:“老板,打票!‘超级巨奖’,今晚开奖的那个。”

老店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看郑宏博身后的一群人,慢悠悠地问:“怎么打?机选还是自选?打多少注?”

“自选!”郑宏博声音洪亮,带着决策者的笃定,“号码我都想好了。嗯……就按我们部门成立月份日期,08和15,再加几个吉利数字,6,8,9,嗯……还有我的幸运数字3和7。”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柜台上虚划着,仿佛在部署重要战略。

“先打……打八百块的!复式!覆盖面广!”

店主显然见惯了各种满怀希望的彩民,也不多问,熟练地在终端机上操作起来:“复式号码多,注数就多,八百块打不了太复杂的复式,我给你组合一下?”

“行行行,你看着弄,吉利就行!重点是把我刚才说的那些数字都包进去!”郑宏博大手一挥,颇有些豪爽的气派,仿佛花的不是大家凑的零钱,而是他自己的巨款。

终端机嗡嗡地响着,吐出一长串彩票。

店主撕下来,递给郑宏博。

厚厚的一叠,花花绿绿的数字。

郑宏博接过来,仔细地看了看——我猜他根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组合——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拿出手机,煞有介事地对着彩票拍了好几张照片,各个角度都有。

“好了,票在我这儿保管,照片马上发群里,大家监督啊!”他扬了扬手里的彩票,又小心地把它对折,塞进自己皮夹的夹层里,拉好拉链,还特意拍了拍。

同事们伸着脖子看完,议论了几句,也就没了新鲜感,陆续往外走,准备回车上。胡曼婷拉了我一下,示意该走了。

就在这时,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摸了摸口袋,转身对胡曼婷说:“曼婷,你等我一下,我……我也买两注玩玩,自己买的,不凑他们的热闹。”

胡曼婷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走到店门口等我。

我走到柜台前,老店主正好抬头看我。和刚才面对郑宏博一群人的热闹不同,此刻店里只剩下我和另外两个专注研究走势图的熟客。气氛安静了许多。

“小伙子,也买点?”老店主问,语气平淡。

“嗯,”我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被我攥得有些汗湿的百元纸币,放在柜台上,“麻烦您,机选五注‘超级巨奖’,单式,每注打两倍。”说完,我又补充了一句,“就……随便打,号码无所谓。”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我不懂走势,也没有所谓的幸运数字。

这额外的购买,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对自己内心那个冲动念头的确认和践行。

号码本身,毫无意义。

老店主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在机器上按了几下。机器轻声运作,吐出另一张彩票,比郑宏博那一叠单薄得多。他递给我。

我接过,目光扫过上面那几行毫无规律的随机数字。

它们安静地排列在那里,冰冷而陌生,与我,与我的生活,似乎毫无关联。

我正要将它收起,老店主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随口闲聊:“机选好,没心事。有些人啊,算来算去,头发算白了,也不见得中。这玩意儿,就是个缘分。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强求也求不来,有时候强求了,反而招祸。”

我愣了一下,看向他。

老店主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报纸,收音机里的戏曲换了一出,咿咿呀呀地唱着悲欢离合。

他那几句淡淡的话,却像几颗小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圈圈细微的涟漪。

招祸?是指过于沉迷,还是指……别的东西?

“谢谢。”我低声说,不知是谢他打票,还是谢他那几句仿佛意有所指的话。

我把彩票对折,没有放进钱包,而是小心地塞进了手机壳的夹层里。

那里最贴身,也最隐秘。

走出彩票店,晚风带着白天的余热扑面而来。胡曼婷在路边等我,随口问:“买好了?什么号码?”

“机选的,没看。”我把手机握在手里,感受着壳里那张薄纸的存在,“就是个念想。”

我们回到车上。

郑宏博已经坐在前排,正拿着手机,在部门群里发刚才拍的彩票照片,又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坐等今晚开奖!万一中了,咱们部门可就彻底扬眉吐气啦!”

群里稀稀拉拉有几个捧场的回复,多是表情包。

大多数人,包括我,只是默默看着。

那张承载着集体“希望”的彩票,此刻正安稳地躺在郑宏博的皮夹里。

而我的那份完全独属于自己、甚至带着些许叛逆意味的“希望”,则紧贴着我的手机,微微发烫。

大巴车重新启动,汇入都市璀璨的车河。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世界。

老店主的话依稀在耳边回响:“是你的,跑不了……强求了,反而招祸。”郑宏博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和皮夹里厚厚的彩票,与我手机壳里那张单薄的纸片,在脑海里交替浮现。

今晚的开奖,究竟会带来什么?是彻底的失望,还是某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波澜的开端?我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踏入了两条平行的、却可能通往截然不同结局的轨道。

而这两条轨道的交汇点,或许就在那组即将揭晓的、神秘的数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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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开奖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回到家,狭小的出租屋里闷热依旧。

我打开吱呀作响的旧风扇,对着吹了一会儿,才觉得缓过气。

厨房里还有昨天剩的半碗米饭,我加了点水和鸡蛋,草草做了碗蛋炒饭,算是晚餐。

吃饭时,我有些心不在焉。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时不时被我按亮,看一眼时间。

八点零七分。

八点二十一分。

时间像被黏稠的糖浆裹住了,流淌得异常缓慢。

那张藏在手机壳里的彩票,存在感变得无比强烈。

我几次想拿出来再看看上面的号码,又忍住了。

看了又能怎样?难道还能记住,还能更改吗?机选的数字,毫无规律,看了也只是徒增烦扰。

但我控制不住地去想。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张独立的彩票中了,哪怕只是个很小的奖,几千几万块,那该多好。

母亲的药钱,下季度的房租,甚至我能稍微喘口气,或许还能换个不那么压抑的工作。

这些平日里不敢细想的奢望,此刻在“开奖前”这个特殊的时间缝隙里,悄悄地探出头来,带着灼人的热度。

可理智立刻泼来冷水。

中奖?你知道那概率有多渺茫吗?比走在路上被流星砸中还低。

这不过是你压力之下一次幼稚的冲动消费,那一百块,还不如买点好吃的。

两种声音在脑子里打架,让我坐立难安。

我打开电脑,本想处理点工作,却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鼠标漫无目的地滑动,最后,还是点开了浏览器,输入了那期“超级巨奖”的奖池信息。

十六亿七千八百万元。

这个天文数字刺得我眼睛发胀。

下面滚动着往期中奖新闻,某某地彩民喜获千万,露脸领奖,笑容灿烂。

那些笑容,看起来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快九点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部门群。

郑宏博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那中气十足、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同志们!还有半小时就开奖了!紧张不紧张?兴奋不兴奋?我已经想好了,要是真中了,咱们部门先去五星酒店搓一顿,然后每人发个大红包!剩下的钱嘛,我带着大家搞点投资,钱生钱!”

下面立刻有几个马屁精跟上:“郑总威武!跟着郑总有肉吃!”

“已经准备好麻袋装钱了哈哈!”

“郑总,中了奖您可别忘了我那份啊!”

一片虚假的欢腾。

胡曼婷私聊我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戏精又开始了。八字还没一撇呢,搞得跟已经到手了一样。还他带着投资,呸,真中了,能老老实实分钱就烧高香了。”

我看着群里那些快速刷过的、洋溢着贪婪与奉承的句子,再看向郑宏博那条充满主导和规划意味的语音,心里那点因自己秘密购买而产生的微弱期待,突然被一种更强烈的恶心和不安压了过去。

我几乎可以想象,如果那张集体彩票真的中了奖,郑宏博会是怎样一副嘴脸。

他会如何分配?会真的“按比例”吗?以他平日克扣团建经费、抢占功劳的作风,到时候会不会有无数种理由和手段,将绝大部分利益划归自己名下?而我们这些出了五十块的“投资人”,恐怕最终能得到的,不过是他施舍般的零头,还要感恩戴德。

这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搅。我参与了他的游戏,却无比清晰地预见到游戏规则可能被单方面篡改的结局。这种清醒的无力感,比单纯的无望更折磨人。

九点十五分。

我关掉了吵闹的群聊窗口,也关掉了电脑。

房间里只剩下风扇单调的转动声和我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我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中村杂乱的天际线和远处商务区通明的灯火,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属于哪里?似乎两边都不属于。

时间一分一秒逼近。

我解锁手机,手指有些发颤,点开了查询开奖结果的网站。

页面加载的圆圈缓缓转动,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我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向手机壳边缘,隔着塑料壳,能感受到下面那张彩票硬硬的边缘。

九点二十九分。我刷新了一下页面。

九点三十分整。

页面似乎卡顿了一下,然后,新的内容跳了出来。

最上方是醒目的期号。紧接着,是缓缓滚动出现的、本轮开奖的中奖号码。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

06

第一个红球号码滚出来:08。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郑宏博选的号码里有08,是部门成立月份。我手机壳里的彩票……我拼命回忆,却一片模糊,只记得是杂乱无章的数字。

第二个:15。

又是郑宏博选的日期!我的呼吸屏住了。

第三个:06。

第四个:……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风扇的声音。

当最后一个蓝球号码定格时,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向后踉跄了一步,脊背重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中了。

那组由郑宏博主导挑选、用大家凑的钱购买的复式彩票,覆盖了所有的中奖号码。

一等奖。

而且,因为奖池累积金额巨大,复式中奖注数又多,初步估算,税前奖金可能高达……一千万。

一千万。

这个数字在我眼前炸开,金光闪闪,却又带着一种极度的不真实感。

群里已经彻底炸了锅,信息像疯了一样刷屏,全是惊叹号、狂喜的表情和语无伦次的呐喊。

隔着屏幕,我都能感受到那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电话铃声也开始响起,是参与凑钱的同事打来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小朱!看到了吗?中了!真的中了!一千万啊!我的天!”

我机械地应付着,声音干涩:“看……看到了。”

挂了电话,我呆立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发烫的手机。

巨大的冲击过后,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清醒迅速席卷而来。

郑宏博。

这笔钱,现在在他手里。

那张彩票,锁在他的皮夹里。

他会怎么做?

仿佛是为了回答我的问题,手机再次震动。不是群消息,是郑宏博的私人微信。

先是一条文字信息:“小朱,看到了吧?哈哈,运气来了挡不住!”

紧接着,“叮”的一声。

一个转账通知弹出。

金额:50.00元。

备注信息:“买彩本金退回,两清。”

50元。

本金退回。

两清。

简简单单几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我的胸口,瞬间冻结了所有因中奖而生的、不切实际的狂喜泡沫。

果然。

果然如此。

他甚至懒得编织一个稍微复杂点的借口,就这么直接、粗暴、赤裸裸地,试图用五十块买断我与这一千万巨奖的任何关联。

仿佛我们之前凑钱的行为,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钱货两讫的小交易,而那张中了巨奖的彩票,自始至终,都只属于他郑宏博一个人。

愤怒。

一种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愤怒,让我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盯着屏幕上那刺眼的“50.00”和“两清”,眼前浮现出郑宏博那张志得意满、算盘打得噼啪响的脸。

无耻!

贪婪!

他怎么敢?!

我猛地抬起手,恨不得立刻拨通电话,对着他怒吼,质问他,把他虚伪的面具撕得粉碎!

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怒吼之后呢?证据呢?彩票在他手里,钱是他去买的,号码是他选的。

他完全可以说那五十块是我自愿赠予或借给他的,买彩票是他个人的投资行为,与我无关。

闹到公司,甚至闹大,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我是共同出资购买的情况下,我能占到什么便宜?很可能只是沦为笑柄,还要背上一个“见钱眼开、讹诈领导”的恶名。

更重要的是,我此刻的处境,经不起这样的风暴。我需要这份工作,哪怕它压抑不堪。母亲需要稳定的医药费。

滚烫的怒火,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被强行压制成胸腔里一块灼烧的硬炭,嘶嘶地冒着烟,却无法喷发。

我深吸了几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

不能硬碰硬。

至少现在不能。

我死死地盯着那50元转账,大概过了足足一分钟,直到手指因为用力而僵硬发白,我才用颤抖的指尖,点下了“接收”。

然后,我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回复:“收到了,谢谢郑总。恭喜郑总。”

点击,发送。

信息变成已读。对方没有回复。或许,他正对着手机,看着我这条卑微顺从的回复,露出胜利者轻蔑而满足的笑容吧。

我松开手机,它掉在床上,发出闷响。

我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昏黄的污渍。

一种深重的疲惫和彻骨的寒意包裹了我。

这就是现实。

小人得志,老实人吃亏。

我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这个规则,可当它如此赤裸、如此戏剧化地砸在面前时,那种无力与荒谬感,还是几乎将我击垮。

就在这时,我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手机壳的边缘。

那张彩票。

我自己买的那张彩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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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一根浮木,我猛地弹起身,几乎是扑到床上,抓起手机。

手指因为激动和刚才的愤怒而有些不听使唤,颤抖着,费力地撬开手机壳的后盖。

那张薄薄的、被我几乎遗忘的彩票,轻飘飘地落在床单上。

我一把抓起它,凑到眼前,另一只手慌乱地重新点开开奖结果页面。

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但这次,不再是因集体中奖的虚幻兴奋,也不是因被背叛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加私密、更加尖锐的紧张。

它只属于我,与郑宏博,与公司,与任何人都无关。

这是我自己为自己购买的、一个微弱的、独立的希望。

目光在彩票上那几行机选数字和屏幕上的中奖号码之间快速来回扫视。

第一注:不对。

第二注:红球对上一个,蓝球不对。

第三注:……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捏得彩票边缘发皱。

第四注:红球对上两个。

失望像潮水般涌上,看来,奇迹不会发生两次。那一千万的闹剧已经足够荒诞,我这份小小的私人奢望,果然也只是奢望罢了。

就在视线几乎要放弃地移开,落向最后一注时,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最后那行数字……

第一个红球:对。

第二个:对。

第三个……

我一个一个,极其缓慢地核对过去。五个红球号码,全对。

最后的蓝球号码……

我的目光死死定住,屏住呼吸,看向开奖公告上的蓝球号码。

然后,再挪回彩票。

一样。

五个红球,一个蓝球,全部匹配。

不是一等奖。一等奖需要六个红球加一个蓝球。

这是……二等奖?

我猛地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声。

二等奖!

我中了二等奖!

奖金多少?我手指颤抖着,在页面上急切地寻找二等奖的奖金额信息。

找到了……当期二等奖奖金,因为一等奖井喷和奖池规则,单注奖金……税前三百万元。

三百万。

不是一千万那个遥不可及、充满纷争与恶心的天文数字。

是三百万。

一个同样巨大,却似乎……更真实,更纯粹,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数字。

巨大的、截然不同的冲击,让我头晕目眩,一屁股坐回地板上。

大脑一片空白,随后,无数念头和情绪轰然炸开。

中了?我真的中了?三百万?不是做梦?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尖锐的疼痛传来。

不是梦。

狂喜吗?有的。

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让我想放声大笑,想呐喊。

三百万!

足以还清老家房子的贷款,足以让母亲用上最好的药,接受更好的治疗,足以让我摆脱眼前这份令人窒息的工作,足以让我在这个城市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小窝,甚至还能有所剩余,去尝试一些曾经只敢想想的事情!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复杂的情绪,迅速覆盖了单纯的喜悦。

我想起了郑宏博那50元的转账,想起了他此刻可能正对着那张千万彩票心花怒放、规划着如何独吞、如何享受胜利果实的得意嘴脸。

他想用五十块买断我,独吞那一千万。

而他不知道,被他轻易打发的我,手里正握着一张价值三百万的彩票,一张他毫不知情、与我毫无瓜葛的彩票。

这对比,这反差,荒诞得像一出精心编排的讽刺剧。

刚才那几乎将我淹没的愤怒、屈辱和无力感,此刻并没有消失,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私密的幸运,注入了一种奇特的、冰冷的镇定。

它们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清醒的力量。

我看着手中这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纸片,再想想郑宏博皮夹里那张他视若珍宝、以为掌控了一切的彩票,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骤然照亮了前方的迷雾。

我不能像他一样。

这笔钱,是我的转机,是我摆脱泥潭的绳索,但它不能成为我堕落的开始。

我要冷静,要谨慎。

首先,必须确认兑奖的流程,确保安全。

其次,这笔钱的存在,必须成为我最大的秘密,至少在一切安排妥当之前,绝不能泄露半分,尤其是对郑宏博,对公司里的任何人。

那么,对于郑宏博那“50元两清”的行为,对于他即将开始的、建立在背叛基础上的炫耀和狂欢,我该如何应对?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冰冷的弧度。

或许,我不需要立刻撕破脸去对抗。

或许,我可以换一种方式。

一种……更耐心,更冷静,甚至带着些许怜悯观看他表演的方式。

在他最得意、最忘形、以为彻底掌控全局、将我踩在脚底的那一刻……

我收起彩票,重新把它藏回手机壳的夹层,贴身放好。

然后,我拿起手机,看着郑宏博那条已读未回的信息,以及那刺眼的50元转账记录。

我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关掉了屏幕。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霓虹依旧闪烁。

但我的心境,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忍受、无力反抗的朱伟泽。

我手握着一张王牌,一张足以改变自己命运,也足以在某个关键时刻,让那个贪婪的算计者,体会到何为真正“意外”的王牌。

就让郑宏博先尽情表演吧。

我只需要,耐心等待那个合适的时机。

然后,冷静地,掀开底牌。

想到他可能出现的表情,我那颗被寒意包裹的心,竟感到一丝近乎残忍的、微弱的暖意。

这场戏,看来才刚刚进入最有趣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