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官不问你的功过,”曾国藩的声音像石头一样,没有温度,“只想听听,你治下的邻里纠纷,一般如何收场?”

李卫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前面的人,说的都是钱粮、兵丁,天大的事。但他们走的时候,魂都像是被抽走了一半。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腹稿,此刻却像一堆被水泡烂的草纸,一个字也用不上。

他知道,这个问题比杀头还难回答。说“依法办理”是空话,说“秉公处置”是屁话。眼前这位大帅想听的,是藏在这些话后面,那个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

答错了,前途尽毁。

他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决定用一个故事来赌上自己的前程。

“大帅,邻里纠纷,从没有真正的‘收场’,”他开口,声音嘶哑,“晚生给您讲一个,关于一堵墙的故事吧……它塌了,官司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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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庙里的泥像,只有偶尔眨一下眼睛,才让人知道他是个活人。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茶叶在杯底沉成一滩烂泥。

前面几个来回话的官员,进来的时候衣冠楚楚,说话引经据典,声音洪亮,走出去的时候,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

他们说的都是钱粮、兵丁、盐税,都是天大的事。

曾国藩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他只是听着,好像在听窗外的风声。

下人们在外面小声议论,说大帅今天心情不好,看谁都不顺眼。说前面那个滔滔不绝的刘知府,被大帅一句话就顶了回去。

大帅说:“你说的这些,折子上都有,本官识字。”

刘知府的脸,一下子就变成了猪肝色。

轮到李卫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李卫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用小锤子砸他的肋骨。

他出身不好,家里祖上三代都是在地里刨食的。他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他比别人更能熬。

在县衙当文书的时候,别人都睡了,他还在抄卷宗,抄得手指头都伸不直。

他觉得自己没什么政绩,钱粮的数目他报不出来,剿匪的功劳他也没有。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都是关于怎么苦读圣贤书,怎么体恤百姓的,可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沙子堵住了。

曾国藩终于动了。

他抬起眼皮,那两口枯井对准了李卫。他没有问那些天大的事。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你不用说那些报上来的东西。我只想听听,你在下面当县丞的时候,遇到的邻里纠纷,最后都是怎么收场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李卫的脑子里。他一下子就懵了。

邻里纠纷?那是什么东西?那是张家丢了鸡,李家踩了菜,王家的婆娘骂了赵家的媳妇。

这些事,鸡毛蒜皮,上不了台面,写不进功过簿。

在官场里,这些事就像茅厕里的味道,人人都知道有,但人人都捂着鼻子不愿提。

现在,曾国藩,这个管着好几个省的大帅,却像个村口晒太阳的老头一样,问起了这些。

李卫的后背也开始冒汗了,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流,又冷又黏。

他知道,说“依法办理”,那是屁话。

说“晓之以理”,那是空话。

这些话,骗得了别人,骗不过眼前这尊泥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一直站到天黑。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曾国藩的眼睛,决定说一件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回大帅,”他的声音有点哑,“邻里纠纷,没有收场的。官司判完了,人心里的梁子却结下了。那梁子,比天还大。”

“晚生不说怎么收场,晚生给大帅讲一个墙塌了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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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说,他去上任的那个县,叫青石县。

名字好听,地方却穷得叮当响。县里的人,脾气都跟地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故事就发生在一个叫张家庄的地方。

庄里有两户人家,一家姓张,一家姓王。张老头和王老头,年轻的时候是一起扛过枪,打过土匪的交情。

那时候,你家的娃没奶吃,我家的婆娘就解开衣裳喂。我家没米下锅,你家就送来半袋谷子。

两家人共用一堵院墙,那墙是用黄泥和稻草夯起来的,有些年头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夏天的时候,开出一片紫色的花,好看得很。

有一年夏天,雨下得特别大。

那雨就像天漏了个窟窿,哗啦啦地往下倒,一连下了三天三夜。

河里的水都满了,田里的庄稼全泡在水里,村里的路变成了烂泥塘,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

第四天早上,雨停了,太阳一出来,人就听到“轰隆”一声,张家和王家中间那堵老墙,塌了。

塌得不彻底,中间垮了一大块,像个豁了牙的嘴。

墙一塌,两家人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院子里的鸡鸭到处乱跑,谁家的东西都看得一清二楚。张家婆娘在院里洗脚,王家儿子在窗户里看得清清楚楚。王家媳妇骂孩子,张家人听得一字不落。

张老头是个要面子的人,他说,这墙得赶紧修。

他是村里的富户,家里有几亩好地,说话底气足。

他对王老头说:“老王,这墙塌了,不好看,咱们合伙,把它修起来吧。钱我多出点,就当是我牵头了。”

王老头那年手头紧。他儿子赌钱,输了不少,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他听了张老头的话,心里就不舒服。他觉得张老头的话里带着刺,像是在炫耀他有钱。

他就说:“修什么修,天天下雨,地里都淹了,哪有闲钱修墙?再说了,这墙塌了,正好敞亮,我看挺好。”

张老头一听就火了。

他说:“什么叫挺好?你家婆娘上茅厕我都能看见,这也叫好?”

王老头脸一红,也吼了起来:“你家有钱你了不起啊!你嫌不好看,你自己修啊!反正我们家没钱!”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没法往下说了。

一堵塌了的墙,隔在两家人中间。以前,墙是合拢两家人的。现在,墙倒了,两家人的心也跟着倒了,倒向了相反的方向。

从那天起,张老头看见王老头,就往地上吐口唾沫。王老头看见张家的鸡跑过来,就一脚踢飞。

两家的小孩在村里遇到了,也互相瞪眼,谁也不理谁。

那堵豁了牙的墙,就那么立在那里,像一个咧着嘴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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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后来就变了味。

一开始是为钱,后来就不是了。

张家婆娘在村里跟人说:“不是我们张家小气,是王家太不是东西。想占便宜,门都没有!”

王家婆娘也到处说:“张家有几个臭钱就烧的,想拿钱砸人,欺负我们老实人,我呸!”

话传来传去,就越来越难听。

有一天,王家的孙子在外面玩泥巴,不小心把泥巴甩到了张家新洗的被单上。

张家媳妇看见了,冲出来就骂:“小杂种!没娘教的东西!跟你那死人爹一个德行!”

王家媳妇正在屋里做饭,听到这话,抄起烧火棍就冲了出来。

“你骂谁杂种!你全家都是杂种!我撕烂你的嘴!”

两个女人就在倒塌的墙边上打了起来。扯头发,抓脸,在地上滚来滚去。

张老头和王老头听见动静,也从家里跑了出来。

王老头拉着自己的婆娘,张老头护着自己的媳妇。

王老头指着张老头骂:“姓张的!你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你忘了你爹当年快饿死的时候,是谁给了他半个窝头?”

张老头脸都紫了,跳着脚骂:“姓王的!你个白眼狼!你儿子娶媳妇的彩礼钱,是不是从我家借的?还了吗?啊?你还有脸提以前!”

几十年的陈芝麻烂谷子,全都翻了出来。

谁家借了谁家一斗米,谁家偷了谁家一捆柴,谁家说了谁家一句坏话。

两家人都觉得对方欠了自己的,都觉得自己委屈得要死。

村里人围着看,指指点点。

有人说张家不对,仗着有钱欺负人。

有人说王家不对,穷还有理了。

两家人,就这么成了仇人。三代人的交情,比那堵泥墙还脆弱,说塌就塌了。

他们不再说话,只用眼睛互相杀。

那道墙的豁口,越来越大,大得像一道深渊。谁也过不去。

最后,两家人都跑到县衙,把状纸递了上去。

一张状纸上写着:恶邻张氏,仗势欺人,毁我清白。

另一张状纸上写着:无赖王氏,欠钱不还,辱我门风。

两家人都跪在大堂外,对着县衙磕头,嘴里喊着:“请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那天,李卫刚刚到青石县上任。

他看着那两份状纸,一个头两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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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说,他看着那两份状纸,就觉得牙疼。

这种官司,最是难缠。

清官难断家务事,邻里之间,更是糊涂账。

他手下的师爷对他说:“大人,这事好办。把两家人叫来,各打五十大板,再让他们平摊修墙的钱。保证服服帖帖。”

李卫摇了摇头。

他说:“板子打在身上,疼几天就好了。可人心里的恨,会跟着一辈子。”

师爷笑了,说:“大人,您是菩萨心肠。可这些刁民,不打不成器。您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当您放屁。”

李卫没说话。

他把状纸收了起来,没有升堂,也没有传唤张家和王家。

接下来的几天,县衙里静悄悄的。

张家和王家的人都急了。他们天天跑到县衙门口,想问问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可衙役都说:“大人在忙,没空。”

他们就更急了,觉得新来的县官不作为,是个糊涂官。

村里也传开了,说新来的县官怕事,不敢管张家和王家这种村霸。

李卫呢?他什么也没干。

他脱下官服,换了身粗布衣裳,就像个乡下的教书先生。

他每天在县城里溜达。

看看猪肉多少钱一斤,听听茶馆里的人在聊什么,问问米铺的老板今年收成好不好。

有一天,他溜达到了张家庄。

他没有直接去张家或者王家,而是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跟一群晒太阳的老头聊天。

他给老头们递烟叶,听他们说村里的闲话。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张家和王家。

一个豁牙的老头说:“可惜了,多好的两家人。就为了一口气。”

另一个干瘦的老头说:“什么一口气,就是张家有钱烧的,王家眼红罢了。”

李卫就问:“那这事,要是您来断,怎么断?”

豁牙老头嘿嘿一笑:“我断?我让他们两家打一架,谁打赢了谁有理。”

干瘦老头直摇头:“不行不行,打出人命怎么办?要我说,就让官府来判,判张家赢,王家就没话说了。判王家赢,张家也得认。”

李卫听着,不说话,只是点头。

他在村里转了一圈,把那堵塌了的墙看了又看。

墙的豁口上,长出了几根野草,在风里摇来摇去。

他心里,大概有了个数。

第二天,李卫去了张家。

他没说自己是县官,只说是路过的,口渴,想讨碗水喝。

张家婆娘见他文质彬彬,不像坏人,就把他请进了屋。

张老头正坐在院子里编筐,一脸的愁容。

李卫喝着水,跟张老头聊天。

“老哥,您这手艺真好啊。这筐编得又结实又好看。”

张老头叹了口气:“好什么好,编了也没人要,混口饭吃罢了。”

李卫看了看院子,说:“老哥家这院子真大,就是……那墙怎么塌了?”

一提起墙,张老头的脸就拉了下来。

“别提了!遇到个不讲理的邻居,晦气!”

李卫假装好奇地问:“怎么回事啊?”

张老头就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越说越气。

“你说,我好心好意说修墙,我还愿意多出钱,他倒好,给我甩脸子!这不是欺负人吗?我张某人在村里活了一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李卫听着,不住地点头。

他看出来了,张老头争的不是那几两银子,是他的面子。

他是村里的能人,是大户,他觉得自己的好意被当成了驴肝肺,这让他下不来台。

李卫没说什么公道话,只是顺着他的话说:“是啊是啊,这事确实挺气人。换了我,我也生气。”

张老头听他这么说,心里舒坦了不少,觉得遇到了知己。

从张家出来,李卫又去了王家。

王家比张家破败多了。院子里堆着杂物,一股霉味。

王老头正蹲在门口,抽着旱烟,一口一口地吐着烟圈。

李卫用同样的法子,进了王家的门。

王家婆娘端出来的水,碗上还有个缺口。

李卫跟王老头聊了起来。

“老哥,看您这愁眉苦脸的,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王老头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说:“日子不好过啊。”

李卫又把话题引到了墙上。

王老头的反应跟张老头一模一样,也是一肚子的火。

“他姓张的算个什么东西!有几个钱就了不起了?他那是想修墙吗?他那是想用钱砸我的脸!我王某人是穷,但我有骨气!我就是饿死,也不吃他那口嗟来之食!”

李卫也听明白了。

王老头争的,是一口气。

他儿子不争气,家道中落,他在村里抬不起头。张老头的“好意”,在他听来,就是赤裸裸的施舍和羞辱。他不能认怂,一认怂,他就彻底垮了。

李卫从王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在村里的小路上,心里想着这两个老头。

一个为了面子,一个为了一口气。

这堵墙,是修不起来了。除非,能把他们心里的那堵墙给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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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李卫派衙役去张家庄传话。

他说,请张家和王家的当家人,到那堵塌了的墙边上,他要当场断案。

消息一传开,整个张家庄都轰动了。

村民们像赶集一样,早早地就聚集在墙的两边,黑压压的一片。

大家都想看看,这个新来的县官,到底有什么本事,能了结这桩恩怨。

张老头和王老头也来了。

张老头穿着一身新衣服,昂着头,身后跟着他家的几个儿子,个个都气势汹汹。

王老头也把自己的破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拄着一根棍子,眼神像狼一样,死死地盯着张家人。

两家人一见面,就像两只好斗的公鸡,毛都炸起来了。

空气里都是火药味,好像一点就着。

李卫来的时候,场面已经快要控制不住了。

张家的媳妇和王家的媳妇,隔着人群,用最恶毒的语言互相咒骂。

李卫走到中间,咳嗽了一声。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张老头抢先一步,跪了下来,大声说:“请大人为小民做主!王家欺人太甚!”

王老头不甘示弱,也“扑通”一声跪下:“大人明察!是张家仗势欺人!”

两边的人都准备好了长篇大论,准备在县官面前,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个遍。

然而,李卫的举动,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他既不问话,也不勘查现场。

他只是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两个衙役搬来一张小桌子,就摆在那墙的豁口正中间。

然后,衙役又拿来了笔、墨、纸、砚,在桌上铺好。

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要干什么?

现场写判决文书吗?可他一句话都还没问啊。

难道是要画地界?可那墙本来就是两家共有的,地界清清楚楚。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李卫走到桌前。

他拿起墨锭,慢慢地磨墨。那“沙沙”的声音,在每个人心头响起,让人心慌。

墨磨好了,他提起笔,饱饱地蘸足了浓墨。

他没有看张老头,也没有看王老头。他的眼睛,只看着面前那张雪白的宣纸。

村民们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位县官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李卫手腕一沉,笔尖落在纸上。

他没有写长篇大论的判词,也没有画什么复杂的图形。

他只是在白纸的中央,写下了一行字。

写完,他放下了笔缓缓举起,同时展示给张、王两家的当家人看。

一瞬间,刚才还怒不可遏、准备大吵一场的两个老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们的眼神从愤怒,变为惊愕,再转为深思,最后,两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种复杂而浓厚的羞愧之色。

他们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整个场面,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野草的声音。

李卫的故事讲到这里,停住了。

他抬起头,直视着曾国藩,语气平静但有力地说道:“大帅,当他们看到那行字时,晚生知道,这场官司已经不必再判了。虽然墙还没有砌起来,但两家人心里的那堵墙,在那一刻,已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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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一直微闭的双眼,此刻完全睁开。

那两口枯井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澜。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好奇与探究。

他盯着李卫,整个书房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的跳动声。

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李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曾国藩的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他知道,自己的前程,自己的性命,或许就在眼前这个大人物的一念之间。

过了很久,久到李卫觉得自己的腿都站麻了,曾国藩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

“你写了什么?”

李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全身的力气都吸进肺里。

他回答道:“回大帅,晚生写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