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中介小姑娘体贴地递过来一杯水,我没接。六十二岁的人了,这点场面还撑得住。只是看着房产证上自己的名字被划掉,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这套老房子在城东,九十平米,我和老伴住了三十年。楼下就是菜市场,出门五分钟有公园,医院也近。老伴走后,我一个人住着倒也习惯。儿子俊生说要结婚,女方家要求有婚房,我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卖房。
"妈,您放心,等我们稳定了,一定给您买回来。"俊生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信。做母亲的,还能不信自己儿子?
卖房的钱加上我这些年的积蓄,凑了八十万首付,在城西新区买了套小三居。说是新区,其实就是郊区,周围连个像样的超市都没有。不过房子确实不错,一百二十平,南北通透,年轻人喜欢。
我搬去了俊生租的那个单间。十五平米,放张床和一个衣柜就满了。房东太太见我搬来,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毕竟房租照付。
婚礼办得挺体面。新娘子叫晓雯,长得标致,在银行上班。我包了两万块红包,是我手里剩下的全部积蓄。晓雯接过红包,笑着叫了声"妈",声音甜得很。
我看着他们拜堂,心里想,这辈子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婚礼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出租屋。房间小,连转身都困难。我坐在床边,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心底泛上来的疲惫。想哭又哭不出来,就那么干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新婚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请问是王俊生的母亲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出了什么事。
"我是晓雯的哥哥。有些话,我觉得应该让您知道。"
他说,俊生和晓雯谈婚论嫁的时候,晓雯家里其实不同意。嫌俊生家庭条件不好,没房没车,父亲还早逝。是晓雯坚持,说两个人感情好,房子可以一起奋斗。
"但我妹妹有个条件,就是婚房必须写她一个人的名字。说是为了保障,您懂的。俊生当时答应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今天下午,我妹妹和俊生吵架了。吵得很凶。我在隔壁听见了,晓雯说,反正房子是她的名字,大不了离婚,您儿子什么都分不到。"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阿姨,我不该管这些事。但我看不下去。这房子是您卖掉老房子换来的,我爸妈知道,晓雯也知道。可她就是......唉,您自己看着办吧。"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很久没动。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想起老伴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房子千万别动,那是你养老的保障。我当时还笑他多虑,说儿子孝顺,不会让我没地方住的。
我给俊生打电话,关机。发微信,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新房。用的还是之前留的钥匙。屋子里很安静,客厅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摆着没收拾的外卖盒。主卧的门关着,我没敢敲。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那扇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没敲,转身离开了。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半,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没再去找俊生。也没提房产证的事。
一周后,俊生来看我。带了水果和牛奶,进门就说工作太忙,手机没电了,所以没及时回信息。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睛里有红血丝。
我们聊了些琐碎的事。我问他和晓雯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就是还在磨合。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没问。有些话,说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走之前,我给他塞了五百块钱。他推辞,我硬塞给他,说:"买点好吃的,别亏待了晓雯。"
他接了钱,眼眶有点红。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了碗泡面。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想起他小时候,拉着我的衣角,说长大了要给我买大房子。那时候他还没我腰高,眼睛亮晶晶的,特别认真。
人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都看明白了。房子没了就没了,儿子还是我儿子。只是这心里,到底空了一块。
手机突然响了,是俊生发来的消息:"妈,对不起。"
我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睡吧。"
关了灯,躺在床上。这个房间太小了,翻个身都得小心。但也好,小房间暖和,一个人也够住。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明天还要去菜市场买菜,生活还得继续。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夜,我总是睡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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