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新皇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竟是强纳我入宫为妃。
圣旨传到何府那日,全家寂静无声。
父亲面色铁青,母亲不住垂泪,兄长许长风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却被嫂嫂苏晚晴轻轻按住。
他们都知道,这并非恩典,而是报复——报复当年先帝将本应指婚给皇上的苏晚晴,赐给了刚立战功的许长风。
我被匆匆送上入宫的轿辇时,怀里只塞着哥哥连夜编的草蚱蜢,和嫂嫂那句含泪的叮嘱:“荷儿,在宫里…凡事忍耐。”
8岁的我懵懂点头,还不懂“夺妻之恨”的分量,更不知自己已成帝王权谋中最稚嫩的那枚棋子。
01
新皇登基不过数月,一道令人始料未及的圣旨便毫无征兆地落进了右相许文远的府邸。
圣旨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要将他年方八岁的幼女许清荷接入宫中,册封为美人。
许府上下顿时愁云密布,唉声叹气的声音充斥了每一个角落。
入宫前一晚,许清荷躲在书房外的廊柱后,听见父亲与母亲压低了嗓音的交谈。
父亲许文远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无奈:“陛下登基以来,对我许家明升暗降,此番点名要荷儿,分明是……”他没再说下去,但沉重的叹息说明了一切。
母亲林氏低声啜泣着:“她还那么小,怎么懂得宫里那些吃人的规矩……”
这时,她的兄长,那位威名赫赫的骠骑大将军许长风,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声音嘶哑:“是儿子连累了小妹,若非我娶了晚晴,或许……”
“慎言!”许文远立即喝止,“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许清荷听得懵懵懂懂,但“连累”二字,像一根小刺,扎进了她幼小的心田。
她悄悄退回自己房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嫂嫂苏晚晴轻轻推门进来,坐到她身边,将她搂入怀中,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苏晚晴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轻轻系在许清荷的衣襟内侧,低声嘱咐:“荷儿,这玉佩你贴身收好,若在宫中遇到难处,实在无法可想时,或许可凭它去寻长公主殿下。”
许清荷懵懂地点点头,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嫂嫂身上的淡淡暖香。
翌日,宫轿摇摇晃晃地驶离了许府。
许清荷扒着小小的轿窗,看见父亲、母亲、兄长和嫂嫂都站在府门外,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父亲的眼神里满是担忧,母亲以帕掩面,兄长的拳头紧紧攥着,嫂嫂则遥遥地望着她,目光中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轿子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家人的身影,许清荷才缩回身子,紧紧抱住了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包袱,里面装着娘亲连夜为她做的松黄饼。
入宫的第一夜,夜色浓重如墨,一道侍寝的旨意便传到了她暂时歇脚的偏殿。
许清荷被宫女们换上并不合身的华服,簇拥着送到了皇帝的寝殿。
龙榻之上,年轻的帝王萧启明只瞥了她一眼,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身旁伺候的大太监李德海身上,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悦与荒谬:“朕要的是许家那位知书达理的嫡女!不是眼前这个连发髻都梳不稳当的八岁孩童!”
许清荷本就害怕,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浑身一哆嗦,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般抖个不停。
她这一抖,怀里一直揣着的一只草编小蚱蜢掉了出来,那是临行前哥哥许长风匆匆塞给她的。
李德海连滚带爬地跪倒,额头叩在金砖上砰砰作响:“陛下息怒!陛下明鉴!这、这确实就是许相爷家最小的千金,许清荷姑娘啊!”
萧启明的目光落在那只粗糙却栩栩如生的草编蚱蜢上,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似乎也有人送过类似的小玩意给他,只是记忆久远,早已模糊。
他重新打量起跪在下面、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女孩,那双眉眼,确实与许文远有几分神似。
“罢了。”萧启明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来,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许清荷努力控制着发颤的嗓音,小声回答:“臣女……许清荷。”
“许清荷……”萧启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问道,“这草编玩意儿,是你自己做的?”
许清荷连忙摇头:“是、是兄长编给臣女玩的。”
“呵,许长风倒是有闲情逸致。”萧启明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随即吩咐道,“李德海,送许美人去皇后宫中,让皇后好生照看,教教规矩。”
许清荷如蒙大赦,连忙叩头谢恩,跟着李德海退出了那令人窒息的大殿。
去往皇后宫中的路上,她想起方才皇帝的质问,想起家人的忧容,眼泪终于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不敢哭出声,只是压抑地抽噎着。
走在一旁的李德海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低声劝慰:“许美人,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陛下只是……只是没想到您年纪这般小,并无他意。”
“李公公,”许清荷抬起泪眼,怯生生地问,“陛下会不会……会不会处死我?”
李德海面露难色,斟酌着字句:“这……陛下乃仁德之君,不会无故责罚。您且安心跟着皇后娘娘便是。”
02
皇后的椒房殿灯火通明,殿外,一位身着明黄凤袍、腹部高高隆起的女子正静静站在那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她看到被李德海领来的、眼睛哭得红红肿肿像小兔子般的许清荷,脸上便漾开了一抹极温柔的笑意,主动迎上前来。
“这便是许美人吧。”她伸出手,那手温暖而柔软,轻轻抚过许清荷泪湿的脸颊,又用自己丝质的帕子替她擦去泪痕,“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
借着宫灯柔和的光晕,许清荷看清了皇后的容貌。
那是一种端庄大气、雍容华贵的美,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气质沉静如水,比许清荷记忆中绝色的嫂嫂苏晚晴,更多了几分母仪天下的从容。
“瞧你这身量,与我家中那顽皮的小妹倒差不多年纪。”皇后牵着许清荷有些冰凉的小手,引着她步入温暖如春的殿内,吩咐宫人立刻收拾出舒适的偏殿给她居住。
她温言软语地安抚道:“陛下性子有时急了些,但绝非滥杀无辜之人,方才不过是吓着你了,莫要再怕。”
许清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皇后的温柔极大地缓解了她初入陌生之地的恐惧。
皇后姓周,闺名静姝。
她似乎真的很喜欢许清荷,不仅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还正式认她做了义妹,允她私下里唤自己“静姝姐姐”。
住在椒房殿的日子,比许清荷想象中要轻松许多。
她无需每日早起去向各宫主位请安,还能吃到御膳房特供的各色精致点心,周皇后更是为她安排了专门的教养嬷嬷,从旁提点宫规。
没过几日,许清荷便见识到了后宫诸妃的第一次齐聚请安。
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大多是萧启明登基后首次选秀纳入的新人。
许清荷搬了个小绣墩坐在周皇后下首,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吃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妆容精致、谈笑风生的女子们。
她们正围绕着皇后娘娘腹中的皇嗣是男是女,说着各种吉祥话,言语间极尽恭维。
那笑容满面的模样,让许清荷莫名想起了那些时常来府中拜访父亲、以求引荐的学子们,说着类似的话,脸上也是类似的神情。
正恍惚间,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忽然响起,目光直直投向了正在吃点心的许清荷:“呦,这位便是新入宫的许美人吧?瞧着还真是……稚气未脱呢。”
许清荷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宫妃,正用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讥诮的笑意。
旁边有宫人小声提醒许清荷,这位是颇得圣宠的卫昭仪。
卫昭仪朱唇轻启,语调拖得长长的:“陛下也是心急,不等许相爷将女儿养大些再送进来,如今倒要咱们宫里白白养着这么个奶娃娃,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儿是慈幼局呢。”
许清荷长到八岁,在家中备受宠爱,何曾听过这样当面刻薄的话,一时间小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糕点也忘了吃,呆呆地坐着,心里又羞又委屈。
周皇后脸色一沉,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卫昭仪,慎言!许美人年纪虽小,亦是陛下亲封的宫嫔,岂容你如此编排?”
卫昭仪却只是懒洋洋地瞥了皇后一眼,丝毫不见惧色,款款起身,理了理裙摆:“臣妾今日身子有些乏了,就先告退了,皇后娘娘勿怪。”
说罢,竟自顾自转身离去。
她这一走,殿内不少妃嫔也纷纷起身告辞,方才还热闹的椒房殿,瞬间冷清了不少。
周皇后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转而走到许清荷身边,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荷儿,这桂花糕可还合口?”
许清荷仰起小脸,清澈的眼睛望着周皇后,认真地问:“静姝姐姐,是不是不管荷儿多大,只要生在许家,就一定要进宫来?”
周皇后微微一顿,笑容不变:“荷儿莫要胡思乱想,卫昭仪性子直率,说话有时没轻没重,你别往心里去。”
许清荷看着周皇后温柔却似乎隐含着疲惫的眼神,懂事地将更多的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为了让她散心,周皇后让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兰蕊带着许清荷去御花园逛逛。
路上,兰蕊见许清荷依旧闷闷不乐,便低声向她解释:“许美人千万别把卫昭仪的话当真。她这般张扬,不过是仗着其兄长是陛下登基前的副将,如今被封为镇北将军,有些军功罢了。论起家世尊贵,她哪里及得上您半分。”
“尊贵?”许清荷眨了眨眼。
“是啊,您父亲是当朝右相,兄长是战功赫赫的骠骑大将军,门第清贵,自然尊贵。”兰蕊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最尊贵的还是咱们皇后娘娘,娘娘出身帝师周太傅府上,如今正位中宫,掌六宫事,那是谁也越不过去的。”
许清荷更不解了:“那卫昭仪既不如我,也不如皇后娘娘,为什么还敢那样说话,那样行事呢?”
兰蕊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是仗着陛下眼下……对她多有眷顾,有些忘形了。”
许清荷想起萧启明那张冷峻的脸,那样的人,也会“眷顾”谁吗?
很快,事实就给出了答案。
萧启明不仅会,而且似乎对卫昭仪的“眷顾”颇深。
只因伴驾时,萧启明多看了一眼在倚梅园中奉茶的一名清秀宫女,卫昭仪便当场发作,命人将那宫女拖下去活活杖毙,萧启明竟也默许了。
外邦进贡的极品雪狐裘,统共不过三件,连皇后宫中都没有,卫昭仪那里却得了一件。
但凡周皇后得了什么新奇赏赐,不出几日,卫昭仪宫中必定也会出现类似甚至更好的东西,那份待遇,几乎形同副后。
卫昭仪生辰恰逢中秋,萧启明特意为她大摆宴席,夜幕降临时,更是命人在宫中放飞了数百盏祈福天灯,漫天光华,只为博她一笑。
许清荷站在椒房殿的廊下,看着漫天缓缓升起的温暖光点,觉得壮观极了,忍不住拍手称奇。
她转过头,拉着周皇后的衣袖,天真地问:“静姝姐姐,等我过生辰的时候,也能放一盏这样亮的天灯吗?”
周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宫檐,落在了远处丝竹悦耳、欢声笑语的宴席方向,眼神有些空茫。
许清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好看见萧启明当众将卫昭仪揽入怀中,两人依偎着,共赏明月。
那一刻,许清荷清楚地意识到,她的静姝姐姐,是喜欢皇帝的。
这份认知,让她的心也跟着微微揪紧,为皇后感到难过。
她伸出小手,握住周皇后微凉的手指。
周皇后回过神来,低头对她温柔一笑:“荷儿喜欢天灯?”
许清荷连忙用力摇头:“不喜欢!天灯飞走了就没了。荷儿喜欢莲花灯,可以放在水里,漂很久。”
“好。”周皇后眼中的空茫被温柔取代,“那等荷儿生辰,咱们就在太液池放莲花灯,放好多好多,好不好?”
许清荷用力点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好!”
03
在深宫里住得久了,许清荷渐渐察觉,皇帝萧启明似乎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对嫂嫂苏晚晴旧情难忘、念念不忘。
嫂嫂苏晚晴是典型的江南闺秀,气质温婉柔美,如一幅水墨画。
而卫昭仪,却是明艳跋扈,眉眼锋利,带着一股张扬的生命力,据说马术箭术皆佳,性子更是如火一般。
萧启明很少来椒房殿,即便来了,也只是略坐坐,喝盏茶,问问皇后的身体和胎动,便起身离开。
每次他走后,周皇后总会对着那盏他喝过的茶,静静地出神许久。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许清荷:“荷儿似乎总躲着陛下?”
许清荷缩了缩脖子,老实回答:“我怕……怕说错话,又惹陛下生气,再罚我。”
周皇后被她逗笑了,轻轻将她搂到身边:“陛下又不是吃人的老虎,私下里……他其实并非总是那般严肃。”
接着,周皇后便跟许清荷讲起了萧启明还是三皇子时的旧事。
说他如何亲赴各地赈济灾民,如何礼贤下士,在诸位皇子中才貌最为出众,曾是京中多少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她讲起年少时,曾与还是皇子的萧启明一同在皇家围场救下一只受伤的白兔。
“我家教严,父亲不许饲养宠物,是他将那小兔带回宫中,亲自照料,喂水喂食,清理笼舍,从不假手他人。”周皇后眼中闪着回忆的光彩,“他待一只小兔尚能如此耐心细致,可见本性良善。”
许清荷托着腮听得入神:“静姝姐姐,你从小就认识陛下吗?”
周皇后摇摇头:“也并非如此。只因家父是太傅,我偶尔才有机会随母亲入宫,与几位皇子公主有过数面之缘罢了。”
“那……姐姐是从那时起,就喜欢陛下了吗?”许清荷歪着头,问得直接。
周皇后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目光柔和地看着许清荷:“或许是吧。我十六岁奉旨嫁与陛下为妃,如今已近三载,许多细微心事,连自己都有些记不真切了。”
许清荷想起萧启明对卫昭仪的纵容,再看看眼前温婉隐忍的周皇后,心里替她觉得不值。
她伸出短短的手臂,努力环抱住周皇后的腰,将脸贴在她温暖的衣裙上,闷声道:“以后有荷儿陪着姐姐,荷儿疼姐姐,姐姐别总想那个坏皇帝了。”
周皇后被她孩子气的话逗得笑出声,也伸手回抱住她:“怪不得你在家那般受宠,这小嘴,跟我家小妹一样甜。”
“荷儿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哄姐姐高兴的。”许清荷认真强调。
“好好好,姐姐知道,荷儿最真心了。”周皇后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周皇后知道许清荷爱吃松黄饼,便特意向宫里一位擅长厨艺的妃嫔——秦婉仪请教做法。
这一来二去,许清荷便与这位温婉少言的秦婉仪熟络起来。
秦婉仪做得一手好菜,尤其几样家常点心,竟比御膳房做的更合许清荷胃口。
她每次来椒房殿,身边总跟着一位性子活泼爱说笑的崔美人。
崔美人一见许清荷,便好奇地凑过来:“小清荷,你今年真的只有八岁?”
许清荷点头。
崔美人瞪大眼,压低声音:“你爹娘也太狠心了吧?这么小就送进来?”
“不是的!”许清荷急忙摆手,“是因为圣旨,我才不得不进宫的。”
崔美人闻言,“啧”了一声,悄声嘀咕:“这皇帝可真行……”接着又关切地问,“那你……没侍寝吧?”
得到许清荷否定的回答后,崔美人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许清荷反问:“崔姐姐,你又是为什么进宫呀?”
崔美人朝正在小厨房里忙活的秦婉仪努努嘴:“喏,陪那个傻丫头来的。她家里明明知道她心里早有人了,硬是棒打鸳鸯,逼着她参选秀女。我不放心她这闷葫芦性子一个人在宫里,就也跟着报名进来了,好歹有个照应。”
崔美人不仅话多,手也极巧,擅长木雕。
她宫里有个自己做的秋千,许清荷常去玩,她还送了许清荷一个雕工精致的木陀螺,许清荷爱不释手,晚上睡觉都要放在枕边。
她甚至给许清荷、周皇后、秦婉仪每人都雕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像,惟妙惟肖。
每日晚膳,只要皇帝不来,她们四人便常常聚在椒房殿的小花厅里一同用饭,秦婉仪下厨,崔美人讲些宫外的趣事,周皇后温柔地听着,许清荷则叽叽喳喳,那段时光,是许清荷在深宫里最快活的记忆。
每月十五,是萧启明依例来椒房殿留宿的日子。
这一日,她们四人的小聚会便会暂停。
萧启明会陪周皇后用晚膳,有时也会让许清荷一同作陪。
饭桌上,萧启明打量着许清荷,淡淡道:“许美人长高了些,脸上也圆润了,看来皇后将你照顾得很好。”
许清荷规规矩矩地放下筷子:“谢陛下夸奖,是皇后娘娘慈爱。”
“性子也似乎沉稳了些,不像初入宫时那般怯生生野丫头的模样了。”萧启明的语气听不出褒贬。
周皇后温婉一笑,替她解围:“许美人天性纯良,乖巧懂事,并非臣妾管教之功。”
萧启明不再多说,目光转向周皇后高隆的腹部,语气缓和了些:“算算日子,有七个多月了吧。”
“是,陛下。太医说,孩儿大约会在腊月里降生。”周皇后低头,温柔地抚摸腹部。
“腊月,瑞雪之时,是个好兆头。”萧启明沉吟道,“朕得好好想想他的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周皇后脸上,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甚至伸手,轻轻覆在了周皇后放在桌边的手背上。
许清荷安静地吃着饭,偷偷抬眼看去。
她并不觉得皇帝此刻的眼神有多么深情,反而觉得那层温和之下,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疏离。
就在这时,萧启明忽然转头,对许清荷说了一句:“许美人,你嫂嫂有喜了。”
许清荷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差点从椅子上跳下:“真的吗?陛下!那、那臣妾明日能回家看看兄嫂吗?”
萧启明瞥她一眼:“宫规森严,妃嫔无旨不得出宫。不过,朕可以特许他们明日进宫来探望你一个时辰。”
许清荷大喜,连忙离席跪下叩谢:“谢陛下隆恩!”
或许是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让萧启明觉得有些碍眼,他接着道:“见过之后,便安心去上书房跟着师傅读书吧,整日嬉戏玩闹,不成体统。”
许清荷得寸进尺,眼巴巴地问:“那……能让臣妾的嫂嫂来做伴读吗?”
这话一出,连周皇后都忍不住掩口轻笑。
萧启明也摇了摇头,语气难得地带了点无奈:“胡闹。你嫂嫂才学出众,给你当师傅都绰绰有余,岂有做伴读的道理?况且她如今有孕在身,需要静养,你就别折腾她了。”
04
见兄嫂那日,许清荷天没亮就醒了。
她换上自己最喜欢的那套鹅黄绣折枝玉兰的衣裙,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周皇后特意让兰蕊给她梳了双丫髻,簪上新鲜的绒花,又从自己的首饰匣里挑了对莹润的珍珠耳坠给她戴上,笑道:“见家人总要精神些,别让他们觉得你在宫里受了委屈。”
在椒房殿的偏殿见到许长风和苏晚晴的那一刻,许清荷的鼻子立刻酸了。
她想像从前一样扑进哥哥怀里撒娇,却见兄嫂二人见到她,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弯腰行礼:“臣(臣妇),参见许美人。”
那一声“许美人”,像一盆冷水,将她满腔的亲近和思念浇得冰凉,眼圈瞬间就红了。
“怎么了?哥哥嫂嫂来看你,还不高兴了?”许长风见她掉金豆子,连忙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去擦她的眼泪,语气是熟悉的调侃,动作却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不是……”许清荷抽噎着,“你们叫我美人……好生分,我不喜欢。”
苏晚晴走上前,温柔地拉住她的手,仔细端详:“许久不见,我们荷儿长高了不少,越发有姑娘的模样了。如今你身份不同,宫里规矩大,我们不能让人拿了错处去,明白吗?”
许长风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献宝一样打开,里面是金黄酥香的松黄饼:“快别哭了,看看这是什么?娘亲手给你做的,还热乎着呢,快尝尝!”
许清荷接过油纸包,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迫不及待地拿起就吃。
“怎么?连最喜欢的松黄饼都不馋了?”许长风诧异。
“宫里……秦婉仪常做给我吃,味道也很好,最近吃得有些多了。”许清荷小声说。
许长风抬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小没良心的,进宫没多久,口味都养刁了。这可是娘天不亮就起来做的,再腻也得吃,不能辜负娘的心意。”
“知道了,哥哥。”许清荷低下头。
许长风又拿出草编的新玩具,还有在街市上买的木雕小马:“喏,给你带的,宫外小孩现在都玩这些。”
许清荷接过来,礼貌地道了谢,却不见多少兴奋。
“嘿,”许长风挑眉,“看不上?这可是我挑了好久的。”
“崔美人给我雕了一个木陀螺,比这个还精巧,我天天玩呢。”许清荷老实回答。
许长风哭笑不得:“真是把你惯坏了。”说着,他解下背上一个不小的包袱,放在桌上,“这些总该喜欢了吧?都是难得的孤本典籍,给你开蒙正合适。”
许清荷小脸一垮:“书就不要了,我在上书房天天看,头都疼了。哥哥你自己拿回去看吧。”
许长风习惯性地伸手想揪她耳朵,手刚抬起,就被苏晚晴轻轻拍了一下。
苏晚晴瞪他一眼,转而温声对许清荷说:“荷儿,陛下既安排你去读书,便是看重你的教养,要用心。我听说陛下正在为你物色名师,可见对你很是上心。”
“上心?”许清荷想起皇帝冷冰冰的脸和卫昭仪的嚣张,小声嘀咕,“这宫里,最不上心的就是他了……”
“住口!”许长风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呵斥,“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是你能说的?你想让许家满门抄斩吗?”他这次真伸手轻轻拧了下许清荷的耳朵,力道不重,却带着警告。
苏晚晴又拍开他的手,对许清荷正色道:“荷儿,记住,宫里不比家中,一言一行都需谨慎。陛下如今顾念许家,你方能过得顺遂。切不可恃宠而骄,更不可妄议君上。若有朝一日……你要学会保全自己。”
许长风将头靠在苏晚晴肩上,蹭了蹭,语气带了点委屈:“晚晴,你又为了这小丫头打我。”
苏晚晴无奈地推开他,眼中却满是纵容的笑意:“多大的人了,在妹妹面前也没个正形。”
许清荷看着兄嫂之间自然流露的亲昵,心里既温暖又酸涩。
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偏殿窗外长长的宫道尽头,仿佛瞥见一角明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探望的时间很快到了。
临别时,苏晚晴紧紧抱了抱许清荷,声音有些哽咽:“荷儿,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许清荷用力摇头,回抱住嫂嫂:“不怪嫂嫂,荷儿从来不怪嫂嫂。也许……这就是荷儿的命。”
送走兄嫂,许清荷还没从离愁中缓过来,就被传召去陪萧启明用午膳。
席间,萧启明忽然给她夹了一筷清炒芦笋,状似随意地问:“今日见了你兄嫂,觉得他们二人感情如何?”
许清荷心里嘀咕,您不是都看见了吗?嘴上老老实实回答:“很是恩爱。”
“那……朕与皇后呢?”萧启明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许清荷心里一紧,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出汗。
这问题可不好答。
她踌躇半晌,才憋出四个字:“相敬如宾。”
萧启明不置可否,又问:“你兄长平日,都送你嫂嫂些什么物件?”
许清荷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玉镯、香囊、自己打的簪子、求的平安符……好多呢,我也记不全。”
“比起朕赏赐皇后的东西,如何?”萧启明似乎饶有兴致。
许清荷没多想,脱口而出:“陛下赏赐的,各宫娘娘好像都有差不多的,没什么特别稀奇的。我哥哥送嫂嫂的,都是独一份的。”
话音刚落,许清荷就感觉到周遭空气一凝。
萧启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朕待皇后,不够用心?”
许清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吓得手一松,筷子掉在桌上,她慌忙滑下椅子,跪倒在地,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和娇笑声,卫昭仪竟端着一碗东西,未经通传,径直走了进来。
李德海跟在她身后,一脸苦相,显然没能拦住。
卫昭仪进殿,一眼看见跪在地上发抖的许清荷,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笑,摇曳生姿地走到萧启明身边,将手中的甜羹放下。
“陛下若是不喜许美人,打发她出宫便是,何苦留她在眼前惹您烦心呢?”她声音娇媚,话里的意思却毒。
萧启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轻响:“李德海!你是越来越不会当差了!自己去领十杖!”
李德海身子一僵,躬身应道:“奴才遵旨。”低着头退了出去。
许清荷虽小,却也看出来了,皇帝这是在指桑骂槐,真正不满的是卫昭仪擅闯,却又舍不得罚她,只好拿李德海出气。
偏偏卫昭仪毫无所觉,或者说有恃无恐,竟拿起勺子,想要亲自喂萧启明喝那碗甜羹。
萧启明拂开她的手,脸色依旧不好看,最终,目光落回跪着的许清荷身上。
“许美人言语失当,顶撞于朕,罚抄《女诫》二十遍,三日后交上来。退下吧。”
许清荷如蒙大赦,赶紧叩头谢恩,退了出去。
走到殿外,还能听见卫昭仪不满的娇嗔声。
她抱着沉甸甸的罚抄任务往回走,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比起可能更严重的惩罚,抄书似乎还好些。
只是她那笔字……唉。
刚走出不远,卫昭仪也从后面追了上来,在宫道拐角处拦住她,美目含怒,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许清荷,你给本宫等着!迟早有一天,本宫定会让你滚出这皇宫!”
许清荷仰头看着卫昭仪因为怒意而有些扭曲的艳丽脸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若真能因此出宫,倒也不错。
她低下头,装作害怕的样子,小声应了句“是”,便匆匆绕过卫昭仪,快步离开了。
05
没几日,萧启明果然指派了一位严肃古板的老翰林来给许清荷授课。
美其名曰“教导”,实则是要用经史子集磨掉她“野性”。
若是萧启明政务不忙,偶尔也会来考校她的功课,每每问得许清荷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周皇后若不得闲,接她下学的任务便常落在崔美人身上。
崔美人平日随和,检查起功课来却毫不含糊。
许清荷背不出书,或字写得歪歪扭扭,她那把光润的紫檀木戒尺便会毫不留情地落下来,打在手心,又疼又麻。
每到这时,许清荷便眼泪汪汪地望向周皇后求救。
向来疼爱她的周皇后,却只能无奈地别开眼,或假装欣赏屏风上的刺绣。
这段“水深火热”的日子,直到秦婉仪承宠之后,才有所改变。
秦婉仪,不,现在该叫秦容华了,恩宠来得突然,晋封也快。
崔美人的心思,便似乎不再全放在督促许清荷的功课上了。
她时常看着许清荷那笔狗爬字出神,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偶尔还会对许清荷的偷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很快,秦容华就成了后宫风头最盛的宠妃。
六宫黯然失色,君王连续多日宿在她宫中。
她们四人依旧时常在椒房殿小聚,关起门来为秦容华道贺。
秦容华脸上带着新嫁娘般的羞涩与甜蜜,亲自剥了葡萄喂到许清荷嘴边。
许清荷看着她,觉得眼前的秦姐姐有些陌生。
从前那个总是微微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的秦婉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在帝王宠爱灌溉下,容光焕发、眼波流转间自信动人的宠妃。
崔美人打趣她,言语间带着试探。
秦容华只是低头抿嘴笑,两颊飞红,那是沉浸在爱恋中的女人才有的神色。
许清荷心直口快,又开始数落萧启明待周皇后不够好,待卫昭仪又太过纵容。
谁知,秦容华竟立刻板起脸,第一次为了“外人”斥责她:“荷儿,不可妄议陛下!陛下勤政爱民,并非薄情之人。你若再这般口无遮拦,今晚的蟹粉狮子头,可就没你的份了。”
许清荷一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明白了,秦姐姐是真的将一颗心,系在了那个拥有天下的男人身上。
周皇后命人送了许多补品衣料到秦容华宫中,拉着她的手叮嘱:“既得陛下眷顾,更要谨言慎行,用心侍奉。宫中花开易谢,早日为陛下诞下皇嗣,才是长久的依靠。”
秦容华羞涩点头,眼中满是憧憬。
那段日子,卫昭仪明里暗里没少给秦容华使绊子,下绊子,都被周皇后明察秋毫,一一挡了回去。
萧启明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只通体雪白、碧眼如珠的波斯猫,取名“雪影”,赐给了秦容华。
卫昭仪气得在自己宫里砸了一整套前朝贡瓷。
因周皇后临近产期,太医说最好避免接触猫犬,秦容华便很少带雪影来椒房殿。
许清荷正是贪玩的年纪,便常常溜去秦容华宫里逗猫,还给雪影起了个小名,叫“团团”。
冬至那日,宫中依例举办暖炉宴,妃嫔们齐聚一堂,猜谜联句,殿内炭火暖融,笑语声声。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不知是谁,将团团抱到了宴席附近。
平日里温顺慵懒的白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毛发倒竖,如同发了狂一般,猛地从宫人怀中挣脱,直直扑向了坐在上首的周皇后!
惊呼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周皇后被扑倒在地,脸色瞬间惨白,额上冒出冷汗,捂住腹部痛呼出声。
场面顿时大乱。
一盆盆触目惊心的血水从产房里端出来,泼在殿外的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
许清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手紧紧攥着崔美人的衣袖,吓得浑身发抖。
萧启明得到消息,连龙辇都未乘,披着大氅疾步赶来,踏上台阶时甚至踉跄了一下。
所幸上天庇佑,周皇后虽是早产,过程凶险,最终还是平安诞下了一位小皇子。
但事情并未结束。
秦容华作为猫的主人,首当其冲被问罪,当即被下令禁足两月,非诏不得出宫门半步。
萧启明抱着襁褓中啼哭的婴儿,转身便是雷霆之怒:“那畜生何在?给朕立刻杖毙!”
许清荷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团团平日最是温驯,今日突然发狂,定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它是无辜的!求陛下明察!”
萧启明冷眼看着她:“你怀疑卫昭仪?”
“卫昭仪最怕猫狗,平日见到都绕道走,应该不是她……”许清荷急道。
崔美人也在一旁跪下求情。
正在气头上的萧启明,哪里听得进去。
直到产房内传来周皇后虚弱却清晰的声音:“陛下……今日是皇儿诞辰,是大喜的日子……不宜杀生,以免折损了孩子的福气……饶了那猫儿吧……”
萧启明看着怀中幼子,又看看面色苍白如纸的皇后,胸中怒火终于被强行压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既然皇后求情,便饶那畜生一命。但秦容华御下不严,惊扰皇后,险些酿成大祸,禁足之罚不可免。”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儿子,语气缓和下来:“朕为他取名‘萧承瑞’,皇后觉得如何?”
周皇后虚弱地笑了笑:“承天景命,瑞雪丰年,陛下取的名字,极好。”
接下来的日子,许清荷帮着乳母嬷嬷照顾小皇子承瑞,忙得团团转,暂时将团团的事抛在了脑后。
她想去探望被禁足的秦容华,却被看守的宫人冷脸拦回。
无奈之下,她只好偷偷拿出自己的体己银子,打点掖庭的太监,只求他们不要克扣秦容华宫中的份例,尤其是过冬的银炭。
那日,她打点完事情,带着宫女往回走,却在靠近椒房殿的宫道旁,看见了让她浑身冰凉的一幕。
团团死了。
它小小的身体蜷在冰冷的雪地里,身下是一滩早已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洁白的皮毛被染红了大半,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诡异红花。
许清荷尖叫一声,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随行的兰蕊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眼睛,厉声吩咐身后的小太监:“还不快处理干净!别污了主子们的眼!”
兰蕊半抱着许清荷,快步回到椒房殿,将她安置在暖阁里,倒了热茶塞进她冰冷的手里,蹲下身轻声安抚:“许美人,此事万万不可对皇后娘娘提起半个字。娘娘尚在月子里,身子虚弱,受不得惊吓。”
许清荷牙齿都在打颤,泪流满面:“团、团团……它真的……”
兰蕊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道:“奴婢知道。这几日,奴婢送您去崔美人那里小住些时日吧,也免得您触景伤情,扰了娘娘静养。”
许清荷木然地点了点头。
当晚,崔美人宫中。
崔美人点燃了艾草,在许清荷周身细细熏过,说是驱除晦气。
烟雾缭绕中,她压低声音说:“我昨日扮作送膳的宫女,偷偷去看过她了。”
许清荷知道“她”指的是秦容华。
“她人还好,只是……”崔美人顿了顿,叹了口气,“她仍不信陛下会如此绝情待她,心里还存着念想,总觉得陛下禁足她是不得已,迟早会接她出来。”
许清荷呆呆地坐着,没什么反应。
崔美人又道:“你也别再想那猫的事了。这宫里,很多事情都没有为什么。你若真喜欢,改日我给你雕个木头的,不会跑也不会死,永远陪着你,可好?”
晚膳送了上来,菜肴精致,许清荷却毫无胃口,勉强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崔美人也不勉强她,只是默默给她夹了一筷子清淡的菜心。
夜里,两人同榻而眠。
窗外风雪呼啸,崔美人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缥缈:“荷儿,日后我若……我是说如果,我也得了宠,你猜我会不会像沐儿那样,把整颗心都掏给陛下?”
许清荷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下,反问道:“崔姐姐会吗?”
崔美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许清荷听不懂的凉意与清醒:“当然不会。”
“为什么?”
“因为帝王的宠爱,就像那天上的云,看着很美,但你永远抓不住,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会散了。而一个女子真心实意的情意,才是握在手里的暖炉,是能实实在在感受到的温度。”崔美人侧过身,在黑暗中似乎看着许清荷,“荷儿,你要记住,在这宫里,可以顺势而为,可以争,可以抢,但唯独不能轻易把心交出去。心一旦给了人,就容易受伤,容易被人拿捏。”
许清荷似懂非懂,但将这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崔美人又跟她讲了许多她和秦容华年少时在益州汉中的往事,讲她们如何一起逃学,如何下河摸鱼,讲秦容华如何用美食“要挟”她帮忙抄书……
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浓浓的怀念。
“后来,我父亲升迁入京,她父亲也一同来了。她原本在汉中有个意中人,是个清贫的读书人。她入京后,那人便另娶了,家里一直瞒着她。再后来,选秀的旨意下来,她家里为了前程,就把她的名字报了上去……”崔美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放心她,就……也跟着来了。”
许清荷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所以,崔姐姐其实很在意秦姐姐,对吗?就像我在意静姝姐姐一样。”
崔美人没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就你是个小人精!快睡觉!”
许清荷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心里却想着,这宫里的人,心思真复杂。
06
在崔美人宫里住了小半个月,许清荷才回到椒房殿。
周皇后的气色好了许多,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针线,给萧承瑞绣小肚兜。
许清荷也学着她的样子,找来艾草,给殿里每个人都熏了熏,美其名曰“驱散病气,迎接新年”。
转眼便是年关。
宫中张灯结彩,喜庆洋洋,但这份喜庆之下,却暗流涌动。
她们三人提了精心准备的年礼,去到秦容华依旧冷清的宫室外。
隔着一道门,许清荷听见崔美人与秦容华低低的说话声,似乎有些争执,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宫人开门让她们进去。
再见秦容华,许清荷几乎不敢认。
她瘦了一大圈,原本丰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虽然强打着精神,但那笑容却显得空洞而勉强。
崔美人的目光紧紧锁在秦容华身上,那眼神里的心疼,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秦容华吸了吸鼻子,张开手臂,一手抱住周皇后,一手抱住崔美人。
许清荷个子矮,挤不进去,便从后面抱住秦容华的腰。
周皇后红着眼眶,轻拍着秦容华的背,温声道:“沐儿,受苦了。如今我们都在,断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秦容华用力点头,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除夕宫宴,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秦容华也解了禁足,得以列席。
她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高踞主位的萧启明,那目光复杂难言,有期盼,有委屈,也有逐渐熄灭的星火。
宴至酣处,卫昭仪突然以帕掩口,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娇声唤着身体不适。
萧启明立刻放下酒杯,亲自搀扶着她去了偏殿休息,神色关切。
众妃嫔面面相觑,也只好跟过去探视。
太医匆匆诊脉后,跪地高声贺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卫昭仪这是喜脉啊!”
萧启明龙颜大悦,当场赏赐了无数珍宝绫罗。
卫昭仪更是喜上眉梢,抚着小腹,得意洋洋地接受众人的道贺,目光扫过周皇后和秦容华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周皇后神情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秦容华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笑。
站在她身旁的崔美人,眉头紧锁,眼中是深深的忧虑。
新年刚过,邻国为示友好,进献了一位异域美人,名唤白娜,封为白宝林。
白宝林生得深目高鼻,肤色雪白,美得极具攻击性,性子也直率如火,不通中原礼仪,但笑起来明媚张扬,让人讨厌不起来。
她曾来椒房殿请安,见了许清荷便眼睛发亮,夸她玉雪可爱,还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
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孩子。
萧启明对这新鲜的美人颇为宠爱,白宝林也是个爱热闹的,得了什么新奇赏赐,总爱四处炫耀。
这日,御花园中,白宝林与有孕后更加趾高气扬的卫昭仪狭路相逢。
卫昭仪看中了白宝林腕上一只莹碧剔透的翡翠镯子,那是萧启明昨日刚赏的。
卫昭仪伸出手,语气倨傲:“这镯子成色倒还过得去,取下来给本宫瞧瞧。”
白宝林一扬下巴:“陛下赏我的,凭什么给你看?”
卫昭仪脸色一沉,竟上前一步,直接抓住白宝林的手腕,用力将镯子掼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价值连城的玉镯摔得粉碎。
“不过是个玩物,也值得你这般显摆?陛下宠你,也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卫昭仪冷笑。
白宝林哪里受过这种气?
她自小在马背上长大,性子比男子还烈,当下反手就从后腰抽出一条随身携带的牛皮软鞭!
“你敢摔我的东西!”话音未落,长鞭已如毒蛇出洞,带着破风之声,狠狠抽在卫昭仪身上!
“啊——!”卫昭仪尖叫起来,慌忙后退,命令身边的嬷嬷宫女,“给本宫抓住这个蛮女!”
可那些养尊处优的宫人哪里是白宝林的对手?被她几鞭子抽得哭爹喊娘,不敢上前。
许清荷当时正躲在假山后头偷看,惊得捂住了嘴。
只见白宝林鞭法娴熟,卫昭仪躲闪不及,身上接连挨了好几下,华丽的宫装都被抽破了,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最后,还是闻讯赶来的侍卫和高级女官强行将两人分开,各自送回宫中。
许清荷回到椒房殿,吃晚饭时,忍不住手舞足蹈地跟周皇后她们描述白宝林如何“英姿飒爽”地教训卫昭仪。
“静姝姐姐,你没看见!白宝林那鞭子,挥得可厉害了!卫昭仪起码挨了七八下,吓得脸都白了!”她比划着,觉得十分解气。
谁知,周皇后听完,脸色非但没有笑意,反而沉了下来。
她放下筷子,严厉地看着许清荷:“你说什么?白宝林当众鞭打有孕的宫嫔?这么大的事,怎么无人来报?”
话音刚落,李德海便气喘吁吁地跑来:“皇后娘娘!陛下请您立刻去卫昭仪宫中!”
周皇后立刻起身,匆匆整理衣冠便要出去。
崔美人与秦容华对视一眼,也默默跟上。
许清荷也想跟去看热闹,却被周皇后回头一眼瞪得缩了回去:“你不许去!沐儿,你看好荷儿,别让她乱跑!”
许清荷有些委屈地看向秦容华。
秦容华叹了口气,拉她坐下,解释道:“卫昭仪如今身怀龙裔,若因斗殴出了什么差池,皇后娘娘身为六宫之主,首当其冲要被问责。白宝林行事冲动,你看见了不劝阻也就罢了,还在此津津乐道,皇后娘娘自然要生气。”
许清荷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惴惴不安地问:“那……卫昭仪的孩子,不会有事吧?”
秦容华眸光微闪,语气有些意味深长:“放心,吉人自有天相。”
这一夜,椒房殿的灯亮了很久。
直到后半夜,消息才传来,却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结果。
太医诊脉后发现,卫昭仪根本未曾怀孕!所谓喜脉,不过是服用药物造成的假象!
欺君罔上,乃是重罪。
但因念及其父兄军功,未累及家族,只将卫昭仪贬为婕妤,禁足思过。所有知晓此事的宫人,一律杖责二十。
白宝林虽当众行凶,但无意间揭发卫昭仪假孕,也算有功,功过相抵,未受惩处,反而晋封为白容华。
而周皇后,则因“治理后宫不力,未能及早察觉”,被罚禁足半月。
听到这个结果,许清荷气得抓起桌上的茶盏就摔在地上:“昏君!不分青红皂白!”
秦容华默默蹲下身,一片片捡起碎瓷,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荷儿,别拿死物撒气。谁欺负了我们,我们就该想法子还回去,这才是道理。”
“可那是皇帝!”许清荷脱口而出。
秦容华动作一顿,抬起头,眼神幽深:“皇帝又如何?”
许清荷被她眼中的冷意慑住,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声音有些发颤:“秦姐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卫昭仪是假孕?”
秦容华看着她,坦然地点了点头:“是。”
许清荷瞬间明白了许多事。
为什么秦容华禁足期间,崔美人总是行色匆匆。
为什么白宝林会“恰好”与卫昭仪在御花园相遇。
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你利用白宝林,是为了给团团报仇?也是……给你自己报仇?”许清荷问。
“是。”秦容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刻骨的寒意,“只可惜,对她的惩罚,还是太轻了。”
眼前的秦容华,让许清荷感到陌生和害怕。
她下意识地躲到了刚进门的崔美人身后。
秦容华看着许清荷躲避的动作,眼神黯了黯:“荷儿,你怕我?”
崔美人将许清荷护在身后,对秦容华道:“沐儿,你累了,早些休息吧。荷儿,我们回去。”
离开前,许清荷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秦容华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深处,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决绝。
07
周皇后禁足的这半个月,椒房殿格外安静。
许清荷发现,她的静姝姐姐不仅精于女红,还会用钩针钩织出各种精巧的小物件。
她给萧承瑞钩了许多虎头鞋、兔耳朵帽,见许清荷眼巴巴地看着,便也给她钩了两双缀着小毛球的暖袜。
不止她有,崔美人和秦容华也各得了一双。
周皇后将袜子仔细包好,让许清荷给秦容华送去。
许清荷磨蹭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前往。
她打算放下东西就走,绝不多留。
谁知刚放下锦盒,就被秦容华叫住了。
秦容华走过来,主动牵起她的手,力道很轻。
她的手指有些凉,眼神却带着许清荷熟悉的温柔和歉意:“荷儿,上次是姐姐不对,说了些糊涂话,吓着你了。那些腌臜事,本就不该让你知道。你只要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就好。”
许清荷心里的那点芥蒂,在她的温言软语中消散了不少。
她小声说:“秦姐姐说得其实也对……只是,荷儿有点怕。”
秦容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苦涩:“怕是对的。这宫里,有些事,本来就应该让人害怕。”
初春时节,宫墙下的积雪消融,树枝抽出嫩绿的新芽。
许清荷的生辰也快到了。
周皇后提议在宫中为她小小庆祝一番,萧启明竟也允了,还将操办事宜交给了被禁足后刚刚解禁、似乎“安分”了不少的卫婕妤。
许清荷很不高兴:“为什么让她办?她肯定不安好心!”
周皇后却只是神秘地笑笑:“荷儿放心,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三月初二,许清荷九岁生辰。
出乎意料,卫婕妤竟将宴席办得极为隆重热闹。
不仅请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和杂耍班子进宫表演,宴席上的菜肴点心也极尽精巧,排场甚至超过了许清荷在宫外过的任何一个生日。
宴至酣处,秦容华起身,愿献舞一曲为许清荷贺寿。
崔美人则在一旁,素手调琴,为之伴奏。
秦容华换上了一袭水红色轻纱舞衣,以同色面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盈盈眉眼。
随着崔美人指尖流泻出的清越琴音,她翩然起舞,身段柔软,舞姿曼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婉与缠绵。
萧启明坐在主位,目光一直追随着那抹红色的身影,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恍惚的迷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