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刮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唯有天边悬着一弯冷月,细瘦如钩,静静俯瞰着人间的万家灯火。这月亮,不知在天际高悬了多少个千年,看过王朝更迭,听过人间悲欢,却始终沉默着,像一位阅尽世事的老者,把所有的故事都藏进清冷的光辉里。
这样的冬夜,少有人会特意驻足抬头,去凝望那一轮弯月。毕竟寒风刺骨,谁又愿意在这样的夜里,让凉意浸透衣衫,让心事漫上心头?可我偏偏是个例外。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我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仰着头,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弯月钩上。它太瘦了,像被时光啃噬过的痕迹,又像谁眉间拧起的褶皱,带着说不尽的苍凉。
古人说,“月有阴晴圆缺”,这弯月,大抵就是月亮最落寞的模样。它没有满月时的清辉遍洒,没有那份圆满的温柔与明亮,就那样孤零零地挂在天上,与稀疏的寒星为伴,与呼啸的寒风为伍。它像一把精致却冰冷的银钩,悬在夜空,却不钓流光,不钓锦鲤,只钓这人间的万古清愁。
我不知道,千年前的今夜,是否也有这样一弯冷月。是否也有一个如我一般的人,站在月下,任凭思绪飘向远方。或许是一位羁旅的游子,背着行囊,站在陌生的渡口,望着这轮月,想起了故乡的炊烟,想起了倚门盼归的亲人,眼底便漫上了一层雾气。月钩轻轻一钓,就钓出了他满腔的乡愁,那愁绪,比江水还要绵长。或许是一位深闺的女子,独倚栏杆,望着这轮月,想起了远行的良人,想起了曾经的海誓山盟,指尖抚过冰冷的栏杆,心里便泛起了酸涩。月钩缓缓一钓,就钓出了她满心的相思,那相思,比夜色还要浓稠。或许是一位失意的诗人,官场沉浮,壮志难酬,他举杯邀月,对着这轮月,倾诉着自己的怀才不遇,月钩默默一钓,就钓出了他毕生的愤懑,那愤懑,比寒风还要凛冽。
这弯月,见过太多太多的愁。它见过沙场将士的家国愁,见过离人泪洒的离别愁,见过书生怀才不遇的失意愁,见过思妇望穿秋水的相思愁。这些愁绪,跨越了千年的时光,被这月钩轻轻垂钓,沉淀在岁月的长河里,从未消散。
今夜,这弯月又一次高悬天际,依旧如千年前那般清冷,那般沉默。它把古往今来的愁绪,一股脑地钓起,然后缓缓地,送进了我的眼眸。我的愁,或许没有古人那般浓烈,那般悲壮,却也带着独属于我的怅惘。
我想起了那些逝去的时光。小时候,总以为日子过得很慢,总盼着快点长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时候的冬天,也有这样的冷月,却从不觉得寒冷。我和小伙伴们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笑声惊飞了枝头的寒鸦,也惊动了天上的月亮。那时候的月,是暖的,是带着笑意的。可如今,小伙伴们早已散落天涯,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再也聚不齐当初的模样。院子里的老槐树,依旧年年落叶,年年抽芽,却再也等不到那群打打闹闹的孩子。时光像一把无情的刻刀,改变了我们的模样,也带走了曾经的温暖。这弯月,钓起了我对旧时光的怀念,这份愁,淡得像一杯清茶,却又久久不散。
我想起了那些错过的人。生命中,总会有一些人,来了又走,像一阵风,像一场雨,留下的,只有回忆。曾经以为,有些人会陪自己走很久很久,直到白发苍苍,直到步履蹒跚。可走着走着,就散了。或许是因为年少轻狂,或许是因为误会重重,或许,只是因为缘分太浅。我们曾在月下并肩而行,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许下不切实际的诺言。如今,再望着这轮月,身边却空无一人。那些说过的话,随风飘散;那些许过的诺,被岁月掩埋。这弯月,钓起了我对故人的牵挂,这份愁,轻得像一缕云烟,却又挥之不去。
我想起了那些未完成的梦。年少时,总有着满腔的热血,总有着无数的梦想。梦想着仗剑走天涯,梦想着诗和远方,梦想着有一天,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可长大后才发现,现实有多骨感。生活的柴米油盐,磨平了我们的棱角;岁月的风风雨雨,浇灭了我们的热情。那些曾经的梦想,被藏在了心底的角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偶尔夜深人静时,想起那些梦想,心里便会泛起一阵酸楚。这弯月,钓起了我对梦想的遗憾,这份愁,涩得像一颗青杏,却又难以言说。
风又起了,吹得老槐树的枝桠晃了晃,落下几片干枯的叶子。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地上,碎成一地斑驳。我裹紧了大衣,却还是觉得有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这弯冷月如钩,钓过古人的愁,也钓着今人的念。它把千年的时光串成了一条线,把古往今来的悲欢离合,都系在了这根线上。我们都是时光的旅人,在这人间匆匆走过,留下的,或许只有满腔的愁绪,被这月钩轻轻垂钓,然后,沉淀在岁月的长河里,等着后人,在某个相似的冬夜,抬头望见这轮月,再一次,把这份愁,从眼底,漫到心头。
我不知道,千年后的今夜,是否还会有这样一弯冷月。是否还会有一个人,像我一样,站在月下,任凭愁绪漫上心头。或许会吧。毕竟,这人间的愁,从来都不会断绝。这月钩,也会永远高悬在天际,垂钓着,这万古的清愁。
夜更深了,风更冷了。我转身,朝着屋子走去。身后的月光,依旧清冷,依旧沉默。而那份被月钩钓起的愁,却像一杯陈酿,在心底,慢慢发酵,愈发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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