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二岁那年的生日,是在厨房里度过的。

那天早上五点半,我照例起床给两个孩子准备早饭。大孙子上小学三年级,小孙女刚上幼儿园中班。煮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生日。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停了两秒,就被水开的声音冲散了。

儿子儿媳七点出门上班,临走前儿媳妇说晚上要加班,让我做好饭等着。我应了一声,送两个孩子去学校。回来收拾完家里,已经快十点。坐在沙发上歇口气,手机响了,是老家那边表姐发来的祝福。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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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不怪他们忘记。这八年,我从老家搬到这个城市,住在他们给我收拾出来的小房间里,带两个孩子,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每个月儿子会给我两千块钱,说是生活费,但买菜买日用品都从这里出,剩不下什么。我也没要求过更多,觉得自己还能动,帮孩子们分担一些是应该的。

下午接孩子放学,小孙女在幼儿园门口看见我,没像往常那样跑过来,而是拉着老师的手不肯走。老师有些尴尬地说,今天美术课,小朋友们画了全家福,她画里没有我。我笑着说没事没事,孩子还小。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她一路没说话,到家就自己进房间了。

我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准备晚饭。

晚上六点多,儿子先回来了,进门就往沙发上一躺,看手机。我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头也不抬地说随便。我做了四菜一汤,他爱吃的红烧肉,孩子们爱吃的糖醋排骨。快七点的时候儿媳妇回来,脸色不太好,进门就说累死了。

吃饭的时候,大孙子突然说,奶奶你做的菜没有外面餐厅好吃。我正要说话,儿媳妇接了一句,你奶奶也就会做这几样,别要求太高。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放进了碗里。

吃完饭收拾碗筷,儿子叫住我,说妈,下个月我们可能要出去旅游,你帮我们看着家。我说好。他又说,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要是觉得累就少做点事。我说不累,挺好的。他点点头,继续看手机。

洗完碗已经八点半。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窗户对着楼下的垃圾站,夏天的时候味道很大。我就这样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手机又响了,是几个老朋友发来的生日祝福。我一条条看完,一条条回复谢谢。然后翻到和儿子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三天前,我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说回。

我想起八年前,儿媳妇怀孕的时候,在电话里哭着说没人照顾,希望我能过来。我当时没多想就答应了,收拾了行李,把老家的房子锁上,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过来。那时候想的简单,觉得帮孩子们带带小孩,等孩子大了就回去。

但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来,一带就是八年。

我老伴走得早,儿子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那时候苦,但心里踏实。现在不苦了,住的房子有暖气有空调,吃的用的都不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越过越觉得心里空。

夜里十点多,我听见客厅里儿子儿媳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门能听见几个字。儿媳妇说,你妈年纪大了,做事越来越慢,我看着都着急。儿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儿媳妇又说,要不明年找个保姆,让你妈回老家休息?儿子说,再看看吧,现在保姆也贵。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我住进来就有,八年了,越来越长。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五点半起床。准备早饭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吵醒他们。阳台上的衣服还没收,我去收的时候,看见对面楼里有个老太太也在晾衣服,她对着楼下笑,应该是家里人在叫她。我收完衣服,回到厨房,继续做饭。

儿子出门的时候,我叫住他,说妈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他愣了一下,问为什么。我说就是想回去看看,住了八年,总要回去看看房子。他想了想,说那行,你决定就好。

我说,很快就走,这两天收拾收拾。

他没再问什么,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