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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学(science of science)系统探索科技发展的内在规律,近年来日益受到科技决策者与政策制定者的关注。自2019年美国发起“元科学大会”(Metascience Conference)以来,《科学》《自然》等顶尖期刊持续刊登相关研究成果,各国政府、高校纷纷成立科学学研究机构。科学学研究正快速崛起,成为各国优化科技创新政策的新兴工具,推动科技体系实现自我革新的理论探索与实践突破。基于持续跟踪观察,2025年科学学领域呈现出以下四大显著进展。

进展一:科学学研究深度嵌入科技决策

政府是科技发展的主要推动者,其核心任务在于回答“发展什么科技”以及“如何发展科技”。当前,全球普遍面临科技方向不明确、组织模式滞后、科研投资效率不高等挑战。在此背景下,科学学研究开始嵌入科技治理的核心环节,成为政府制定科技战略、优化资源配置、破解发展难题的关键理论支撑与决策工具。

英国政府科学创新部(UKRI)在全球范围率先设立“元科学工作组”,将科学学研究应用于科技治理实践,通过数据与实验手段优化科研资助与评价体系,从而科学回答“谁应获得资助”这一根本问题。正如UKRI部长Lord Vallance所言:“我们不仅资助科学,更要科学地资助科学。”

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下属的技术、创新与伙伴关系理事会(TIP)则启动了总预算达5140万美元的“技术成果评估与预测(APTO)”项目,聚焦于《芯片与科学法案》关注的关键技术领域(如人工智能、先进制造、生物技术等),利用AI模型预测技术演进路径,优化研发布局,服务国家安全与科技竞争战略。

除政府资助机构外,私人基金会也积极参与其中。德国大众基金会与英国科学学研究机构(Research on Research Institute,RORI)合作,探索更加开放、透明的评审机制,推动自身从“资金提供者”向“制度创新推动者”转型。这些动作指向科技决策层面的同一个趋势:发展可追溯、可检验的循证决策模式,进而吸纳科学学成为科学治理的基础设施。

进展二:科学学研究共同体快速扩大并建制化

科学学研究起源于20世纪上半叶,以贝尔纳的《科学的社会功能》为奠基之作。早期研究主要集中于科学史、科学哲学、科学社会学与科技计量学,方法上以定性分析为主。近年来,随着新力量的不断加入,科学学研究共同体正快速扩展。

2025年6月30日,第四届元科学大会Metascience2025在伦敦召开,吸引来自60多个国家的840余位代表参会,规模创历届之最。国际科学理事会主席、《自然》主编、欧洲研究理事会主席等学界领袖全程参与。由于报名人数远超预期,主办方不得不提前关闭注册通道。这个科学学会议2019年才由美国开放科学中心与斯坦福元科学中心发起,六年时间,已从一个小型学术聚会发展为全球科学学研究者的年度盛会。

参与科学学研究的人也越来越多元:除了学者之外,还包括科技政策制定者、基金会、出版机构与科技企业。这次会议成果已被纳入英国政府政策实验室,并将提交至G7科技峰会审议。与此同时,建制化的研究机构不断涌现,如英国UCL联合数字科学(Digital Science)、诺和诺德基金会、瑞士国家科学基金会共同设立RORI,美国西北大学成立科学学与创新研究中心(Center for Science of Science and Innovation, CSSI )等,标志着科学学研究正从边缘议题走向制度主流。

进展三:科学学研究议题向系统性治理延伸

科学学研究的终极目标是优化科技政策。围绕科技预见、科研资助、评审机制与科研组织模式等核心议题,科学学正尝试给出系统性答案。

在科技预见方面,数据与算法融合的新型预测工具不断涌现。在大模型时代,如何识别未来技术、判断成果转化潜力、布局未来产业,已成为资助机构的核心关切。西北大学王大顺团队开发的技术预见大模型,已成为该领域的标杆,其成果频频发表于《科学》《自然》等顶级期刊。出版巨头爱思唯尔也在加速从传统出版商向数据服务商转型。

在科研资助方面,为打破“精英循环”,德国大众基金会尝试引入“抽签机制”与“分布式同行评审”,降低主观偏见,弱化对引用指标的过度依赖。澳大利亚研究委员会则推动“国家研究洞察能力”建设,整合实时数据、社会网络分析与大语言模型,替代传统的高校自报模式,以更客观地评估科研质量与影响力。

在科研评审方面,英国“元科学工作组”发起国际竞赛,探索AI判定科研“新颖性”的可行性;意大利评估机构尝试“计量指标+AI辅助专家评议”,减少人为偏差;英国MetaNIC项目通过AI对5万篇论文的创新评分与万名专家的人工评分进行对比,构建客观的“新颖性”指标。

在科研组织模式方面,以Convergent Research为代表的新型研发机构,借鉴大科学工程的组织经验,聚焦于传统学术体系与市场资本均难以覆盖的“中型科学难题”,通过设定可量化的里程碑与成果开放共享,实现从基础发现到应用推进的全过程管理。其联合创始人Anastasia Gamick指出,这一模式将促使科学家思考“如何用5000万美元实现突破性创新”。

进展四:科学学研究方法与工具迎来革新

科学学研究者的学科背景正发生显著变化。物理学家、计算机科学家、复杂系统研究者正在大规模涌入这个领域,带来了完全不同的工具箱:大规模数据抓取、网络分析、机器学习、因果推断等等。科学学正在从一门“讲故事”的学问,变成一门可以“跑模拟”的学问。类似金融机构模拟极端市场情况一样,现在可以模拟科研系统在不同政策干预下会如何演化。

芝加哥大学James Evans教授团队构建了AI驱动的全球科技系统模拟平台,可以回答以前只能靠专家咨询的问题:如果对某项技术实施出口管制,五年后全球技术格局会怎么变?如果某个国家突然加大某领域的投入,连锁反应会是什么?这不再是沙盘推演,而是有数据支撑的情景预测。

西北大学王大顺教授团队开发的“科学发现评估与加速模型”ScisciGPT,打通了从研发到市场的数据链路,决策者可以通过这套系统去识别科研界的“隐藏创新者”——那些成果被专利高频引用但不自知的研究人员。这套模型的逻辑是,如果传统指标存在系统性盲区,那就用更聪明的算法去找到那些盲区里的宝藏。

牛津大学Doyne Farmer教授领衔的能源系统仿真平台,他们用几十年的能源资产数据训练模型,然后模拟不同政策路径下技术进步的轨迹。相当于给新政策装上“时间望远镜”——看到如果今天做某个决定,二十年后会演化成什么样的技术图景。

结语:科学学的回归与重塑

半个多世纪前,科学学曾作为科技政策的重要理论基础兴起,随后渐趋沉寂。如今,种种迹象表明,科学学正重返聚光灯下:英国设立专职机构,美国投入数千万美元,德国、澳大利亚启动制度实验,《自然》《科学》等顶刊相关文章逐年递增。科学学正重新占据其历史曾有的重要位置——紧密服务决策,为科技治理提供科学依据。正如2024年发布的《科学学上海倡议》所言,新时期科学学正在重新崛起,这是全球科学学的一个重要时刻。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科学学拥有了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新工具,也面临着更加复杂的全球科技竞争格局。这场从理论走向实践、从边缘走向中心的科学学回归,必将深刻重塑未来的科研生态。

本文由上海市科学学研究所李辉、高继卿、吴琪、吴文伟执笔。文章观点不代表主办机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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