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急诊大厅,永远浸泡在一种疲惫与紧张的奇异混合气息里。
黄岩刚结束一台胃穿孔手术,手指还残留着橡胶手套的滑腻感。他靠在值班室冰冷的墙壁上,闭眼试图驱散嗡鸣的耳鸣。
三年前,女儿小薇在这里停止了呼吸。妻子离开时,没回头看他一眼。
从此,他的世界只剩下急诊科这片惨白的灯光,和永无止境的生命抢夺战。
新来的护士慌张推开门:“黄主任!连环车祸,重伤员马上到!”
黄岩睁开眼,那双总带着倦意的眸子里,瞬间切换为精准冷静的弧光。他起身走向抢救区,白大褂下摆扬起。
数小时后,手术灯熄灭。那个叫丁雨欣的年轻女司机,在死亡线上摇摇欲坠,又被黄岩硬生生拽回。
她需要家属签字。黄岩拿起她碎裂的手机,屏幕意外地干净。
解锁失败。但通讯录图标上,孤零零的数字“1”刺痛了他的眼。
他设法打开了手机。
整个通讯录,只存着一个号码。那号码太熟悉了,黄岩每一天都会拨出无数次。
他颤抖着按下回拨键。
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的名字不是任何正常的称谓,而是一行字。
一行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字。
他撑着洗手台,干呕起来,镜子里那张苍白疲惫的脸,扭曲得像陌生人。
三年前的雨夜,肇事逃逸的司机毁了他的一切。
而现在,这个司机的女儿,就躺在他刚刚拼尽全力救回来的手术台上。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瓷砖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01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市第一医院急诊科。
黄岩摘下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消毒水的气味渗透进他每一道呼吸缝隙。
他走到洗手池前,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修长却有些干燥的手指。镜子里的男人四十三岁,鬓角有不易察觉的灰白,眼下的青黑是长期缺睡的烙印。
值班主任办公室里,还有半杯放凉的速溶咖啡。他拿起来喝了一口,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勉强刺激着疲惫的神经。
护士长马玉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她三十八岁,眉眼间有种利落的沉稳。
“又是连轴转?”她声音不高,带着同事间熟稔的关切,“胃穿孔那病人稳定了,家属在外面谢了好几遍。”
黄岩只是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城市的光污染让天空呈现一种暗红色。
“老黄,”马玉琤犹豫了一下,“你上个月体检报告我看了,心电图那点问题,不能总靠咖啡顶着。”
“我心里有数。”黄岩转过身,语气平淡,“今晚还有几个留观的?”
“三个,情况都稳了。”马玉琤顿了顿,“你……要不要回去歇会儿?后半夜我盯着。”
话没说完,急诊大厅的广播骤然响起:“各岗位注意!接到120中心通知,外环东路发生严重交通事故,五车连撞,重伤员三名,十五分钟后送达!请立刻准备!”
广播重复了两遍。空气里的平静瞬间被抽干。
黄岩放下咖啡杯,眼底最后一丝倦意被锋利的专注取代。
他一边快步向外走,一边对马玉琤说:“通知二线备班医生立刻到岗,开通所有抢救通道,血库备足A型、O型血。我去准备器械。”
“明白。”马玉琤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转身小跑着去安排。
走廊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黄岩走进一号抢救室,已经有护士在麻利地准备监护仪、氧气、插管器械。消毒巾铺在抢救床上,反射着冷光。
急救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像一把锯子切割着夜晚的宁静。
黄岩站在抢救室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口袋边缘。那里原本该有块糖,女儿小薇以前总爱在他值班前偷偷塞进去。
后来,就没有了。
救护车后门“砰”地打开,担架床被迅速推下来,滑轮在地面发出急促的滚动声。
“女性,约二十至三十岁,车祸挤压伤,意识丧失,血压60/40,心率140,右侧瞳孔略散大!”随车医生语速极快。
黄岩迎上去,手已经按在伤员的颈动脉上。皮肤很凉。是个年轻女孩,脸上血迹和污渍混在一起,几乎看不清面容。
长发被血黏在额角。她的呼吸浅而快,胸廓起伏微弱。
“推抢救室!开放两条静脉通路,平衡液快速滴注!准备气管插管!”黄岩的声音冷静,像手术刀切开空气。
护士们围上来,剪开女孩沾满血污的衣物。裸露出的身体上,除了新鲜的撞击伤和玻璃划伤,黄岩敏锐地瞥见几处不寻常的痕迹。
左上臂外侧有一道纵向的、已经愈合的陈旧性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浅。
右侧肋下也有类似的痕迹,像是什么尖锐物体划过后留下的。
但眼下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女孩的生命体征还在往下掉。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血压测不到了!”护士的声音绷紧。
黄岩已经戴上新的无菌手套。“肾上腺素1mg,静推!快!”
药液推入血管。几秒后,血压数值艰难地向上跳动了一下,又缓缓回落。
“再来!准备深静脉置管!”
抢救室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指令声、器械碰撞声。每个人都在与时间抢夺这条年轻的生命。
黄岩全神贯注,手指稳定地操作着导管。他必须救活她。这是他的战场,也是他唯一的赎罪方式——尽管他从不对任何人承认这种想法。
墙上的时钟,分针一格一格挪动。夜色更深了。
没人注意到,女孩紧紧攥着的右手,指缝里露出一点点金属的闪光。
那是她手机碎裂的一角。
02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丁雨欣的胸腔随着呼吸机有规律地起伏,面色依旧死白,但至少有了基本的生命支撑。
黄岩脱下沾了血迹的手术服,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他走到洗手池边,再次仔细清洗双手,水流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马玉琤走过来,递给他一瓶葡萄糖水。“血压稳在90/60了,血氧也上来了。你真行,这都拉回来了。”
黄岩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大半。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种过度消耗后的虚脱感。
“还没完。”他声音沙哑,“CT结果出来了吗?”
“刚出来,我正要去取。”马玉琤顿了顿,看着他,“你刚才看到她身上那些旧伤了吧?”
黄岩动作停了一下,点点头。“嗯。位置不太像一般意外造成的。不过现在首要任务是处理急性损伤。”
“我知道。”马玉琤压低声音,“已经通知了值班警察,等会儿会过来做笔录。事故现场说她是驾驶侧被追尾,气囊都弹开了,冲击力很大。”
两人一起走向影像科。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旷安静,脚步声带着回音。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岩脑子里却挥不去那些旧疤痕的样子。愈合得很好,但形状和位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尤其手臂上那道纵向的疤痕,整齐得像是……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病情上。
CT胶片插在观片灯上。
黄岩仔细看着,眉头渐渐锁紧。
颅内少量出血,暂时不需要手术干预,但必须密切观察。
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有移位风险。
脾脏挫伤,但幸好没有破裂。
最麻烦的是右侧股骨骨折,断端错位明显。
“骨科刘主任联系了吗?”黄岩问。
“联系了,他正在赶来的路上。”马玉琤用笔记录着要点,“先送ICU观察二十四小时,生命体征完全稳定后再安排骨科手术。”
黄岩的目光落在丁雨欣头部的影像上。出血点很小,但位置敏感。这个姑娘醒来后会不会有后遗症,现在还不好说。
“家属呢?”他想起最关键的问题。
马玉琤叹了口气:“警察在查,她车上没有驾驶证,只有一张身份证。名字叫丁雨欣,二十四岁。本地户籍,但登记的地址是个老小区,几年前就拆迁了。”
黄岩沉默片刻。“尽快联系上家属,很多手续需要签字。她手机呢?”
“在储物袋里,屏幕摔碎了,但好像还能用。”马玉琤说,“我让护士试过,有密码锁,打不开。”
黄岩没有太在意。现在年轻人手机设密码太正常了。
丁雨欣被转入重症监护室。黄岩站在玻璃窗外看了会儿。女孩安静地躺着,身上插满管子,监护仪上的光点有节奏地跳动。
二十四岁,多年轻的年纪。
小薇如果还在,今年也该上大学了。她会选什么专业呢?也许像她妈妈一样学设计,或者……
黄岩掐断了思绪。他不能想这些。一想,那些被刻意压抑的疼痛就会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他。
他转身离开ICU,打算回值班室休息一会儿。手机震动起来,是前妻林薇发来的信息。
“这个月的抚养费收到了。另外,小薇的墓地管理费要续交了,发票我寄到你医院。”
文字冰冷,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情绪。离婚三年,他们之间的联系只剩下金钱和女儿身后事的必要交接。
黄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收起手机,走向电梯。电梯门光洁如镜,映出他疲惫不堪的脸。
路过护士站时,值班的小护士叫住他:“黄主任,那个车祸女孩的随身物品,要不要检查一下?万一有紧急联系人信息?”
黄岩停下脚步。也好,尽快找到家属,对后续治疗也有利。
储物袋是透明的,里面东西不多:一个屏幕碎裂的智能手机,一个普通的黑色皮质钱包,一串钥匙,还有半包纸巾。
黄岩戴上手套,先拿起钱包。
里面现金不多,几张零钱,还有一张银行卡和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照片里,丁雨欣留着齐肩发,笑容很浅,眼睛看着镜头,却没什么神采。
他翻到夹层,手指触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打开,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个地址:清河路27号3单元402。后面还有个括号,里面写着“已拆迁,勿去”。
字迹的颜色有些褪了,看来写了有段时间。
黄岩盯着那个地址,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清河路27号。离他以前的家,只隔了两个街区。
03
凌晨三点过十分。
黄岩坐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却没有睡意。窗外偶尔有救护车驶过,红蓝灯光在墙壁上短暂掠过。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清河路27号3单元402”。旁边护士站的电脑屏幕亮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过去。
输入地址查询。果然,系统显示该片区已于四年前完成拆迁,原住户全部异地安置。没有留下具体的安置信息。
丁雨欣保存这个早已不存在的地址做什么?而且特意标注“已拆迁,勿去”,说明她知道那里没了,却还是留着这张纸条。
黄岩又点开丁雨欣的住院信息界面。
除了身份证上的基本信息,一片空白。
紧急联系人栏空着。
医保类型是城乡居民医保,缴纳地显示为本市,但似乎断缴过一段时间。
这个女孩像一团雾,只有模糊的轮廓。
马玉琤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还不睡?天都快亮了。”
“查点东西。”黄岩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还在想那女孩的事?”马玉琤靠在护士台边,压低声音,“我刚跟接警的民警聊了几句。事故初步判断是后车全责,司机酒驾,也受伤送别的医院了。这姑娘算倒霉,好好开着车被撞成这样。”
黄岩点点头,没说话。
马玉琤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老黄,你觉不觉得……她有点像小薇?”
黄岩的手猛地一颤,茶水差点洒出来。他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马玉琤连忙解释,“我是说年纪。小薇要是还在,差不多也这么大了。都是女孩子,遇到这种事……”
黄岩沉默下来,缓缓把茶杯放在台面上。是啊,都是二十四岁左右的年纪。小薇出事那年,刚过完二十一岁生日。
他还记得那天,女儿穿着新买的碎花裙子,在蛋糕前闭着眼睛许愿。烛光映在她年轻的脸庞上,笑容明亮得像春天的阳光。
许的什么愿呢?小薇没说。她只是调皮地眨眨眼:“说出来就不灵啦,爸爸。”
一周后,那个雨夜,电话打到他手机上。交警说,您女儿出了车祸,在抢救。
他疯了一样赶到医院,手术室的灯亮着,林薇瘫坐在走廊椅子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黄岩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他记得自己冲进手术室,看到女儿被白布盖着的身体,那么小,那么安静。
后来交警说,肇事司机逃逸了。大雨冲刷了所有痕迹,监控模糊不清。那辆车像幽灵一样消失在雨夜里。
再后来,林薇看着他,眼神空洞:“黄岩,我受不了了。我一闭上眼睛,就听到小薇在哭。”
她搬走了。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签好了字。
从此,这世上只剩他一个人,守着回忆的废墟。
“黄主任?”马玉琤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黄岩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我没事。丁雨欣的情况还需要密切观察,特别是颅内出血,随时可能变化。”
“我知道。ICU那边每小时记录一次。”马玉琤看看他,“你去躺会儿吧,后半夜我盯着。”
这次黄岩没有拒绝。他确实需要休息,哪怕只是闭眼养养神。
回到值班室,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丁雨欣苍白的脸,一会儿是小薇的笑容,一会儿又是林薇离开时决绝的背影。
他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小薇的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全家福,三年前拍的,小薇站在中间,搂着爸爸妈妈的脖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黄岩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女儿的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他仰起头,用力眨着眼,把酸涩逼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好像承认自己真的垮了。
他把照片收好,重新躺下。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灰白,又一个夜晚即将过去。
清晨六点,黄岩被电话吵醒。是ICU打来的。
“黄主任,丁雨欣醒了!”
04
黄岩几乎是跑着来到ICU的。透过玻璃窗,他看到丁雨欣确实睁开了眼睛,但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醒了多久了?”他一边戴无菌帽口罩一边问值班医生。
“大概十分钟。叫她有反应,但好像听不懂指令,也不会说话。”
黄岩走进病房。
丁雨欣的头微微偏着,呼吸机已经撤了,改成了鼻导管吸氧。
她脸上的污迹被清洗干净,露出原本清秀的眉眼。
确实很年轻,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丁雨欣?”黄岩轻声叫她的名字。
女孩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他。那眼神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
“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听得到,眨一下眼睛。”
丁雨欣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
“好。你现在在医院,你出了车祸,我们给你做了手术,你现在安全了。”黄岩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说,“身上疼不疼?疼的话眨两下眼。”
女孩眨了两下眼。
“我们会给你用止疼药。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记得的话眨一下。”
丁雨欣眨了一下。
“记得家里人吗?父母,或者别的亲人?”
这次,她很久都没有反应。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又迅速沉寂下去。最终,她眨了两下眼。
不记得?还是不愿记得?
黄岩皱起眉。创伤后应激障碍?脑损伤导致的认知障碍?都有可能。
“别着急,我们慢慢来。”他检查了监护仪上的数据,还算平稳,“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叫护士。”
他转身要离开,突然听到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手……机……”
黄岩回头。丁雨欣的嘴唇动了动,眼睛紧紧盯着他。
“手机?”黄岩确认道。
丁雨欣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你的手机在我们这里保管着,放心,没有丢。”黄岩解释道,“你想联系家人吗?”
女孩没有反应,只是重复那个口型:“手……机……”
她似乎把全部残存的力气都用在这两个字上了。
黄岩走出ICU,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更重了。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清醒后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的伤情,而是要手机?
这不符合常理。
他来到护士站,取出了雨欣的储物袋。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静静地躺在里面。
黄岩拿起它。手机型号不新,保护壳是简单的磨砂黑色,没有装饰。屏幕虽然碎裂,但擦拭得很干净,能看到下面锁屏壁纸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
他按下侧边键,屏幕亮起。果然需要密码,六位数字。
黄岩试着输入丁雨欣的生日,错误。身份证后六位,错误。
这种时候,通常需要联系家属解锁,或者通过技术手段。但丁雨欣的家属至今没找到。
他正思考着,手机屏幕突然暗下去。但就在完全变黑前那一瞬间,黄岩瞥见了什么。
屏幕右上角,通讯录的图标上,似乎有一个很小的红色数字标记。
他重新按亮屏幕,仔细看。没错,通讯录图标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1”。
这意味着,通讯录里只有一条联系人记录。
谁的手机会只存一个号码?父母呢?朋友呢?同事呢?再不济,也该有个快递或者外卖电话吧?
黄岩盯着那个小小的红色数字,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想起纸条上那个已经拆迁的地址,想起丁雨欣身上那些奇怪的旧疤痕,想起她醒来后对手机的执着。
这个女孩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马玉琤走过来,看到黄岩对着手机发愣,问道:“怎么了?”
黄岩把手机递给她看。“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
马玉琤也愣住了。“这……不合常理啊。难道她把其他人都删了?还是这是个备用机?”
“不像备用机。”黄岩指着屏幕碎裂的痕迹,“车祸时她紧紧攥着这个手机,护士是从她手里抠出来的。如果是备用机,不会这么在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先想办法联系家属吧。”马玉琤说,“警察那边说联系上了她户籍上一个远房亲戚,说丁雨欣父母好像都不在了,她跟外婆住,但外婆身体不好,在外省。”
“把她外婆的联系方式给我。”黄岩说。
马玉琤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固定电话号码,区号显示是邻省的一个小城市。
黄岩回到值班室,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传来:“喂……谁啊?”
“您好,请问是丁雨欣的外婆吗?我是市第一医院急诊科的医生,黄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雨欣……雨欣她怎么了?”
“她出了车祸,现在在我们医院,已经做了手术,暂时脱离生命危险。”黄岩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需要家属过来办理一些手续,您方便过来吗?”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老人似乎在哭,声音哽咽:“我……我走不动啊。我中风过,半边身子动不了……雨欣她,她严不严重?”
黄岩的心沉了沉。“她伤得比较重,需要长期治疗和康复。您是她唯一的亲属吗?”
“我……我就这么一个外孙女了。”老人哭出声来,“她爸妈都走了,就剩我们俩相依为命……医生,求求你们救救她,多少钱我都想办法……”
“医疗费的事情您先别急,我们会全力救治的。”黄岩顿了顿,“另外,丁雨欣的手机在我们这里,需要解锁联系一些事情,您知道她的手机密码吗?”
“手机密码?”老人茫然地重复,“我不知道啊……雨欣那孩子,有些事从来不跟我说。她一年前就说要出门打工,走了就没怎么回来过,就偶尔打电话报个平安……”
“她打工的地方您知道吗?”
“她不肯细说,就说在一个大城市,做点零工。”老人声音越来越低,“这孩子命苦啊……从小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她爸走得早,她妈后来也……都是我拖累了她……”
电话那头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接着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是护工:“老太太您别激动,医生,老太太身体真的不行,没法过去。”
黄岩知道问不出更多了。“那您好好保重身体,丁雨欣这边有情况我会及时联系您。有需要家属签字的情况,可能得麻烦您通过视频或者委托书的方式。”
挂断电话,黄岩坐在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父母双亡,与患病的外婆相依为命,独自在外打工,手机里只有一个联系人……
丁雨欣的人生,似乎充满了灰暗的色调。
而那个唯一的联系人,会是谁呢?
05
上午八点,黄岩交接班后,本该回家休息。但他换下白大褂后,却去了医院附近的移动营业厅。
他出示了工作证和丁雨欣的住院证明,说明情况后,工作人员帮忙办理了手机号码的临时服务密码。但这只能用来查询话费、办理业务,并不能解锁手机。
“如果要解锁屏幕密码,得机主本人带着身份证来,或者有法律文书。”营业厅的小姑娘为难地说。
黄岩道了谢,走出营业厅。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
包里还放着丁雨欣的那个手机。那个红色数字“1”像一根刺,扎在他意识里。
他回到医院停车场,坐在车里,又一次拿出手机端详。黑色磨砂外壳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看来用了很久。
突然,他注意到手机壳靠近摄像头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形状有点特别。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抠划留下的,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这代表什么?标记?还是某种无意识的动作留下的痕迹?
黄岩启动车子,却没有往家的方向开。他犹豫了一下,调转车头,开向了清河路的方向。
那个已经拆迁的地址,他想亲眼去看看。
早高峰刚过,路上的车流依旧密集。黄岩开得不快,车窗半开着,带着汽车尾气味道的风吹进来。
清河路这一片,四年前确实拆得彻底。原来的老式居民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围挡和正在施工的高楼骨架。大型机械轰鸣作响,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黄岩把车停在路边,找到原来27号的位置。现在那里是一个堆满建筑材料的空地。
他下车,站在围挡外往里看。什么也看不出来,过去生活的痕迹被彻底抹平了。
“师傅,看房啊?”一个穿着售楼处制服的小伙子走过来,笑容满面,“这片明年交房,现在有内部优惠价……”
“我不是看房。”黄岩打断他,“请问一下,原来住在这里的住户,都安置到哪里去了?”
小伙子愣了一下:“这我可不知道,得问拆迁办。都四年了,早散了吧。”
是啊,四年了。丁雨欣留着这个地址,到底想记住什么?
黄岩回到车上,没有立刻离开。他拿出那张纸条,又一次看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但笔画很用力,透着一股决绝。
“已拆迁,勿去”。
既然知道去了没用,为什么还要写在纸条上随身携带?除非,这个地址对她有特殊的意义,重要到即使知道不在了,也要时刻提醒自己。
黄岩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重新启动车子,这次开向了另一个方向——他以前的家。
其实也不算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这也是个老小区,但还没轮到拆迁。他把车停在小公园旁,没有下车。
6号楼3单元502。他和林薇结婚时买的房子,小薇在那里长大。离婚后,林薇搬走了,他把房子卖了,搬到了医院附近的公寓。
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回忆的刑场。
黄岩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如今已经挂着别人的窗帘。小薇房间的窗台上,曾经摆满了她养的多肉植物。
那个雨夜,小薇就是从这个家出去的。她说同学过生日,聚会完就回来。林薇嘱咐她早点回家,下雨路滑。
小薇笑着答应:“知道啦妈妈,我打车回来。”
她打了车。但肇事司机在雨夜里疯狂逃逸,出租车被撞得翻滚了好几圈。
黄岩握方向盘的手收紧,指节泛白。三年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并没有减轻,只是被他用一层厚厚的工作和麻木包裹起来。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正准备离开,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黄主任,丁雨欣的病情有变化!”值班医生的声音很急,“颅内出血量增加了,压迫到神经,需要紧急会诊!”
黄岩猛地踩下油门。“我马上回来!”
车子在路上飞驰。他的大脑迅速切换到医生模式,思考着可能的处理方案:是否需要二次手术?引流?还是保守观察?
但心底某个角落,那个红色数字“1”还在隐隐作祟。
这个女孩,到底是谁?
06
黄岩冲进医院,直奔神经外科。会诊已经开始了,影像科的医生正在讲解最新CT结果。
“出血点扩大了,主要集中在颞叶区域。患者已经出现意识模糊和右侧肢体无力的症状。”
“开窗减压,还是钻孔引流?”神经外科的刘主任看向黄岩,“黄主任,你是首诊医生,了解她整体情况。”
黄岩盯着投影上的CT图像。血肿像一朵不祥的云,压迫着脑组织。
“她全身多处骨折,特别是股骨骨折,如果现在做开颅手术,麻醉和体位都是大问题,风险极高。”黄岩语速很快,“我建议先尝试钻孔引流,如果效果不好再考虑开窗。”
“同意。”刘主任点头,“准备手术室,尽快!”
丁雨欣再次被推进手术室。这次手术相对简单,但风险依然存在。黄岩没有主刀,他站在观察窗前,看着神经外科的医生精准地定位、钻孔、置入引流管。
暗红色的血性液体顺着引流管一点点流出。
手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后,丁雨欣被送回ICU,黄岩跟过去查看。她的意识似乎比之前更差了,对刺激反应微弱。
“引流效果需要观察24小时。”神经外科医生说,“如果出血能控制住,就算闯过这一关了。”
黄岩点点头。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马玉琤走过来,塞给他一个面包和一瓶水。“吃点东西,然后赶紧回去睡觉。这边我看着。”
黄岩确实快到极限了。他接过面包,却没什么胃口。目光落在护士站台面上,丁雨欣的那个手机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对了,”马玉琤压低声音,“信息科的同事帮忙弄到了个手机解锁软件,说是可以从电脑端绕过简单密码。要不要试试?”
黄岩犹豫了。这涉及患者隐私。但丁雨欣情况危急,又联系不上其他家属,解锁手机寻找更多信息,或许对她的治疗有帮助。
医者职责和隐私保护的界限,有时候很模糊。
“试试吧。”最终,黄岩说,“我在场监督,只看必要信息。”
他们来到一间空闲的办公室,连接手机和电脑。信息科的小伙子操作着软件,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代码。
“这种老型号手机,加密不强,应该能解开。”小伙子说。
几分钟后,电脑屏幕提示:解锁成功。
黄岩拿起手机。屏幕亮起,解锁后的主界面依旧很简单,只有几个基础应用图标。壁纸还是那张纯黑色图片。
他点开了通讯录。
果然,整个通讯录只有一条记录。
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电话号码。
黄岩看着那串号码,心脏突然没来由地重重跳了一下。这号码……怎么这么眼熟?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标记为“急诊科值班手机”的号码。
对比。
一模一样。
黄岩的手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耳边嗡嗡作响。
值班室的固定电话,每个值班医生都会存。但丁雨欣,一个二十四岁的陌生女孩,为什么会存这个号码?
而且,是唯一存的号码。
他手指颤抖着,点开了那条联系人记录。
备注栏里,不是任何正常的称呼。
而是一行字:“唯一的罪人,应赎罪的对象”。
黄岩盯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他的眼睛。
罪人?赎罪?
什么意思?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本能地按下拨号键,想看看这个号码到底是不是真的能打通。
下一秒,他握在左手的、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黄岩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机上跳动的来电界面。又抬起头,看着右手丁雨欣手机屏幕上正在拨出的通话界面。
那个“唯一的罪人,应赎罪的对象”,在拨打他的私人手机。
不,不是值班电话。
他刚才对比错了。丁雨欣存的不是急诊科值班电话。
那是黄岩自己的私人手机号码。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黄岩挂断拨号,丁雨欣手机屏幕暗下去。他解锁自己的手机,翻到最近通话记录。
刚才那个未知号码,和他通讯录里自己的号码,完全一致。
丁雨欣存着的,是他的私人号码。
一个他从未给过这个女孩的号码。
“黄主任?你怎么了?”马玉琤察觉到他脸色不对,走过来。
黄岩猛地回过神,迅速退出了通讯录,锁上丁雨欣的手机。他的手指冰凉,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没……没事。”他的声音干涩,“有点累。”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有些踉跄。
马玉琤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桌上的手机,眉头微微皱起。
黄岩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扑在脸上。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近乎恐惧的茫然。
丁雨欣知道他是谁。
她存着他的号码,备注那样的文字。
唯一的罪人?赎罪?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缓缓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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