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苏晴,你哥给你包了七千块红包,还不快谢谢他!”
电话那头母亲林慧的声音透着理所当然的亲热,苏晴握着手机的手指却越收越紧。
六年前,她在盛华贸易熬了整整五年,从跟单员一步步做到运营总监,谈下的订单占了公司总业绩的三成还多,到头来只分到6%的股份。
而哥哥苏浩,好吃懒做还屡闯祸端,却攥着82%的股份,稳稳继承了家业。
心灰意冷的她辞职远赴澳洲,从十五平米的出租屋咬牙起步,硬生生打拼成亚太区运营总监,活成了自己最坚实的依靠。
如今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哪里是虚伪的示好,分明是苏浩想借着亲情,算计她手里的海外资源……
01
“妈已经决定了,公司82%的股份给你哥,你拿6%,剩下的12%留作员工激励。”
林慧坐在董事长办公桌后面,头都没抬。
她的手指随意划过平板电脑的屏幕,像是在浏览什么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
说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上喝小米粥”一样,没有丝毫波澜。
那是周四下午六点十分。
苏晴刚刚结束一场持续两个半小时的艰难谈判,手里还紧紧攥着新鲜出炉的合同。
那是一份两百一十万的订单。
客户是业内出了名的挑剔难缠,她足足跟进了三个半月,陪着喝了四回酒,方案改了九次。
终于在今天下午成功敲定。
她推开小会议室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又透着一丝松快的笑意。
心里想着,这下总算能给这个季度不太理想的业绩,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然后,她就听见了母亲林慧说的那句话。
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
她,母亲林慧,还有哥哥苏浩。
苏浩就坐在林慧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专注地玩着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新换的限量款手表上,闪闪发亮。
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心情不错。
苏晴手里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合同,“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白色A4纸散落开来,有几张顺着地面滑到了林慧的脚边。
林慧这才慢悠悠地抬了抬眼。
“捡起来,像什么样子,一点规矩都没有。”
苏晴站在原地没动。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面无表情的脸。
喉咙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
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暗下去,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那是她在公司加班五年,看过无数遍的夜景,如今却只觉得格外刺眼。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
她大学刚毕业,抱着厚厚的简历站在这栋写字楼下,仰头望着“盛华贸易”的招牌。
心里满满的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父亲苏志强拍着她的肩膀,笑呵呵地说:“我闺女来了,爸以后可就有得力帮手了。”
母亲林慧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她皱着眉说:“从基层踏踏实实干起,别让人背后说闲话,以为你是靠关系进来的。”
于是,她就从最底层的业务跟单员做起。
每天都是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的那一个。
办公室里,永远能看到她加班忙碌的身影。
谈崩了的客户,她主动请缨去挽回;出问题的订单,她第一时间去补救。
财务部门忙不过来的时候,她自学财务知识,主动去帮忙对账核算;设计部闹矛盾的时候,她又夹在中间耐心调和,化解分歧。
这一干就是五年。
她从普通的跟单员,晋升到业务主管,再到业务经理,去年刚提拔为运营总监。
公司里的同事们背地里都叫她“救火队长”,哪里有需要,她就往哪里去。
而她的哥哥苏浩呢?
大学毕业四年,换了八份工作。
最长的一份干了八个月,最短的仅仅只做了一周。
每一次离职的理由不是“工作太辛苦”“没发展前景”,就是“老板不通情理”。
之后便心安理得地回家,躺在沙发上刷视频、打游戏,等着林慧给他找下一份工作。
直到去年。
林慧说:“苏浩也二十五了,该稳定下来了,总不能一直这样飘着。”
“回自家公司吧,副总的位置给你留着,也该学着承担点责任了。”
苏晴还记得那天开会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
底下那些部门经理、老员工们交换着惊讶又不解的眼神,最后都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苏浩空降公司的第二天,就毫无理由地否决了业务部跟进了五个月的一个优质合作。
问起原因,他只是漫不经心地说“对方公司规模太小,配不上我们”。
第三个月,他心血来潮非要上马一个所谓的“跨境电商新项目”。
花大价钱从国外请了个“运营专家”,月薪十万。
结果折腾了三个月,不仅没赚到钱,反而亏损了五十万。
最后还是苏晴带着团队连续熬了四个通宵,重新制定运营方案,联系合作渠道,打折清库存,才勉强填上了这个窟窿。
第五个月,苏浩又自作主张把采购主管换了。
换成了他发小的表哥。
采购成本凭空涨了百分之十二。
苏晴去查账核实的时候,苏浩正翘着二郎腿在办公室里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哎呀,现在什么东西不涨价啊,原材料涨了,采购价自然也得涨。”
“苏晴,你也别这么较真,都是自己人,何必算得这么清楚。”
“自己人”三个字,被他说得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
苏晴把目光投向母亲林慧。
林慧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不顺心的消息。
“妈。”
苏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又发紧。
“我刚刚……谈下了恒通集团的单子,两百一十万。”
“这个季度的业绩,能超额完成目标了。”
林慧只是“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知道了,合同先放财务那儿吧,让他们后续跟进。”
苏浩这时才慢悠悠地抬起头。
他收起手机,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妹妹真能干,又谈下这么大的单子,太厉害了。”
“以后哥还得多跟你学习学习,好好提升一下自己。”
语气听起来亲热又真诚。
如果苏晴没有看见他刚才低头时,嘴角那抹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得意笑容的话,或许还会被他这副样子骗到。
“妈。”
苏晴又喊了一声。
她往前迈了一步,不小心踩到了散落在地上的合同纸。
纸张发出轻微的、被践踏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您刚才说,股份……是怎么分的?”
林慧放下了手中的平板。
她终于正眼看向小女儿。
目光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你哥是长子,将来是要撑起这个家、扛起公司重任的。”
“82%的股份给他,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不用急着争这些。”
“6%的股份已经不少了,每年分红也有十几万,够你一个女孩子日常花销了。”
苏晴的手指紧紧蜷了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感。
“我大学一毕业就进了公司,整整五年了。”
她的声音很平稳,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发抖。
“我谈下来的订单,占公司总业绩的百分之三十五。”
“去年哥哥搞砸了两个大项目,亏损了一百八十万,是我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地加班加点,才勉强补救回来的。”
“财务总监上个月辞职,是我一边忙着运营部的工作,一边兼着财务的活儿,把税务申报这些事都做完了。”
“妈,为什么是82%和6%?”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带着一丝恳求。
“为什么不能……哪怕是平分呢?”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中央空调运作时,发出的低低的嗡鸣声。
苏浩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伸手,亲昵地挽住了林慧的胳膊。
“妹妹,你这话说的就有点见外了。”
“咱们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多伤感情啊。”
“我的不就是你的吗,以后公司发展好了,还能少得了你的好处?”
“你放心,哥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以后你还当你的运营总监,我给你涨工资,涨百分之二十五,怎么样?这待遇够可以了吧。”
他晃了晃林慧的胳膊,撒娇似的说道。
“妈,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林慧没有接话。
她看着苏晴,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复杂难辨,似乎有犹豫,有考量,但最后,都归为一种苏晴非常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平静。
“因为你哥要结婚了。”
林慧缓缓说道。
苏晴猛地一愣。
“结婚?”
“嗯,和嘉怡,日子定在下个月中旬。”
苏浩接过话头,脸上浮起一点红晕,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本来想早点告诉你的,这不是看你最近一直在忙恒通集团的单子,怕打扰你工作嘛。”
苏晴确实对此一无所知。
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件事,仿佛她是这个家里的外人。
“陈家在本地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最讲究门当户对。”
林慧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嘉怡的爸爸私下里跟我说了,苏浩嫁过去,手里没点实在的东西,怕是会被婆家看不起,抬不起头。”
“股份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82%不算多,刚好够撑场面。”
“苏晴。”
林慧叫了她的名字。
“你就当是为了你哥的幸福,让一步,别太计较了。”
“你是妹妹,让着哥哥,本来就是应该的。”
苏晴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空调的风,好像正对着她的方向吹,冷得刺骨。
“那我呢?”
她听见自己轻声问道。
声音轻得像是飘在空气里,随时都会消散。
“妈,我二十七了。”
“我二十四岁生日那天,你说要陪哥哥去挑选订婚戒指,让我自己随便吃点东西过。”
“我二十五岁那年,加班到急性阑尾炎发作住院,你在医院只待了十五分钟,就说哥哥的未婚妻来了,你得回去招待,不能怠慢。”
“我二十七岁了,因为一直忙着公司的事,连一场像样的恋爱都没时间谈。”
“妈,我也是你的女儿啊。”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慧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那裂缝很窄,像是被针尖轻轻刺破的气球,只漏出一点点难以察觉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却照不进苏晴冰冷的心底。
苏浩撇了撇嘴,脸上那点害羞的红晕渐渐褪了下去,换上了一丝明显的不耐烦。
“苏晴,你这话说的,好像妈多亏待你似的,多让人寒心啊。”
“你住院那次,妈不是后来让李阿姨去医院照顾你了嘛,吃的喝的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你生日,我不是也给你发红包了?一千八百块呢,也不算少了。”
“再说了,你现在在公司当总监,年薪几十万,多少女孩子羡慕都羡慕不来。”
“做人要懂得知足,别总是得寸进尺。”
苏晴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林慧身上,看着母亲侧过去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她在等一个回答。
或者,只是等一个简单的解释。
哪怕是一句苍白无力的“妈也有妈的难处”,她也能稍微好受一点。
但林慧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的夜景,手指在平板电脑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那无声的沉默,比任何尖锐的话语都更伤人。
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一点点地割在苏晴的心口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只有几十秒,也可能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林慧转回头,重新看向苏晴。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没得商量。”
“下周二,律师会过来办相关手续。”
“你手里的工作,尽快整理一下,该交接的交接清楚。”
“以后……好好辅佐你哥,把公司打理好。”
她说“辅佐”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
苏晴忽然想笑。
她也真的笑了。
很低的一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点嘶哑的苦涩。
“妈,爸要是还在……”
“别提你爸!”
林慧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打断了她。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情绪外露。
带着一种尖锐的、近乎恼羞成怒的意味。
“你爸要是还在,他也会同意这个决定!”
“长幼有序,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你哥是长子,本来就该多拿多占,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苏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看着母亲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哥哥苏浩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与窃喜,看着散落在地上、被她不小心踩脏的合同。
那上面有她熬了无数个夜晚,改了无数遍的条款;有她喝酒喝到吐,才换来的客户签名;有她这五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盼,所有以为能被看见、被认可的付出。
而现在,它们像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一样,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知道了。”
苏晴平静地说道。
声音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她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把地上的合同捡起来。
用手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仔细整理好,将边缘对齐。
然后,她转身,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苏晴!”
苏浩在身后叫住她。
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那个……恒通集团这个单子的后续对接工作,你还得跟一下啊。”
“客户那边只认你,换了别人去我不放心,万一搞砸了就麻烦了。”
苏晴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
“嗯,我会跟完的。”
说完这句话,她迈步走了出去。
轻轻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隔绝了里面的两个人,也隔绝了她过去五年所有的付出与坚守。
02
走廊里很安静。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回家了。
只有少数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苏晴抱着那份整理好的合同,慢慢地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脚下柔软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地响,很重,很沉。
走廊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墙。
映出了城市繁华的夜景,也映出了她自己孤单的影子。
模糊的,单薄的,像一抹无依无靠的幽魂。
她停在玻璃墙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睛通红,但没有一滴眼泪。
五年来,她哭过太多次。
加班到凌晨四点,累得在卫生间干呕的时候;被客户指着鼻子辱骂,还得强颜欢笑道歉的时候;父亲去世,她跪在灵堂前伤心欲绝,母亲却拉着哥哥的手说“以后就剩咱娘俩相依为命了”的时候。
她都哭过。
但后来,她就再也不哭了。
因为她知道,哭了也没用,没有人会心疼她,没有人会为她撑腰。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两个小时前发来的。
发件人是一个猎头。
“苏小姐,您之前关注的海外岗位有回复了。”
“澳洲总部,高级运营总监职位,年薪是您目前的三倍。”
“附件是offer,您可以查收一下。”
“期待您的回复。”
苏晴点开附件。
一份全英文的聘用合同映入眼帘。
职位、薪酬、福利、各项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
年薪那一栏的数字,确实是她现在薪资的三倍。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玻璃墙里的自己。
慢慢的,慢慢地扯开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五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对着自己,真正地笑起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苏浩发来的微信。
“妹妹,你别多想啊,妈也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
“股份多少真的不重要,咱们兄妹同心,其利断金嘛,以后公司发展好了,好处少不了你的。”
“晚上一起吃饭?妈说去吃你最爱的那家海鲜自助,我已经订好位子了。”
苏晴看着屏幕上的几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
然后,她按熄了屏幕,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抱着合同,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
第一封,发给恒通集团项目的对接人,告知后续工作将由同事接手,并附上了详细的交接清单,把所有注意事项都一一列明。
第二封,发给部门下属,合理安排了下周的各项工作任务。
第三封,发给人事部。
标题很简单:辞职信。
内容也很简洁:“因个人原因,即日起辞职。相关工作已交接完毕。祝公司发展顺利。”
点击发送。
然后,她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五年积攒下来的东西,其实并不多。
一个用了三年的水杯,几本专业相关的书籍,一个父亲生前送她的、已经有些掉漆的钢笔盒。
还有一个相框。
里面是她和父亲的合影,是她大学毕业那天拍的。
照片里,父亲搂着她的肩膀,笑得格外开心。
她说:“爸,我去公司帮你,咱们一起把公司做大做强。”
父亲说:“好,我闺女最有出息,爸相信你。”
照片里的阳光很好,温暖明亮,父亲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期盼和对她的信任。
苏晴拿起相框,用手轻轻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她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纸箱的最底层,生怕受到一点损坏。
盖上纸箱盖子。
她抱起箱子,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她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最宝贵的五年时光。
现在,她要走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妈妈”。
苏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铃声快要自动断掉的时候,她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
“你怎么回事?怎么还不回家?”
林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责备。
“我让李阿姨给你炖了你爱喝的鸡汤,赶紧回家吃饭。”
“苏浩订了海鲜自助的位子,七点准时开餐,别迟到了,让人家等不好。”
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命令式,没有一句关心的话,没有问她“你怎么了”,也没有问“你还好吗”。
只有“赶紧回家”“别迟到”这样的指令。
苏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妈,我不回去了。”
“辞职信我已经发到人事部的邮箱了。”
“下周二我就不来公司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钟后,林慧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
“苏晴!你闹什么脾气?!”
“就为了这点股份分配的事,你连好好的工作都不要了?!”
“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有没有点大局观?!”
苏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避开了那尖锐的声音。
等那头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才重新把手机贴近耳边。
“妈,我没闹脾气。”
“我就是想清楚了,不想再继续待下去了。”
“6%的股份,我不要了。”
“您帮我折现吧,按公司去年的净资产计算就行。”
“辞职该给的补偿,也请按照劳动法的相关规定来。”
“该给我的,一分不能少。”
“不该我的,我一分也不会要。”
她的声音很平静,很清晰,一字一句,透过电波,清晰地传到了电话那头。
林慧似乎被她这番话噎住了,电话那头又陷入了沉默。
再开口时,语气稍微软了一点,但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
“苏晴,你别冲动,凡事都好商量。”
“股份的事,也不是不能变通。”
“这样,妈给你加到11%,行不行?”
“你哥那边,我去跟他说,他会同意的。”
苏晴忍不住笑了。
是真的觉得有些可笑。
“妈,不用了。”
“82%和6%,或者89%和11%,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区别只在于,在您心里,我和哥哥的分量,到底差了多少。”
“现在我已经看清了,也认了。”
“就这样吧。”
“该给我的钱,打到我卡上就行。”
“挂了。”
没等林慧再说什么,她按下了挂断键。
然后,直接关机。
世界,瞬间变得清净了。
她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走出公司大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她抬起头,看着这座她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城市。
灯火璀璨,车水马龙,繁华喧嚣。
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的。
但没关系了。
从今往后,她要为自己点亮一盏灯,照亮属于自己的路。
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师傅问道:“姑娘,去哪儿啊?”
苏晴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她租的房子,离公司很远,但租金便宜,是她凭借自己的工资租下来的,没有花家里一分钱。
车子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之中。
窗外的光影明明灭灭,快速掠过她的脸庞。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是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那是对未来的期盼和对新生的渴望。
手机虽然关了,但手腕上的手表还在不停转动。
指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着,像她的心跳,也像一个全新的倒计时。
苏晴靠在车窗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父亲温暖宽厚的手掌,母亲冷淡疏离的侧脸,哥哥得意洋洋的笑容,散落在地上的合同,玻璃墙里自己苍白却终于展露笑容的影子。
还有那份全英文的offer,三倍的薪资,遥远而陌生的澳洲。
她知道,从她发出那封辞职信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或者说,从五年前,她踏进这家公司开始,这条路就只有一条。
要么走到黑,要么撞破南墙,开辟一条新的道路。
现在,她选择撞破南墙,哪怕会头破血流,也绝不后悔。
车子在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
苏晴付了车费,抱着纸箱下了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忽明忽灭,光线昏暗。
她摸黑爬上五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三十平米的小开间,被她收拾得干净整洁,但依旧显得有些逼仄狭小。
她放下纸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了进来,带着楼下大排档的烟火气,嘈杂、鲜活、热闹。
但这份热闹,是属于别人的,与她无关。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行李箱。
28寸,最大号的那种。
她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鞋子、书籍、日用品,还有那个装着她和父亲合影的相框。
五年的生活,竟然只用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
原来她在这座城市拥有的东西,这么少。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是开机后自动连接了网络,微信的提示音接连不断。
她拿起来一看,全是苏浩发来的消息,还有几个未接来电。
苏晴没有回电话,只是点开了微信消息。
苏浩的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腔调,发来一条语音:“妹妹,你别生气了嘛,气坏了身体多不值。”
“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心里还是疼你的。”
“股份的事,哥真的不知道妈会这么分,要是知道,肯定会拦着的。”
“你要是不高兴,哥把自己的股份分你一点,好不好?多少都可以商量。”
“你别辞职啊,公司真的离不开你,好多业务都是你一手跟进的。”
“那个恒通集团的单子,客户只认你,你走了,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到时候搞砸了就麻烦了。”
“算哥求你了,行不行?”
“你回来,咱们好好商量,有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的。”
“哥给你道歉,给你赔不是,你别跟哥一般见识,好不好?”
语气听起来恳切无比,甚至还带着点哭腔,若是以前的苏晴,大概早就心软妥协了。
但现在,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等语音全部播放完,她按掉屏幕,继续收拾剩下的行李。
道歉?赔不是?
这些东西,她早就不想要了。
她需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需要的,是公平的对待,是对她五年付出的认可,是一句“你也很重要”。
但她们给不了。
或者说,她们根本不愿意给。
那就算了。
她不想要了,也不再强求了。
03
行李收拾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苏晴坐到床边,看着这个小小的、临时的“家”。
明天,她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她打开手机,订了机票。
大后天下午,直飞澳洲,经济舱。
付款的时候,银行卡提示余额不足。
她看了看账户余额,工资卡里只剩下四千多块钱。
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
公积金、社保,还有那6%的股份折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账。
她想了想,给闺蜜赵琳发了条微信:“能借我点钱吗?买机票急用。”
赵琳几乎是秒回:“多少?”
“一万二。”
“账号发来,马上给你转。”
三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银行短信提示,到账两万块。
附言写着:“多带点钱在身上,穷家富路,不够了再跟我说,千万别委屈自己。”
苏晴看着那条短信,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吸了吸鼻子,回了一个字:“谢。”
赵琳又发来一条消息:“决定好了?真要走?”
“嗯。”
“不后悔?”
“不后悔。”
“那就大胆地走,走了就别回头,去国外开始新的生活,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好。”
对话结束。
苏晴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通红,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像淬了火的钢铁,冰冷、坚硬,却又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回到房间,关掉灯,躺到床上。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
她盯着那道光线,直到眼睛发涩,才慢慢闭上双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了,就别回头,绝不能回头。
夜,还很长。
但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天刚蒙蒙亮,苏晴就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怎么睡着。
行李箱静静地立在门边,像一只沉默的巨兽,等着带她去往未知的远方。
她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一套舒适的T恤和牛仔裤。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充满了坚定。
上午九点,她拖着行李箱,再次站在了“盛华贸易”的办公楼楼下。
周一的早晨,上班的人流络绎不绝,每个人都步履匆匆。
不少相熟的同事看到她,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眼神里满是想问又不敢问的好奇。
苏晴只是对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进了电梯。
人事部的门开着。
总监张姐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苏晴,你是真的想好了?不再考虑考虑了?”
张姐在公司干了十几年,看着苏晴从一个懵懂的实习生一步步成长为运营总监,对她一直很照顾。
苏晴接过文件,是离职交接单和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
“想好了,张姐,谢谢您的关心。”
她翻到最后一页,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平稳有力,没有丝毫颤抖。
“补偿金和这个月的工资,财务那边说三天内会结清,打到你的银行卡上。”张姐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你妈……林总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嗯,我知道了。”苏晴把签好的文件推回去,“张姐,股份折现的事,有消息了吗?”
张姐的表情僵了一下,有些为难地说道:“这个……林总交代,按去年年底的净资产核算。”
“具体的金额,财务还在核算,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你再等等。”
苏晴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去年年底,公司的实际净资产是多少,张姐你清楚,我也清楚。”
“账是怎么做的,你比我更明白。”
“我要的是实际价值的6%,不是账面价值的6%,这一点,希望你能转告林总。”
张姐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有些手足无措地说道:“苏晴,你别为难我,我就是个打工的,实在做不了主……”
“我不为难你。”苏晴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却坚定,“你只需要告诉林总,我要求按实际价值折现。”
“如果她不同意,我会请第三方审计机构进行审计。”
“到时候,就不只是6%股份折现的事情了,很多问题可能都会暴露出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张姐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我会把你的意思如实转达给林总的。”
苏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人事部。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苏晴要辞职了,好像是真的。”
“真的假的?她在公司做得好好的,马上就要升副总了吧,怎么突然要辞职?”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股份分配的事,82%都给了苏浩,她就只分到6%,换谁谁能乐意啊?”
“我的天,这也太欺负人了吧?公司这几年的业绩,可都是苏晴撑起来的,她付出了多少大家有目共睹……”
“嘘,小声点,别让林总和苏浩听见了,小心给自己惹麻烦。”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像细小的针,悄无声息地扎在空气里。
苏晴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董事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苏浩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妈,那苏晴要是真的走了,财务那一堆烂摊子谁来管啊?”
“我现在一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报表就头疼,根本看不懂。”
林慧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让老陈先顶着,回头再招人过来接手,还能少了她不行。”
“可是恒通集团那个单子……”苏浩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单子怎么了?客户还能因为苏晴走了就取消合作不成?”林慧的语气很不屑,“你亲自去跟,拿出点副总该有的样子来。”
“我……我怎么跟啊,那个李总只认苏晴,根本不搭理我,我去了也是白跑一趟。”苏浩的声音里满是委屈。
“那就让他认你!你是公司未来的老板,他敢不认?实在不行,就给他点优惠,总能搞定的。”林慧的声音越来越不耐烦。
苏晴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进来。”林慧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和威严。
苏晴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显得格外明亮。
林慧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苏浩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咖啡,悠闲地喝着。
看到苏晴进来,苏浩立刻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妹妹来了?快坐快坐,别站着啊。”
“我正跟妈说呢,你就是性子太急,一点小事就闹着要辞职,多不值得。”
“咱们兄妹俩,有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的,何必闹得这么僵。”
苏晴没有坐。
她站在办公桌前,目光直视着林慧。
“妈,离职手续我已经办好了。”
“股份折现,我要实际价值的6%。”
“按去年公司的实际净资产计算,大概是一百三十万。”
“今天能到账吗?”
林慧终于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苏晴脸上,带着审视和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实际净资产?谁跟你说的实际净资产?”
“公司的账目都是专业会计做的,该多少就是多少,岂能由着你随便开口?”
“你要,就按账面上的金额拿。”
“不要,就算了,没人逼着你要。”
语气强硬,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苏浩在旁边帮腔道:“妹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公司的账目都是经过正规审计的,怎么可能有假?那都是请的业内最好的会计团队做的。”
“妈还能坑你不成?她也是为了你好,怕你手里拿着太多钱乱花。”
“再说了,你现在闹这么一出,传出去多不好听,别人还以为我们家内部不和,让外人看笑话。”
苏晴扯了扯嘴角,没有笑,只是觉得有些讽刺。
“账面上,公司去年的净资产是九百八十万,6%就是五十八万八千。”
“但实际上,光是公司的存货和固定资产,价值就远远不止这个数。”
“更别说那些没有入账的专利技术和品牌价值,这些都是公司无形的资产。”
“妈,我在公司干了五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林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凌厉:“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做假账?”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晴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我只是想拿回我应得的那一份,仅此而已。”
“应得的?”林慧冷笑一声,语气充满了嘲讽,“什么是你应得的?”
“没有这个公司,没有我和你爸,你能有今天的成就?能当上运营总监?”
“你大学一毕业就进了公司,我亏待过你吗?”
“薪水、职位、福利,哪一样少了你的?”
“现在就为了点股份,跟我算得这么清楚,一点情面都不留?”
“苏晴,你的良心呢?都被狗吃了吗?”
良心。
苏晴听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她看着母亲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哥哥在一旁故作担忧、实则看好戏的表情,看着这间宽敞明亮、却让她感到无比窒息的办公室。
“妈。”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这五年,我拿的每一分薪水,都是我加班加点、辛辛苦苦挣来的。”
“我谈下的每一个订单,都是我一杯酒一杯酒喝出来的,是我一次次放下尊严、低声下气争取来的。”
“我从来没有白拿过公司一分钱,也没有辜负过公司对我的信任。”
“至于良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人。
“我问心无愧。”
林慧被她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苏浩赶紧上前,轻轻拍着林慧的后背,安抚道:“妈,您别生气,身体要紧,气坏了可不值得。”
“妹妹她就是一时冲动,说的都是气话,您别往心里去。”
说着,他又转向苏晴,语气带着责备:“妹妹,你看你把妈气成什么样了?”
“赶紧给妈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大家还是一家人。”
“股份的事,妈也不会亏待你的,回头我再跟妈说说,给你多加点,好不好?”
“不用了。”
苏晴打断他的话。
“道歉我不会,股份我也只想要我该得的。”
“一百三十万,今天必须到账。”
“不然,我会立刻请审计机构介入。”
“到时候,难看的就不只是我一个人了,公司的声誉也会受到影响。”
说完,她转身就走。
“苏晴!”
林慧在身后厉声喝止她。
“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就永远别想再回来!”
“家里的房子、车子,所有你名下的东西,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可想清楚了,别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苏晴的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拧动门把,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和气息。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敲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宣告着她与这个家、这家公司彻底决裂。
04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
苏晴把行李箱放在门口,给自己煮了一碗简单的面条。
清汤寡水,只加了一个鸡蛋和一点青菜。
她坐在小小的餐桌前,慢慢地吃着。
手机很安静,没有电话,没有短信,也没有任何银行到账的提示。
五十八万八千没有,一百三十万更没有。
她吃完面条,洗干净碗,走到窗边坐下。
阳光很好,暖暖地晒在背上,却驱散不了她心底的寒意。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午三点,手机终于响了。
是林慧打来的。
苏晴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晚上回家吃饭。”
依旧是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我让李阿姨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鱼,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六点半,准时回家,别迟到。”
说完,就直接挂了电话,根本没给苏晴说话的机会。
没有提钱,没有提股份,没有提任何实质性的内容,只是让她回家吃饭。
苏晴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她当然知道。
但她还是决定去。
她想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六点二十分,苏晴站在了苏家别墅的门口。
这栋三层的小洋房,她从小住到大。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就不再像她的家了,更像一个需要戴着面具才能进入的舞台。
她按了门铃。
李阿姨来开门,看到她,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二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夫人和大少爷等你好一会儿了,快进来吧。”
客厅里,林慧和苏浩已经坐在餐桌旁。
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确实都是苏晴小时候爱吃的。
红烧排骨、清蒸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鸽子汤。
“来了?坐吧。”
林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比白天缓和了一些,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苏晴在指定的位置上坐下。
苏浩亲自给她盛了一碗鸽子汤,推到她面前。
“妹妹,先喝点汤,暖暖胃。”
“李阿姨炖了一下午,味道可鲜了,你快尝尝。”
苏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没有动。
“妈,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不用绕圈子。”
林慧夹菜的手顿了顿。
她放下筷子,看着苏晴,缓缓说道:“股份的事,我和你哥商量过了。”
“6%确实是少了点,妈也知道你这几年在公司付出了很多。”
“这样,给你加到13%,这是妈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你别再闹辞职了,好好回公司上班。”
“你哥那边,我也已经说好了,以后公司的事,多听你的意见,让你放手去做。”
“你们兄妹俩齐心协力,把公司做好,比什么都强。”
话说得很漂亮,语气也显得格外恳切。
如果不是苏晴太了解自己的母亲,她几乎就要信了。
“13%?”苏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对,13%。”林慧点点头,“这已经是妈能争取到的最大权益了,你哥也做出了很大的让步。”
“你哥是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股份必须占大头,这是规矩。”
“你是妹妹,多体谅体谅你哥,也多体谅体谅妈,好不好?”
苏浩也赶紧点头附和:“是啊妹妹,以后公司就交给你打理,我就挂个名,什么都听你的。”
“咱们兄妹俩,不分彼此,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别再为了这点股份伤了和气。”
苏晴拿起汤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
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妈,你还记得我大学是怎么选专业的吗?”
她忽然开口问道。
林慧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说道:“怎么突然问这个?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记得。”苏晴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神飘向了远方,像是在回忆过去的时光。
“我当时想学市场营销,我对这个专业特别感兴趣,也查了很多资料,规划了很多未来。”
“但你说市场营销没前途,不如学金融,将来好帮家里管账,对公司也有好处。”
“最后,我听了你的话,填了金融专业。”
“大四实习的时候,我拿到了一家知名外企的实习机会,特别想去外面闯一闯,看看不一样的世界。”
“但你说自家公司正缺人,让我回来帮忙,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不能不管。”
“我又听了你的话,回来了。”
“工作第一年,我想搬出去住,过自己的小日子,也想锻炼一下自己的独立能力。”
“但你说家里房子大,住一起有个照应,互相也能有个帮衬,让我别瞎折腾。”
“我还是听了你的话,留下了。”
“工作第三年,有猎头挖我,给我开了双倍的工资,还有很好的发展前景。”
“但你说公司正是用人之际,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撂挑子,让我再坚持坚持,等公司稳定了再说。”
“我又一次听了你的话,拒绝了那个机会。”
“工作第五年,也就是现在。”
苏晴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林慧脸上,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失望。
“你让我体谅你,体谅哥哥。”
“妈,我体谅了五年,妥协了五年,退让了五年。”
“这一次,我不想再体谅,不想再妥协,也不想再退让了。”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林慧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眼神变得越来越冷。
苏浩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显得格外尴尬。
“苏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慧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的意思是,13%的股份,我不要。”
苏晴放下汤勺,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只要我该得的那一份。”
“一百三十万,折现,今天必须到账。”
“钱到账,我立刻走人。”
“从此以后,公司和这个家,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啪!”
林慧猛地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碗碟受到震动,里面的汤汁溅了出来,洒在洁白的桌布上,格外刺眼。
“苏晴!你别给脸不要脸!”
“13%的股份,一年的分红就有二三十万!”
“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的女儿能有你这样的待遇?”
“你还想怎么样?啊?!”
“非要跟你哥平分股份,你才满意是不是?”
“我告诉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个家,这个公司,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声音尖锐刺耳,带着被挑战权威后的暴怒和歇斯底里。
苏浩赶紧站起来,扶住林慧,生怕她气出什么好歹。
“妈,您别动气,身体要紧,千万别跟妹妹一般见识。”
“妹妹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一时没想通,等她想明白了就好了。”
“我就是那个意思。”
苏晴也站了起来。
她比林慧高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母亲。
看着这个生了她、养了她,却从未真正看见过她、理解过她的女人。
“妈,这个家,这个公司,从来都是你说了算。”
“你说股份给谁,就给谁;你说给多少,就给多少。”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谁争,跟谁抢。”
“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一个我付出了五年青春和汗水,应该得到的公平。”
“但现在我知道了,在你这里,根本就没有公平可言。”
“只有长幼之分,只有亲疏之别,只有你心里那杆偏向哥哥的秤。”
“既然如此,那我什么都不要了。”
“股份,公司,这个家,我都不要了。”
“我只要我应得的钱,然后彻底离开这里。”
“从此以后,你只有苏浩一个儿子。”
“他才是你的骄傲,你的指望,你的继承人。”
“我,苏晴,不配做你的女儿,也不配拥有这些。”
说完,她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站住!”
林慧在身后厉声喝止,声音里充满了威胁。
“你今天敢踏出这个门,以后就永远别想再回来!”
“家里的所有东西,你一分别想拿走!”
“那6%的股份,你也休想拿到一分钱!”
苏晴的脚步,在玄关处停住。
她背对着餐厅,背对着那桌丰盛的、承载着虚假温情的菜肴,背对着她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家”。
“妈。”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五年前,我爸去世那天,你拉着哥哥的手,说‘以后就剩咱娘俩相依为命了’。”
“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家,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所以,你放心。”
“我不会再回来了。”
她拉开门,毅然决然地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微凉,吹散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属于这个家的气息。
身后的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隔绝了所有的灯光、温暖,和那份虚假到令人作呕的亲情。
苏晴站在别墅外的路灯下,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缓吐出。
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了二十七年的委屈、不甘和郁气,一次性全部吐尽。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到账金额:588,000.00元。
附言:股份折现款。
五十八万八千。
仅仅是账面价值的6%。
苏晴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陈律师吗?我是苏晴。”
“我想委托您,处理一笔股权折现纠纷。”
“对,所有的证据我都有,包括财务报表、股权证明,还有我过去五年的工作记录和业绩证明。”
“好,明天上午九点,我到您的事务所详谈。”
挂掉电话,她删除了那条银行短信。
连同那个标注为“妈妈”的号码,一起拉黑删除。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看向别墅二楼的某个窗口。
那是她曾经的卧室窗口。
现在,里面亮着灯,但那灯光再也不属于她了。
不,或许从始至终,它就不曾真正属于过她。
她转身,毅然决然地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背影笔直,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回头。
05
第二天上午,苏晴准时出现在了律师事务所。
陈律师是她大学学长介绍的,专门擅长处理经济纠纷,经验丰富。
听完苏晴的详细陈述,看完她带来的所有证据材料,陈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严肃地说道:“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从法律角度来看,你主张按公司实际净资产折现股份,是有充分法律依据的。”
“但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漫长,需要进行审计、评估,甚至有可能会进入诉讼程序,耗费的时间和精力都会比较多。”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苏晴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确定。”
“时间我耗得起,钱我也付得起。”
“我不在乎最后能多拿多少钱,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一个属于我的公平。”
陈律师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坚定,郑重地点了点头:“好,这个案子我接了。”
“我们先向对方发律师函,看看他们的反应。”
“如果能够协商解决,那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协商不成,我们再走法律程序,坚决维护你的合法权益。”
苏晴在委托协议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律师事务所,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抬手挡了挡阳光,手机忽然响了。
是苏浩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苏晴,你是不是找律师了?”
苏浩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怒,还有一丝慌乱。
“你疯了吗?竟然要告自己家的公司?告咱妈?”
“你让外人怎么看我们苏家?怎么看妈?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苏晴走到路边的树荫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哥,我只是想拿回我应得的东西,仅此而已。”
“应得的?什么是你应得的?”苏浩的音调陡然拔高,显得格外激动,“妈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给你提供这么好的工作平台,哪一点亏待你了?”
“你现在为了一点钱,就要把妈告上法庭,让她颜面扫地?”
“苏晴,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良心。
又是良心。
苏晴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哥,这些话,你留着跟法官说吧。”
“对了,律师函下午就会送到公司。”
“记得查收。”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把苏浩的号码也一并拉黑删除。
世界,终于彻底清净了。
下午,苏晴去了一趟银行,把赵琳借她的两万块钱还了回去。
又去商场,买了一个新的行李箱。
28寸,最大号的,足够装下她所有的东西。
她回到出租屋,把剩下的东西一点点收拾进新的行李箱里。
衣服、书籍、一些零碎的小物件,还有那个和父亲的合影相框。
她小心翼翼地用柔软的衣服把相框包裹好,放在行李箱的最中间,生怕路途颠簸受到损坏。
五年的生活,满满当当的两个行李箱,就全部装完了。
原来她在这座城市留下的痕迹,这么少。
少到可以轻易抹去,仿佛她从来没有来过。
傍晚,赵琳来了。
手里拎着一大袋卤味,还有几罐啤酒。
“给你饯行,必须得好好喝一杯。”
她熟门熟路地挤进狭小的出租屋,把东西放在小小的餐桌上。
“明天几点的飞机?我去机场送你。”
“下午两点的,不用送了,我一个人可以的。”苏晴说道。
“东西都收拾好了?有没有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
“都收拾好了,没落下什么。”
赵琳打开一罐啤酒,递给苏晴:“真的不回来了?不再考虑考虑?”
苏晴接过啤酒,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辛辣的刺痛,却让她感觉格外清醒。
“不回来了。”
“也好。”赵琳也打开一罐啤酒,和她轻轻碰了一下,“出去了,就好好开始新的生活,别再惦记这边的人和事。”
“有些人,有些事,根本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苏晴笑了笑,点了点头:“我知道。”
两人坐在窗边,就着啤酒,吃着赵琳带来的卤味。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小小的出租屋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到了澳洲那边,记得第一时间给我报平安。”赵琳叮嘱道。
“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硬撑着,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
“缺钱了也随时跟我说,姐们儿还有点积蓄,虽然不多,但应急还是够的。”
苏晴看着闺蜜真诚的脸庞,心里涌上一股暖流,眼眶有些湿润:“赵琳,谢谢你。”
“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说这些就太见外了。”赵琳白了她一眼,语气却很温柔,“我就是看不惯林慧和苏浩那副嘴脸。”
“凭什么啊?你累死累活五年,为公司立下汗马功劳,最后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苏浩那个草包,干啥啥不行,抢功劳第一名,还拿82%的股份,他也配?”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啤酒。
心里的委屈,在闺蜜的吐槽中,一点点消散。
“不过话说回来,”赵琳看着她,一脸认真地问道,“你真打算跟你妈打官司?这事可没那么简单,又费时间又费精力。”
“律师函已经发了。”苏晴平静地说道,“打不打,看他们的态度。”
“如果他们愿意把该给我的钱还给我,那这事就算了;如果不愿意,那官司我奉陪到底。”
“要我说,就该跟他们好好打一场官司!”赵琳一拍桌子,愤愤不平地说道,“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不然他们真当你是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苏晴笑了笑,没有接话。
官司她是一定要打的,但不是现在。
她现在没钱,没时间,也没精力。
澳洲那边的工作,下个月就要正式入职了。
她必须先去澳洲站稳脚跟,安顿好自己的生活和工作。
至于这边的事情,就交给陈律师去处理。
慢慢来,她不急。
夜渐渐深了。
赵琳走了,小小的出租屋里又只剩下苏晴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看着墙角那两个满满的行李箱。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座她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城市,离开这个让她伤心失望的地方。
心里没有丝毫不舍,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晴,我是妈妈。”
“律师函我已经收到了。”
“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别把事情闹得这么僵,一家人哪能真的对簿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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