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八年的春运,是我人生彻底转向的岔路口。
那年我二十三岁,刚从国企下岗,口袋里揣着全部家当三百块钱和一张软卧票,准备回河南老家过年。
“体面地回去,哪怕是最后一次。”我当时这么想。
我不会想到,一个微不足道的善举,会在半年后,让我站在北京一栋气派的别墅门前。
更不会想到,那个抱着孩子、穿着打了补丁的破棉袄的大姐,会彻底改写我李文博的后半生。
01
一九九八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对于我,二十三岁的李文博来说,这个冬天,冷到了骨子里。就在一个月前,我工作了五年的武汉钢铁厂,彻底停工了。
我还记得那天,车间主任老张,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红着眼圈,站在高高的操作台上,用嘶哑的嗓子喊:“弟兄们,厂子……黄了。从今天起,大家……就都下岗了。”
话音刚落,整个车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压抑了许久的哭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然爆发。
那些平日里铁骨铮铮的汉子们,那些能扛起几百斤钢锭的壮劳力,那一刻,全都像孩子一样,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我也在哭。我的“铁饭碗”,那个我以为能干一辈子的工作,就这么碎了。碎得无声无息,却又震耳欲聋。
厂里发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三百二十块钱。
工友们有的拿着钱,在厂门口的小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哭着骂着;有的则唉声叹气,盘算着明天该去哪里找活干。
而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我拿着这笔钱,去火车站排了一天一夜的队,买了一张回河南老家的软卧票。
“文博,你疯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坐软卧?”同宿舍的老乡大壮瞪着眼睛看我,“这钱省下来,够你在家撑两三个月了!”
我只是苦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他们不懂。我只是想,让自己体面地回最后一次家。
我想让村里人看到,我在大城市里,混得还不错。
我不想让年迈的父母,看到我落魄潦倒的样子,为我担心。我甚至连下岗的事,都还没敢告诉他们。
这张小小的软卧票,是我那卑微的、可怜的自尊心,最后的伪装。
踏上回家的路,汉口火车站那混乱的景象,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广场上,站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扛着巨大编织袋的民工,抱着铺盖卷的学生,拖家带口返乡的夫妻……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方便面的味道。
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叫骂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属于这个时代、最真实的交响曲。
我紧紧地攥着口袋里那张硬纸板车票,既心酸,又庆幸。
心酸的是,这些在寒风中席地而坐的人们,或许就是我未来的写照;庆幸的是,至少今天晚上,我可以在温暖安静的车厢里,暂时逃离这残酷的现实。
广播里传来检票的通知,人群像潮水一样,开始疯狂地向检票口涌动。
我被裹挟在人流中,感觉自己就像一片无助的叶子,在时代的洪流里,身不由己地飘荡。
我的未来在哪里?回家之后,该怎么跟父母开口?我不知道。那一刻,我的心里,只剩下无尽的迷茫和对未知的恐惧。
挤上火车,穿过几节拥挤不堪、连站的地方都快没有的硬座车厢,我终于找到了我的软卧车厢。
与外面的喧嚣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车厢里铺着红色的地毯,温暖而安静。一个包厢四个铺位,雪白的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我的铺位是下铺。包厢里已经有了两位乘客,都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讲究的呢子大衣,手里拿着大哥大,一口一个“王总”、“李总”地聊着生意。
他们看到我这个穿着旧棉袄、背着帆布包的年轻人进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然后便继续他们的话题。
我有些局促地把包放在铺位上,脱下外套,默默地坐在床边,听着他们谈论着我完全听不懂的股票、期货和房地产。
我感觉自己和他们,仿佛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火车开动了半个多小时后,包厢的门被拉开了。列车员领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那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脸色蜡黄,神情憔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袖口和领口都已磨破,甚至还打着几个颜色不一的补丁。
她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用厚厚的襁褓包裹着的婴儿。孩子正在不停地哭闹,声音嘶哑,听着让人心疼。
“同志,实在不好意思。”列车员对我们包厢里的三个人解释道,“这位大姐,带着孩子,本来是硬座的票。她可能是第一次坐火车,买错了车次,要去的站我们这趟车不停。现在硬座车厢那边人太多,挤得跟罐头似的,她抱着孩子,刚才在过道里直接给挤晕过去了。我们看她实在可怜,孩子又一直在哭,就想问问,哪位同志能行个方便,让她在这儿临时待一会儿,或者……谁愿意跟她换个铺位也行。”
那两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一听这话,立刻皱起了眉头。
其中一个直接摆手道:“那可不行!我们花钱买的软卧,就是图个清静。这孩子哭哭啼啼的,谁受得了?让她补票,或者赶紧回硬座车厢去!”
列车员面露难色,转向那个女人:“大姐,您看……要不您补张卧铺票?”
女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抱着孩子,不停地向我们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我……我这就走。”
她说着,翻遍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掏出来的,只有几张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毛票和一块钱的零钱。那点钱,别说补卧铺票了,恐怕连买盒饭都不够。
我看到,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她那副无助、窘迫又强撑着尊严的样子,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了我的心上。
那一刻,我想起了我妈。我想起了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抱着生病发烧的我,挤在绿皮火车的过道里,三天三夜,站着从河南到武汉。
她也是这样,为了不打扰别人,一个人默默地忍受着所有的疲惫和委屈。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跟大姐换吧。”
一个声音,在我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从我的嘴里冒了出来。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列车员惊讶地看着我,那两个商人更是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打量着我。
“小伙子,你没搞错吧?”其中一个商人冷笑了一声,“你这软卧票,换她那张硬座票?你知道硬座车厢现在什么样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没有理他,只是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我的那张软卧票,走到那个女人面前。
“大姐,我跟你换。我年轻,身体好,站一晚上没事。你带着孩子,不容易。”
女人愣住了,她看着我手里的车票,又看了看我,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她拼命地摆手,声音都哽咽了:“不……不行!小兄弟,这可使不得!我……我不能占你这么大的便宜!我撑得住,我这就回硬座去。”
她说着,就要抱着孩子往外走。
可就在这时,她怀里的孩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即哭得更加撕心裂肺。我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孩子发高烧了!”我急切地说,“大姐,你别犟了!硬座车厢里空气不好,烟味、汗味混在一起,孩子这么小,病只会越来越重!你赶紧让孩子躺下休息,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把我的那张软卧票,硬塞进了她的手里,然后拿过她那张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硬座票。
“就这么定了。”我说。
女人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终,她抱着孩子,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一眼里,充满了无尽的感激和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我让她赶紧把孩子安顿在我的铺位上。她小心翼翼地解开襁褓,把孩子放在床上,又用自己那件破旧的棉袄,给孩子盖了一层。
孩子或许是终于有了一个舒展的空间,或许是感受到了温暖,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女人安顿好孩子后,又找到我,红着眼圈问我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说以后一定要报答我。
我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笑了笑,摆手道:“大姐,不用放心上,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我姓李,河南人,马上就到站了。”
我不想留下真实的姓名和地址。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不值得对方如此郑重地记挂。
可她还是坚持,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头,在一张烟盒纸的背面,找我要了个地址。
我拗不过她,只好随口报了我们村的名字和老家的地址。
做完这一切,我背起我的帆布包,对她笑了笑,便转身走出了这个温暖安静的包厢,向着那个人声鼎沸、充满未知与煎熬的硬座车厢走去。
那一念之间的决定,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冲动,有点傻。可我一点也不后悔。
或许,在我这个下岗青年最落魄、最迷茫的时候,能用自己仅有的一点“体面”,去帮助一个更需要帮助的人,能让我自己,感觉还算是个有用的人吧。
当我拉开硬座车厢连接处的门时,一股混杂着烟草、泡面、汗水和劣质酒精的浑浊空气,迎面扑来,呛得我几乎要窒息。
眼前的景象,更是让我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哪里是车厢,这分明就是一个塞满了人的巨大罐头。
过道里,行李架上,座椅底下,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他们有的抱着巨大的编织袋,有的扛着铺盖卷,有的提着装满了土特产的铁皮桶。
人们见缝插针地站着、坐着、蹲着,甚至躺着。连厕所的门口,都站了好几个人,正焦急地拍着门。
我背着帆布包,艰难地在人缝中穿行,每走一步,都要说上好几句“对不起,借过一下”。人们的脸上,大多是麻木和疲惫。
孩子的哭闹声,男人打牌的吆喝声,女人聊家常的笑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好不容易,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找到了一个可以勉强蹲下的角落。我把帆布包垫在屁股底下,靠着冰冷的车厢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哎?小李?是你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抬起头,看到一张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是和我同车间的王师傅。他也是我们河南老乡。
“王师傅,您也在这趟车上?”我有些惊喜,又有些尴尬。
“可不是嘛。”王师傅在我身边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旗渠”,递给我一根,“厂子黄了,没活干了,寻思着去广东那边看看有没有机会。你呢?回家过年?”
我接过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我咳了起来。“嗯,回家看看。”我没好意思说自己下岗的事。
王师傅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唉,谁不是呢?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在二分厂,也下岗了。铁饭碗,铁饭碗,砸的时候,比泥饭碗还快。小李啊,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摇了摇头,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烟雾在浑浊的空气中消散。“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师傅没再说什么,只是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夜,渐渐深了。车厢里的喧闹声,也渐渐平息了一些。
有人靠着行李打起了呼噜,有人把报纸铺在地上,蜷缩着睡着了。寒气从车厢的缝隙里钻进来,冻得我瑟瑟发抖。
我靠着冰冷的车窗,看着窗外漆黑的、一成不变的夜景。远处的村庄,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像鬼火一样,一闪而过。我的心里,一片冰冷,一片茫E然。
这是我人生中,最漫长,也最难熬的一夜。我蹲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被无数陌生的、同样为生计而奔波的身体包围着。
我闻着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和尘土味,听着他们沉重的呼吸声和梦呓。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和他们,没有任何区别。
我不再是那个在软卧车厢里,穿着干净衣服,假装体面的“城里人”。
我只是一个下岗工人,一个前途未卜的农村青年,一个在时代浪潮中,被无情抛弃的失意者。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我想起了父母那期盼的眼神,想起了村里人对我这个“大学生工人”的羡慕。
我该怎么面对他们?我该怎么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那个被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现在成了一个没有工作的失败者?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紧紧地包裹。我把头埋在膝盖里,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在硬座车厢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我蹲得双腿发麻,就站起来一会儿;站得累了,就再蹲下去。一夜之间,我仿佛尝尽了人间的颠沛流离。
天色,终于在无尽的煎熬中,一点点地亮了起来。火车开始频繁地靠站,车厢里的人,也开始陆陆续续地减少。
火车广播里,传来了即将到达我老家那座小县城车站的通知。我松了一口气,终于,要到家了。
我随着下车的人流,向车门口挤去。就在我即将跨出车门的那一刻,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人流,艰难地向我这边挤了过来。
是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我愣住了。“大姐,您怎么过来了?”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脸上满是焦急和汗水。
“小兄弟,可算找到你了!我刚才去软卧车厢找你,列车员说你早就走了。我怕你下车,就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找过来。”
我看到,她怀里的孩子,已经不再哭闹,正安静地睡着,脸色也红润了不少,显然是已经退烧了。
“孩子没事了吧?”我关心地问。
“没事了,没事了。”她连声说道,眼圈又红了,“小兄弟,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们娘俩昨天晚上,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去。”
“没事,大姐,举手之劳。”我笑着摆摆手,准备下车。
可她却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她把我拉到相对僻静的车厢连接处,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把孩子小心翼翼地用一只胳膊托住,另一只手,伸进了自己贴身的内衣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黄牛皮纸做的信封。信封看起来已经很旧了,四个角都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封口处,还用针线简单地缝了几针。
她把那个信封,郑重地塞进了我的手里,然后用一种不容我拒绝的、压低了的声音,飞快地说道:“小兄弟,大姐身上没带钱,也没什么能报答你的。这个你拿着,这是我的地址。你是个好人,一定不能就这么埋没了。等过完年,你拿着这个信封,来这上面写的地址找我。你听我的,一定要来!你来找我,我保证,你一定会有好报的!”
我低头一看,信封上,用钢笔写着一个地址,是北京的某个区。
我哪里肯要。我连忙把信封往回推:“大姐,这可使不得!我帮你不是图你报答的。这东西我不能要。”
可她却死死地按住我的手,态度异常坚决。“你必须拿着!你要是不拿着,我这辈子心里都过意不去!”
就在我们推搡之间,火车的汽笛长鸣一声,这是催促旅客赶紧下车的信号。
她不再跟我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然后,她抱着孩子,转身就挤进了下车的人群中,很快,就消失在了站台上那片涌动的人潮里。
我捏着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信封,站在车门口,一时间有些发愣。
这个人,真奇怪。一个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连卧铺票都补不起的女人,却让我一个下岗工人,去北京找她?还说一定会有好报?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它不厚,里面似乎只装着一张薄薄的纸。
我心里充满了困惑和好奇。
这信封里,到底是什么?这个神秘的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的火苗,在我那颗早已被绝望和寒冷包裹的心里,悄悄地,点燃了。
回到村里,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春联,挂上了红灯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炸食物和鞭炮的香味。
父母看到我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
母亲拉着我的手,摸着我消瘦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父亲则一边给我倒水,一边骄傲地跟邻居们说:“看,我儿子,在武汉大钢厂上班的,回来了!”
看着他们那充满期盼和骄傲的眼神,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把早已准备好的谎言,又咽了回去。我不敢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那个被他们视为骄傲的“铁饭碗”,已经碎了。
然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父亲喝了点酒,红着脸问我:“文博啊,你在厂里,现在是个什么职位了?今年年终奖发了多少啊?”
我再也瞒不下去了。我低着头,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出了“下岗”两个字。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母亲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父亲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你说什么?”父亲的声音在颤抖。
“爸,厂子效益不好,停产了。我们……我们都下岗了。”
“败家子!”父亲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大骂,“我当初托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钱,才把你弄进那个厂!那是铁饭碗啊!你说丢就丢了?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们李家的列祖列宗吗?”
母亲则在一旁,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儿啊,这可怎么办啊……没了工作,以后怎么娶媳妇,怎么过日子啊……”
那个年,我是在父母的责骂和眼泪中度过的。
更让我难受的,是亲戚们的冷嘲热讽和邻居们异样的眼光。
大年初二,亲戚们来串门,得知我下岗的消息后,那些曾经对我笑脸相迎的叔叔伯伯们,话里话外都带着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哎呀,文博回来了?我早就说,大学生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这不也一样下岗?”
“还是咱们农村好,有地种,饿不死。去什么大城市,瞎折腾!”
三姑给我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是邻村的一个姑娘。
见面那天,那姑娘一听说我没了工作,连口水都没喝,直接站起来就走了,临走前还扔下一句:“一个下岗工人,还想娶媳妇?做什么白日梦呢!”
那句话,像一根最锋利的针,深深地刺进了我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心里。
那些日子,我感觉自己就像个过街老鼠,抬不起头,不敢见人。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日整夜地失眠。我一遍又一遍地,拿出那个早已被我捏得皱巴巴的黄色信封。
去北京?去找那个神秘的女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野草,在我心里疯狂地滋长。
村里人都说,北京骗子多,尤其是专门骗我们这种想去发财的外地人。
我一个下岗工人,身上连三百块钱都凑不齐,去了北京能干什么?万一那个女人也是个骗子,我岂不是雪上加霜?
可留在家里,又能怎么样呢?每天面对父母的叹息,忍受亲戚的白眼,就这样混吃等死一辈子吗?
不,我不甘心!
在家待了两个月,我感觉自己快要发霉了。终于,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清晨,我做出了决定。
我把那个信封,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
然后,从我妈藏在柜子底下的钱匣子里,偷偷拿了两百块钱。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给父母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爸,妈,对不起,儿子不孝。我想出去闯一闯,不混出个人样,绝不回来。
然后,我背上我的帆布包,揣着那东拼西凑来的、不到三百块钱的路费,和那个神秘的信封,瞒着所有人,偷偷地踏上了去往北京的火车。
这一次,我买的是最便宜的站票。我知道,这可能是一条不归路。但对我来说,这也是我唯一的、能够逃离绝望的,救赎之路。
一九九九年四月,我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北京西站的人潮中,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我住进车站附近最便宜的小旅馆,一个床位十五块。第二天,我换上唯一没有补丁的衣服,拿出那个被我视若珍宝的信封,按照地址出发了。
信封上写着:"朝阳区幸福家园别墅区,A栋12号"。
我坐公交、倒地铁,打听了三个小时,终于找到了那里。
可当我站在气派的铁艺大门前时,整个人都傻了——高大的门,金色浮雕,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像门神。门后是漂亮得像画的西式小洋楼。
我要找的那个穿破棉袄的农村大姐,会住在这里?难道我被骗了?
我硬着头皮走向保安:"同志,我找人。"
保安用轻蔑的眼神打量我:"找人?预约了吗?"他冷笑,"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一身土腥味,像个要饭的。我们业主怎么可能认识你这样的人?滚!"
我被推搡出大门,但我没走。我不甘心。
我在别墅区门口徘徊了整整三天。白天坐在马路牙子上盯着大门,晚上在天桥下蜷缩着睡。我每天只吃一个馒头,就着免费开水。
身上的钱很快花光了。
第三天下午,我只剩最后五块钱。我决定做最后一搏。
我再次走到大门口,保安拿起警棍:"你又来了?再不滚我报警!"
我颤抖着掏出那个快被捏烂的黄色信封:"大哥,求您把这个给A栋12号的业主看一下。她要是不认识我,我立刻就走!"
保安犹豫着接过信封。当他看到上面的地址时,脸色突然变了。他立刻拿起对讲机,用恭敬的语气向里面汇报。
十分钟后,那扇我遥望三天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辆黑色奥迪驶出,停在我面前。一个穿西装、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下车,用复杂的目光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你终于来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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