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为什么偏偏是三停五口?”周泽阳盯着赵铭喝水的动作,记忆深处的警报被猛然拉响。
十七年前,老领导钱伟在密闭教室里传授的这个绝密密语,只有他们三人知晓。
行刑场上,枪械离奇卡壳,赵铭无声的口型重复着那四个字。
深夜审讯中,一个令人颤栗的名字被吐出,所有证据都指向内部那棵盘根错节的大树。
为了获取唯一能翻盘的U盘,钱伟孤身赴险。
周泽阳带着赵铭驱车驰援,却在荒野中只找到钱伟撞毁的车辆与血迹。
就在他艰难地将行动不便的赵铭拖出车厢的瞬间——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看守所高高的铁窗,在地面上投下冰冷的格子。周泽阳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沉重而缓慢。
两名武警押着一个人走过来。那人穿着橘黄色的囚服,手脚都戴着镣铐,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地响。他低着头,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即使如此,周泽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赵铭。
十七年没见了。
赵铭走到他面前时,停了下来。押送的武警看了一眼周泽阳,周泽阳点点头,武警便退开几步,但仍保持着警戒距离。
赵铭抬起头。他的脸比当年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亮得有些刺人。他看着周泽阳,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周队。”赵铭开口,声音沙哑,“好久不见。”
周泽阳没接话。他盯着赵铭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出些什么——悔恨?恐惧?或者哪怕是一丝愧疚。但他什么也没找到,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是执行令。”周泽阳把文件递过去,声音干巴巴的,“你看一下,签字。”
赵铭被铐着的手勉强抬起,接过文件。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地读,好像那是什么重要的合同。读完了,他抬起头:“笔呢?”
周泽阳从口袋里掏出笔,递给他。赵铭接过笔,在手铐的限制下艰难地找到签字的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很工整,甚至可以说漂亮,和当年一样。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周泽阳问。这是程序性问题,他问过很多次,对很多人。大多数人说没有,有些人会哭,有些人会骂,有些人会要求见家人最后一面。
赵铭想了想:“我想喝水。”
周泽阳愣了一下。这个要求很普通,但又不太普通。行刑前的犯人通常会要烟、要酒,或者要求留遗言,单纯要水喝的并不多。
“可以吗?”赵铭又问,声音还是很平静。
周泽阳看向一旁的武警,武警点点头。按照规定,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一般都会满足。
“等着。”周泽阳说完,转身朝值班室走去。
他走得不算快,脑子里乱糟糟的。赵铭,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埋了十七年。不是怀念,是恨。当年警校同期毕业,两人分到同一个缉毒大队,住同一间宿舍,出第一次任务时互相掩护,赵铭还替他挡过一刀。那时候,周泽阳真的把赵铭当兄弟,过命的兄弟。
直到三年前,赵铭的名字出现在内部通报上——涉嫌贩毒,证据确凿,已潜逃境外。
周泽阳不信,打死都不信。他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关系,想弄清楚是不是弄错了。但证据一件件摆出来: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甚至有一段模糊的监控视频,拍到了赵铭和已知毒贩见面的画面。
最后是钱伟,他们的老领导,把周泽阳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抽了整整一包烟。
“泽阳,我知道你难受。”钱伟当时这么说,声音疲惫,“我也难受。但事实就是事实,赵铭确实走了歪路。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为他开脱,是把他抓回来,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
两年追捕,三次跨境行动,终于在上个月把赵铭从缅北抓了回来。审判进行得很快,证据链完整,死刑立即执行。
周泽阳从饮水机接了半杯温水,拿着杯子往回走。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了下来。
水。
赵铭要水喝。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突然刺进了他的记忆深处。十七年前,警校训练基地,盛夏的午后。他和赵铭被选入一个特殊培训项目,教官就是钱伟。那时候钱伟还不老,四十出头,精力旺盛,训练起来能把人折腾掉一层皮。
有一天,钱伟把他们带到一间密闭的教室里,门窗都关严了。
“今天教你们点不一样的东西。”钱伟说,表情是少见的严肃,“这东西可能你们一辈子用不上,但万一用上了,能救命。”
他拿出一瓶水,放在桌上。
“假设你被控制了,无法直接传递信息,但有机会提出一个看似正常的要求——比如喝水。”钱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下,“这时候,你可以通过喝水的方式传递密语。”
周泽阳记得自己当时很疑惑:“怎么传递?”
“三停五口。”钱伟说,“喝一口水,停三秒,再喝一口,停三秒,连续五次。记住,必须是三秒停,五次喝,中间不能乱。这个信号的意思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卧底,枪下留人,有内鬼。”
周泽阳当时觉得这太像电影情节了,不太现实。但他还是和赵铭一起,反复练习了这个动作,直到形成肌肉记忆。钱伟说,这是老一代缉毒警用血换来的经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后来任务越来越多,生死场面也见过不少,但这个“三停五口”的密语,周泽阳一次也没用过,也没见赵铭用过。
他甚至都快忘了。
直到现在。
周泽阳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水杯突然变得很沉。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可能。赵铭是毒枭,证据确凿,板上钉钉。他怎么可能用这个密语?难道是想耍什么花招?还是说……
周泽阳不敢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只是巧合,赵铭就是渴了,仅此而已。自己太敏感了,把什么都往那方面想。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赵铭面前,把水杯递过去。
赵铭的手铐限制了他手臂的活动范围,他只能微微弯腰,就着周泽阳的手喝水。周泽阳把杯子微微倾斜,水流进赵铭嘴里。
第一口。
赵铭咽下水,停顿了大约三秒。
第二口。
又停顿三秒。
第三口。
周泽阳的手开始发抖。他努力控制着,不让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他看着赵铭的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
第四口。
还是三秒停顿。
第五口。
赵铭喝完了最后一口水,抬起头,看着周泽阳。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种周泽阳看不懂的东西。
“谢谢。”赵铭说。
周泽阳没说话。他收回杯子,转身走向值班室。他的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三停五口。
五次喝水,每次停顿三秒。
一丝不差。
刑场设在郊外一片废弃的采石场。这里地势开阔,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进出,易于警戒。天刚蒙蒙亮,几辆警车已经停在了指定位置。
周泽阳从副驾驶座下来,清晨的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打了个寒颤。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检查装备。手枪、备用弹夹、对讲机,一切正常。他的手在枪柄上停留了片刻,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周队,人都到齐了。”一个年轻警察跑过来汇报。
周泽阳点点头:“按计划部署警戒,外围五百米,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年轻警察跑开了。周泽阳关上车厢,点了一支烟。他平时抽烟不多,只有在压力特别大的时候才会抽。今天他需要这支烟。
烟抽到一半,另一辆车到了。钱伟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常服,没穿警服外套。他今年五十八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看到周泽阳,他走了过来。
“都安排好了?”钱伟问。
“嗯。”周泽阳把烟掐灭,“您怎么来了?这种场合,其实不用……”
“我得来。”钱伟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决,“赵铭是我带出来的兵,无论他后来成了什么样,今天我都得送他最后一程。”
周泽阳沉默了。他知道钱伟和赵铭的感情。当年在警校,钱伟是教官,赵铭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之一。后来进了缉毒队,钱伟是队长,赵铭是副队长,两人搭档破了不少大案。赵铭出事的时候,钱伟受到的打击不比周泽阳小。
“泽阳。”钱伟突然叫他的名字,“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睡了。”周泽阳撒了个谎,“就是有点累。”
钱伟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递给周泽阳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两人站在晨风里抽烟,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押解车到了。车门打开,赵铭被押下来。他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裤子,这是规定。他的手脚仍然戴着镣铐,走路时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行刑队已经就位。一共三个人,站成一排,背着枪。按照规定,其中只有一把枪装了实弹,另外两把是空包弹,这样每个执行者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正开枪的人,可以减少心理负担。
周泽阳是现场指挥,不用参与执行。他站在警戒线外,看着赵铭被带到指定位置。赵铭很配合,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他被要求跪下,他照做了。背对着行刑队,面朝一片灰白色的石壁。
现场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山谷的呜咽。
周泽阳看着赵铭的背影。那件白衬衫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赵铭第一次出任务,两人都穿了便衣,赵铭也穿了件白衬衫。那天他们盯一个毒贩,从早上跟到晚上,最后在一条小巷里把人按住。赵铭的白衬衫沾了泥,他还笑着说回去得让周泽阳帮他洗。
“准备。”行刑队队长的声音打断了周泽阳的回忆。
三名执行者举起了枪。枪口对准赵铭的后背。
周泽阳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应该喊口令,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的脑子里全是那杯水,赵铭喝水的样子,三秒的停顿,五次吞咽。
三停五口。
我是卧底,枪下留人,有内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证据确凿,铁案如山。赵铭的账户里有不明来源的巨额资金,他和毒贩的通话记录,他潜逃境外三年,这些难道都是假的?
但如果……万一是真的呢?
“周队?”行刑队队长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周泽阳猛地回过神。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包括钱伟。钱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解。
“等等。”周泽阳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刑场上格外清晰。行刑队队长愣了一下,但还是放下了枪。按规定,现场指挥有权在最后一刻叫停,虽然这种情况极少发生。
周泽阳走到赵铭身边。赵铭跪在地上,低着头,周泽阳只能看到他的后颈,那里有一道疤,是当年替他挡刀时留下的。
“赵铭。”周泽阳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铭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很苍白,但眼神依然平静。他看着周泽阳,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该说的都说完了。”
“你确定?”周泽阳追问,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有没有什么话,是只能对我说的?”
赵铭的眼里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再次摇头:“没有。”
周泽阳站了起来。他感到一阵眩晕。难道是自己想多了?赵铭只是渴了,那个喝水的方式只是巧合?可三停五口,五次停顿都是精确的三秒,这怎么可能是巧合?
他走回原位,行刑队重新举起了枪。
“准备。”周泽阳说,这次他的声音稳定了一些。
枪口再次对准赵铭。
“执行。”
话音落下,但枪声没有响起。
周泽阳愣住了。行刑队队长也愣住了,他检查了一下枪,然后看向周泽阳:“周队,枪……”
“怎么回事?”钱伟走了过来,脸色严肃。
“枪好像卡住了。”行刑队队长说,“我检查一下。”
现场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按照规定,如果执行过程中出现意外,必须立即暂停,查明原因。行刑队队长卸下弹夹,检查枪膛,其他两名执行者也放下了枪。
周泽阳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不是意外。
他看向钱伟,钱伟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周泽阳从钱伟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换枪。”钱伟果断下令,“备用方案。”
行刑队队长从装备箱里取出另一把枪,检查,装弹,上膛。整个过程花了不到一分钟,但这一分钟对周泽阳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赵铭依然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而脆弱。
新枪准备好了。行刑队重新就位。
“准备。”周泽阳再次下令。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枪口第三次对准赵铭。
周泽阳闭上眼睛。他不能看,不敢看。他的脑子里全是十七年前的画面:钱伟在教室里演示三停五口,他和赵铭一起练习,赵铭笑着说这太傻了,一辈子也用不上……
“等等!”
周泽阳猛地睁开眼睛。喊出这句话的不是他,是钱伟。
钱伟大步走到周泽阳身边,脸色铁青。他凑到周泽阳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进周泽阳的耳朵:“泽阳,赵铭刚才对我做了个口型。”
“什么口型?”
“三停五口。”钱伟说,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对着我,用口型说了这四个字。”
周泽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看向赵铭,赵铭依然跪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但从周泽阳的角度,能看到赵铭的侧脸。赵铭的嘴唇在微微动着,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三。停。五。口。
一遍,又一遍。
周泽阳一把抓住钱伟的胳膊,力道大得让钱伟皱起了眉头。
“钱老,您确定?”周泽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急切,“您确定他说的就是那四个字?”
钱伟没立刻回答。他盯着赵铭的侧脸,盯着那无声翕动的嘴唇。晨光照在赵铭脸上,能清晰地看到每个口型的变化。三、停、五、口。四个音节,循环重复。
“我确定。”钱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当年是我教你们的,我比谁都清楚那个口型。”
周泽阳松开了手。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扶住旁边的警车才站稳。刑场上所有人都看着他们,行刑队队长、其他警察、甚至负责外围警戒的武警,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和钱伟身上。
他们在等待指令。
是继续执行,还是暂停?
周泽阳看向钱伟,钱伟也在看着他。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都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十七年前的那个下午,密闭的教室里,钱伟严肃的面孔,还有那句反复强调的话:“这个密语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能使用。一旦使用,就意味着说话的人身处绝境,而且内部有问题。”
内部有问题。
有内鬼。
周泽阳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如果赵铭真的是卧底,那么这三年来他们追捕的、审判的、今天要枪决的,就是一个自己人。而如果赵铭是卧底,那就意味着当年的证据有问题,意味着内部确实有鬼,而且这个鬼的级别不低,能伪造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甚至监控视频。
可如果赵铭不是卧底呢?如果他只是知道这个密语,现在临死前拿出来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呢?如果他是个高明的骗子,连钱伟都能骗过呢?
“钱老,”周泽阳的声音嘶哑,“我们怎么办?”
钱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赵铭面前,蹲下身,和赵铭平视。赵铭停止了无声的口型,看着钱伟,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哀求,是绝望,但还有一种坚定。
“赵铭。”钱伟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赵铭点了点头。
“你知道这个密语意味着什么吗?”
赵铭又点头。
“那你告诉我,”钱伟盯着他的眼睛,“三年前,为什么会有那些证据?银行为什么会有你的账户?通话记录为什么显示你和毒贩联系?监控视频里的人,是不是你?”
赵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他看向周泽阳,眼神里有一种周泽阳看不懂的情绪。
“不能说?”钱伟问。
赵铭点头。
“现在也不能说?”
赵铭再次点头。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流下来。他看向周泽阳,嘴唇动了动,这次周泽阳看懂了那个口型。
“信我。”
就两个字。信我。
周泽阳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想起十七年前,他和赵铭第一次出危险任务,两人被困在一个废弃工厂里,外面全是毒贩的人。赵铭当时也是这么看着他,说了同样两个字:“信我。”然后赵铭冲了出去,引开了大部分敌人,周泽阳才得以脱身。那次赵铭身中三刀,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钱老。”周泽阳走到钱伟身边,“暂停执行。我们需要时间核实。”
钱伟站起来,看着周泽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铭是最高检核准的死刑犯,我们是现场执行人员,没有权力暂停。必须向上级请示,而且必须有充分的理由。”
“密语就是理由。”周泽阳说。
“密语只有我们知道。”钱伟压低声音,“上级不会认这个。他们会问,为什么三年前赵铭不辩解?为什么庭审时不提出?为什么等到枪决前才用这种方式?”
周泽阳语塞了。是啊,为什么?如果赵铭真是卧底,为什么三年前不表明身份?为什么任由自己被定罪、被判死刑?
除非……
除非他不能说。
除非一旦他说了,就会有更大的危险。
周泽阳看向赵铭,赵铭依然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晨风吹起他衬衫的衣角,露出腰间一道狰狞的伤疤——那是当年替他挡刀留下的。周泽阳还记得手术室里医生说的话:“再偏一厘米就伤到肾脏了,这小子命大。”
命大。
赵铭的命确实很大。无数次任务,无数次危险,他都活下来了。可这一次,他还能活下来吗?
“钱老,”周泽阳深吸一口气,“我请求暂停执行,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钱伟盯着他看了很久。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最终的决定。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模糊的水墨画。
终于,钱伟点了点头。
“暂停执行。”他转身对行刑队队长说,“把人带回去,单独关押,最高警戒级别。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是!”行刑队队长虽然疑惑,但还是立刻执行命令。
两名武警上前,把赵铭扶起来。赵铭的腿已经跪麻了,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他被押着走向押解车,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周泽阳。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释然,但更多的是忧虑。周泽阳读懂了那种忧虑——事情还没完,危险才刚刚开始。
押解车开走了,扬起一片尘土。其他警车也陆续撤离,刑场上只剩下周泽阳和钱伟,还有那辆警车。
“现在怎么办?”周泽阳问。
钱伟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先回去。这件事太大了,我得亲自向上级汇报。但你记住,泽阳,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绝不能透露给第三个人。包括你手下的人,包括你家里人,谁都不能说。”
“我明白。”
“你不明白。”钱伟转过头,眼神凌厉,“如果赵铭真是卧底,那就说明三年前有人精心策划了这一切,要置他于死地。而这个人,或者这些人,就在我们内部,可能是我们认识的人,可能是我们信任的人。一旦走漏风声,赵铭活不过今晚,你我也可能没命。”
周泽阳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想起这三年追捕赵铭的过程,确实有些蹊跷的地方。每次他们快要抓住赵铭时,总会出点意外,让赵铭逃脱。当时以为是赵铭狡猾,现在想想,会不会是有人通风报信?
“钱老,”周泽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觉得,内鬼会是谁?”
钱伟沉默了很久。烟在他指间燃烧,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终于掉在地上。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但我有一个怀疑对象。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谁?”
钱伟看向周泽阳,一字一句地说:“三年前,负责调查赵铭案的人,是陈副局长。”
周泽阳愣住了。陈建国,市局副局长,分管缉毒工作。当年赵铭案就是他亲自抓的,证据也是他一手搜集的。如果赵铭真是被冤枉的,那陈建国的嫌疑确实最大。
可陈建国是钱伟的老战友,两人一起从警三十多年,破获过无数大案要案。他会是内鬼吗?
“不可能吧?”周泽阳下意识地说,“陈局他……”
“我也希望不可能。”钱伟打断他,“但泽阳,你记住,在这个行当里,没有什么是绝对不可能的。利益面前,人性经不起考验。”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走吧,先回去。我们得想个办法,既要保护赵铭,又要查清真相。这不容易,搞不好我们俩都得搭进去。”
周泽阳点点头,跟着钱伟上了车。车子发动,驶离刑场。周泽阳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灰白色的石壁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今天早上,那里差一点就多了一具尸体。
赵铭的尸体。
如果他晚一步意识到那个密语,如果他没能说服钱伟,如果行刑队的枪没有卡壳……
周泽阳不敢再想下去。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钱伟开着车,一言不发。周泽阳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脑子里乱成一团。
赵铭如果是卧底,那这三年他在境外做什么?为什么不传回任何信息?那些证据到底是怎么回事?内鬼是谁?有几个?他们现在知道赵铭没死吗?如果知道了,会采取什么行动?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泽阳。”钱伟突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十七年前,我教你们那个密语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周泽阳想了想:“您说,这东西可能一辈子用不上,但万一用上了,能救命。”
“还有呢?”
“还有……”周泽阳努力回忆,“您说,这个密语是老一代缉毒警用血换来的经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当时只有您、我、赵铭三个人知道。”
钱伟点点头:“对,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所以今天赵铭用这个密语,是在向我们两个人求救。他知道,只有我们能看懂,也只有我们能救他。”
“可我们真的能救他吗?”周泽阳问,声音里有一丝迷茫,“现在这个情况,我们连自己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
钱伟没有立刻回答。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山路,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泽阳,我当警察三十五年了,见过太多事,也经历过太多事。但我始终相信一点——邪不压正。不管对方有多强大,不管我们面临多大的危险,只要我们还穿着这身警服,就不能放弃。”
他转头看了周泽阳一眼,眼神坚定:“赵铭把命交到我们手里了,我们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就算最后真要把命搭进去,也得把事情查清楚,把内鬼揪出来。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宿命。”
周泽阳看着钱伟的侧脸。这个五十八岁的老警察,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坚定。在这一刻,周泽阳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钱伟能在这个岗位上坚持三十五年。
因为信仰。
因为对正义的信仰,对真相的信仰,对这身警服的信仰。
“我明白了,钱老。”周泽阳说,“我跟您一起,查到底。”
钱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苦涩:“好小子,我没看错你。不过接下来,我们要走的每一步都得万分小心。从现在开始,我们做的每一件事,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生死。”
“那我们第一步做什么?”
“先回局里。”钱伟说,“我要向陈建国汇报,就说行刑过程出现技术问题,需要延期执行。同时,我们要想办法秘密审讯赵铭,弄清楚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局会同意吗?”
“他必须同意。”钱伟的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因为这是我的要求。我是现场指挥,我有权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决定。而且,如果他真是内鬼,他一定会想办法打探情况,我们正好可以观察他的反应。”
周泽阳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办法,既能暂时保住赵铭,又能试探陈建国。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周泽阳看着这一切,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差点亲手枪决了自己的兄弟;而现在,他要和这个兄弟一起,去对抗一个隐藏在内部的敌人。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比电影还要荒谬。
市局地下二层有一间特殊的审讯室,不对外公开,只有少数几个高层知道。这间审讯室没有监控,没有录音设备,墙壁和门窗都做了隔音处理。钱伟把赵铭关在这里。
晚上十点,周泽阳按照约定来到审讯室。钱伟已经在了,他坐在审讯桌的一侧,面前放着一个档案袋。赵铭坐在对面,手脚依然戴着镣铐,但换了一身干净的囚服,脸色也比早上好了一些。
“坐。”钱伟对周泽阳说。
周泽阳在钱伟旁边坐下。他看着赵铭,赵铭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说话。审讯室里很安静,能听到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开始吧。”钱伟打开档案袋,取出几张照片,推到赵铭面前,“赵铭,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没有监控,没有录音。你可以说实话了。这三年,你到底在做什么?”
赵铭低头看着照片。那是他“犯罪”的证据——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监控视频截图。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看完最后一张,他抬起头,看向钱伟:“钱老,这些证据,您真的相信吗?”
“我不相信。”钱伟坦率地说,“但我要知道真相。你为什么要认罪?为什么在法庭上不辩解?”
赵铭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周泽阳数着,正好五下,停顿三秒,又是五下。
又是那个密语。
“我不能辩解。”赵铭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因为一旦我辩解,就暴露了。暴露的不只是我,还有整个计划。”
“什么计划?”周泽阳问。
赵铭看向他,眼神复杂:“泽阳,你还记得三年前,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出任务吗?”
周泽阳当然记得。那是赵铭“出事”前一个月,他们奉命去边境地区侦查一个跨国贩毒集团。那个集团很神秘,头目只知道代号叫“老鬼”,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们在边境蹲守了半个月,终于摸清了对方的一条运毒线路。
“记得。”周泽阳说,“那次任务很成功,我们截获了二百公斤海洛因,抓了七个人。”
“对。”赵铭点点头,“但你们不知道的是,那次任务之后,我接到了一个新的命令。来自省厅缉毒总队的直接命令,绝密级别。”
钱伟的眉头皱了起来:“省厅的命令?谁下的?”
“我不能说名字。”赵铭说,“但命令的内容是,要我假意叛变,打入那个集团内部,接近‘老鬼’。”
周泽阳感到一阵眩晕。假意叛变?打入内部?这太像电影情节了,但又如此真实。
“所以那些证据……”钱伟若有所思。
“都是伪造的。”赵铭说,“银行流水是省厅通过特殊渠道操作的,通话记录是技术部门制作的,监控视频里的人不是我,是一个长相和我相似的替身。一切都是为了让我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叛徒,一个为了钱什么都敢做的警察。”
“为什么不告诉我?”周泽阳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不告诉钱老?我们是你的战友,是你的兄弟!”
“因为命令要求绝对保密。”赵铭的语气里有一丝痛苦,“省厅怀疑我们内部有那个集团的人,级别不低。如果知道这个计划的人太多,很容易走漏风声。一旦我被识破,不仅计划失败,我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钱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周泽阳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作为老领导,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被冤枉、被追捕、差点被枪决,而这一切竟然是一场戏,这种感觉一定糟透了。
“这三年,你在境外做了什么?”钱伟睁开眼睛,问道。
“我通过一些渠道,联系上了那个集团。”赵铭说,“一开始他们不信任我,考验了我整整一年。我帮他们运过货,参与过火并,甚至……杀过人。”
他说最后三个字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周泽阳看到他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都是坏人。”赵铭补充道,像是在说服自己,“都是毒贩,都该死。”
“然后呢?”周泽阳问。
“然后我逐渐得到了信任。”赵铭继续说,“一年半前,我见到了‘老鬼’的副手。三个月前,我终于见到了‘老鬼’本人。你们猜猜,他是谁?”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周泽阳和钱伟都屏住了呼吸。
“是我们认识的人。”赵铭一字一句地说,“一个我们绝对想不到的人。”
“谁?”钱伟的声音紧绷。
赵铭张了张嘴,正要说出那个名字,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三人同时一惊。钱伟立刻做了个手势,示意赵铭别说话。周泽阳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外面站着一个人,穿着警服,肩章上的警衔显示他是个副局长。
陈建国。
周泽阳回头看向钱伟,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陈局。”
钱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示意周泽阳开门,同时迅速把桌上的照片收进档案袋。
门开了,陈建国走了进来。他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和善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很锐利,像是能看透一切。
“老钱,还在审呢?”陈建国笑着说,“辛苦了辛苦了。怎么样,问出什么了吗?”
“还在问。”钱伟不动声色地说,“陈局怎么来了?”
“哦,我听说今天行刑出了点问题,不放心,过来看看。”陈建国走到审讯桌旁,看了一眼赵铭,“就是他啊,赵铭。当年多好的一个警察,可惜了,走了歪路。”
赵铭低着头,没说话。
“老钱,要我说,这种人就该早点执行。”陈建国拍拍钱伟的肩膀,“留着夜长梦多。今天枪出问题,明天说不定又出什么事。咱们干这行的,有时候不能太心软。”
“我知道。”钱伟说,“但程序就是程序,出了问题就得按程序走。我已经向上级请示了,等批复下来,重新安排时间执行。”
陈建国点点头:“也好,稳妥点。那你们继续审,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老钱,你那份延期执行的报告,我看了。里面提到行刑队队长汇报,说枪卡壳是人为因素,可能有人动了手脚。你觉得会是谁?”
钱伟的眼神微微一凝:“还在查。”
“要我说,可能就是这小子自己搞的鬼。”陈建国指着赵铭,“他在缉毒队干了那么多年,懂枪,懂技术。说不定在押解过程中,他找到机会动了手脚。”
“有可能。”钱伟附和道。
“所以啊,这种人更不能留。”陈建国叹了口气,“老钱,咱们是老战友了,我劝你一句,赶紧把这事了结了,免得节外生枝。现在外面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了,说咱们内部有问题,连个死刑犯都处决不了。影响不好。”
“我明白。”钱伟说,“我会尽快处理。”
“那就好。”陈建国笑了笑,“那我先走了,你们忙。”
他转身离开,审讯室的门重新关上。周泽阳从猫眼里看着陈建国走远,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过身。
“他是在试探。”钱伟沉声说。
“而且他提到了枪的问题。”周泽阳说,“行刑队队长只向我们俩汇报过枪可能被人动过手脚,陈局怎么会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赵铭突然开口:“钱老,泽阳,你们现在明白了吧?为什么我不能说。”
周泽阳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今天早上,如果不是枪卡壳,我已经死了。”赵铭说,“而能让行刑队的枪出问题的,只有内部的人。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老鬼’在我们这里的保护伞。”
钱伟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站起来,在审讯室里踱步。一圈,两圈,三圈……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周泽阳的心上。
“赵铭,”钱伟终于停下来,“你刚才说,你见到了‘老鬼’。告诉我,他是谁?”
赵铭看着他,缓缓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周泽阳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个人,那个他们尊敬、信任、甚至崇拜的人,怎么可能是“老鬼”?
但他看到钱伟的反应——钱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血色。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你确定?”钱伟的声音在发抖。
“我亲眼见过他。”赵铭说,“在缅北的一个庄园里,他和集团的高层开会,我就在门外站岗。我听得很清楚,他说话的声音,他习惯性的手势,我绝不会认错。”
钱伟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周泽阳从没见过钱伟这个样子,这个一向坚强的老警察,此刻看起来脆弱得像一个孩子。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周泽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响丧钟。
如果赵铭说的是真的,那他们面对的敌人,比想象中还要强大,还要可怕。那个人,那个他们曾经誓死效忠的人,竟然是一个跨国贩毒集团的头目。
这太荒谬了。
但又太真实了。
“钱老,”周泽阳艰难地开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钱伟放下手,他的眼睛通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坚定。他看向赵铭,又看向周泽阳,一字一句地说:“证据。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光靠赵铭的一面之词,扳不倒那个人。我们需要交易记录、通话录音、资金往来,一切能证明他就是‘老鬼’的证据。”
“我有证据。”赵铭说。
钱伟和周泽阳同时看向他。
“这三年,我一直在收集证据。”赵铭继续说,“我把一些关键的交易录了音,拍了照,存在一个U盘里。U盘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有我知道在哪里。”
“在哪里?”钱伟急切地问。
赵铭报了一个地址,是邻市的一个快递寄存柜。他解释了如何取件,密码是什么。
“拿到U盘,就能证明一切。”赵铭说,“但你们要快。如果我被捕的消息传到‘老鬼’耳朵里,他一定会派人去取U盘,或者销毁它。”
钱伟立刻站起来:“泽阳,你留在这里看着赵铭,任何人不得接近。我去取U盘。”
“钱老,太危险了。”周泽阳说,“如果陈局真是……那他可能已经怀疑了。您现在离开,他会警觉的。”
“必须有人去。”钱伟说,“而且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是老警察,有理由突然离开。而且如果真出了事,我这张老脸,还能挡一挡。”
“那我跟您一起去。”
“不行。”钱伟摇头,“你必须留在这里,保护赵铭。他现在是最关键的人证,不能出任何差错。记住,泽阳,除了我,不要相信任何人。任何人。”
周泽阳看着钱伟,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非常强烈的不祥预感。他觉得钱伟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钱老,”周泽阳的声音有些哽咽,“您小心。”
钱伟笑了笑,拍了拍周泽阳的肩膀:“放心,我干这行三十五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把那个王八蛋揪出来。”
他转身离开,步伐坚定。审讯室的门打开又关上,周泽阳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心里空落落的。
他看向赵铭,赵铭也正看着他。两人谁也没说话,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夜还很长。
而危险,才刚刚开始。
钱伟离开后,周泽阳把审讯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他检查了窗户,确认都关严了,然后坐回椅子上,看着对面的赵铭。
“你觉得钱老能安全回来吗?”赵铭突然问。
周泽阳想说不确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这种丧气话,尤其是在赵铭面前。
“能。”他说,“钱老经验丰富,不会有事的。”
赵铭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周泽阳知道他没睡,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手指也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审讯室里没有钟,周泽阳只能通过自己的呼吸来估算时间。大约过了两个小时,他的手机震动了。
是钱伟发来的短信:“已到邻市,正在去寄存柜的路上。一切顺利。”
周泽阳回复:“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
又过了一个小时,钱伟发来第二条短信:“已取到U盘,现在返回。预计凌晨三点左右到。”
周泽阳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再有两个小时,钱伟就回来了。只要U盘到手,他们就有证据了。到时候,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有多大的权力,都逃不掉。
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那种不祥的预感依然挥之不去。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不安。
凌晨两点,周泽阳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钱伟。
周泽阳立刻接起来:“钱老?”
电话那头传来钱伟急促的声音:“泽阳,出事了。有人跟踪我,至少两辆车。我正在绕路,但甩不掉。”
周泽阳的心猛地一沉:“您现在在哪里?”
“在国道317,刚过柳树镇。他们跟得很紧,我不敢停车。”钱伟的声音里有一丝喘息,“听着,如果我出了什么事,U盘在……”
电话突然断了。
“钱老?钱老!”周泽阳对着手机大喊,但听筒里只有忙音。他回拨过去,电话无法接通。
出事了。
周泽阳站起来,在审讯室里焦躁地踱步。钱伟被跟踪了,对方至少有两个人。会是谁?是陈建国的人吗?还是那个集团的人?
他必须去救钱伟。但他不能把赵铭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可带着赵铭去,同样危险。
怎么办?
赵铭睁开眼睛,看着他:“钱老出事了?”
周泽阳点点头:“被跟踪了,电话断了。”
“你得去救他。”赵铭说,“带上我。”
“带上你?”
“对。”赵铭站起来,手上的镣铐哗啦作响,“如果他们抓住了钱老,拿到了U盘,那下一个目标就是我。我留在这里,必死无疑。跟你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周泽阳犹豫了。赵铭说的是对的,但如果带他走,就相当于劫狱。一旦被发现,他的警察生涯就结束了,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没时间犹豫了,泽阳。”赵铭说,“钱老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周泽阳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他走到门边,打开门,对外面值班的警察说:“小刘,过来一下。”
年轻警察小刘跑过来:“周队,什么事?”
“我要带赵铭去另一个地方审讯。”周泽阳说,“这里不太安全。你去准备一辆车,要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就行。然后你去值班室,就说我让你去拿一份文件,拖住其他人十五分钟。”
小刘虽然疑惑,但还是点点头:“是,周队。”
十五分钟后,周泽阳带着赵铭从市局后门离开。赵铭戴着手铐脚镣,走不快,周泽阳半扶半拖着他,把他塞进车后座。为了避免被人认出,周泽阳给赵铭套上了一个黑色头套。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国道317。深夜的公路上车很少,周泽阳把车开得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他一边开车,一边不停地拨打钱伟的手机,但始终无法接通。他又拨打了几个沿途派出所的电话,让他们帮忙留意一辆可能被跟踪的车,但对方询问具体情况时,周泽阳只能含糊其辞。
不能说太多。在没搞清楚内鬼是谁之前,谁都不能完全信任。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进入了柳树镇地界。周泽阳放慢车速,仔细查看路边的情况。凌晨三点多的荒野,漆黑一片,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突然,他看到了什么。
前方路边,停着一辆车。车头撞在路边的树上,引擎盖翘了起来,冒着淡淡的烟。周泽阳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认出了那辆车——是钱伟的车。
他猛踩刹车,车子在距离事故车几十米的地方停下。他拔出枪,对后座的赵铭说:“待在车里,别动。”
周泽阳推开车门,小心翼翼地靠近事故车。驾驶座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副驾驶座上也没有人。他绕到车后,看到地上有一串凌乱的脚印,还有几滴暗红色的液体。
血。
他顺着脚印往前找,走了大约五十米,看到一个人躺在草丛里。是钱伟。
周泽阳冲过去,扶起钱伟。钱伟的额头在流血,脸上也有擦伤,但意识还算清醒。他看到周泽阳,艰难地笑了笑:“你小子……来得真慢。”
“钱老,您受伤了。”周泽阳检查他的伤势,发现除了额头的外伤,左臂可能骨折了,“U盘呢?”
钱伟用没受伤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U盘,递给周泽阳:“拿到了。但那些人……他们抢走了我的包,里面有些文件,可能暴露了……”
“什么人?”周泽阳问,“看清楚了吗?”
钱伟摇摇头:“他们蒙着脸,开车把我逼停。我撞了树,他们下车来搜我的身,拿走了包。但他们没找到U盘,我藏在袜子里了。后来……后来我听到警笛声,他们就跑了。”
警笛声?周泽阳皱眉,他并没有报警,哪来的警笛?
他朝车里瞥了一眼,赵铭还坐在后座,头套罩着脸,身形一动不动。
周泽阳咬紧牙关,将钱伟拖到车后方,随后转身去拉赵铭。
他用力把赵铭从车里拽出,赵铭脚上的镣铐突然卡了一下,两人瞬间摔倒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颗子弹呼啸而来,精准地打在赵铭方才所坐的位置。
周泽阳迅速拖着赵铭,向路边沟渠滚去。
沟渠不算深,却足以躲避子弹。
他将赵铭按在沟底,自己趴在沟沿,警惕地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张望。
对方没有再开枪。
周围陡然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让人心生恐惧。
唯有钱伟那辆车的发动机还在空转,发出嗡嗡的声响。
周泽阳耐心等待了一会儿,确认对方没有动静后,才缓缓探出头。
黑夜中,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漆黑。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依旧趴在沟里,手中紧紧握着枪。
又过了几分钟,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远方。
对方离开了。
周泽阳长舒一口气,但随即又神经紧绷起来。
他爬到钱伟身旁,伸手摸了摸钱伟的颈动脉。
已经没有脉搏了。
钱伟瞪大双眼,已然没了气息。
周泽阳跪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钱伟死了。
那个传授他暗号,引领他入行,宛如父亲般的老领导,死了。
就这样死在他面前,他却无力挽救。
他跪了许久,直到赵铭在沟里微微动了动,他才回过神来。
他走过去,轻轻摘下赵铭的头套。
赵铭脸色苍白如纸,但尚有气息。
“钱老呢?” 赵铭问道。
周泽阳沉默不语,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赵铭瞬间明白了,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泛起泪光,但泪水并未落下。
“他们来了。” 赵铭说道,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比我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是谁?” 周泽阳问道。
“你说呢?” 赵铭看着他,“能知晓我们今晚转移,能在此设下埋伏的,还能有谁?”
周泽阳不再言语。
他心里清楚赵铭所指之人。
那个名字,如同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现在该怎么办?” 赵铭问道。
周泽阳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钱伟死了,车也坏了。
他身上虽有枪,但子弹所剩不多。
赵铭还戴着手铐脚镣,行动极为不便。
“先离开这里。” 周泽阳说道,“他们可能还会折返。”
他扶起赵铭,两人沿着沟渠,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
没走多远,前方出现点点灯光,原来是一个小村落。
周泽阳心中稍感宽慰,有村子就好,能找到电话,就能求救。
但他马上又想到,求救,又能向谁求助呢?
钱伟死了,知晓今晚行动的,只有他们二人。
对方能在此伏击他们,说明内部出了问题。
此刻,他还能信任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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