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春,武汉长江大桥的桥墩还在滴水,毛主席登上施工平台时,突然问身边干部:“盛荣现在怎么样?”一句突如其来的关切,让在场的人心头一震。工地上轰鸣的机械声仿佛被这句话压低了分贝——短暂的静默之后,大家才想起,那个正在基层蛰伏、因“倒腾钨砂”被降职的独腿老人,此刻就在不远处的矿区里指挥运输。毛主席的记挂并非偶然,二十五年前的一次枪声,曾把他与这名汉子紧紧绑在同一条船上。
1907年,王盛荣出生在武昌江边的榨油铺后巷,父亲靠在码头装卸谋生。家境清寒,却挡不住少年胃里翻滚的闯劲。十三岁那年,他只身闯上海纱厂,成了“万金油”式的童工:搬纱锭、修皮带、夜班扫地,样样都干。工友私下说,老王家这小子骨头硬,“像晒干的竹条,折不弯”。1927年四一二政变后,他在罢工队伍里宣读入党誓词,打铁一样铿锵。
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三年的学习,让他从工友口中的竹条变成带着锋利棱角的钢尺。1931年,刚回到中央苏区,他已是共青团兴国县委书记。彼时红军正处在“一打三防”的胶着期,共青团骨干像蚂蚁一样四散扎进山沟做动员,王盛荣却被直接抽调进“中革军委”当委员。十五位委员里,后来出了主席、总理和六位元帅,而他,被称作“会冲锋的政委”。
1932年冬夜的瑞金最难忘。毛主席借住村舍,拖着病体整理调查材料。突听门口枪声爆响,毛主席抬头,只见满脸尘土的王盛荣冲进屋。三声驳壳枪的脆响,把逼近的团丁打得没了声息。王盛荣一把拽住毛主席:“跟我走!”两人几乎是滚下屋檐。多年后,毛主席谈起此事,只轻描淡写一句:“盛荣那小子来得快,要是真慢一刻,我这条命就交代了。”
抗战爆发,武汉沦陷前夕,董必武点名让王盛荣留在八路军武汉办事处做高级联络参谋。他却摇了摇头:“想打仗,想往最前面蹿。”一句话,让董老直跺脚。最终,他坐船北上,从河南确山起步,带着三百来号人扛起游击队大旗。半年后,失散红军陆续归队,队伍膨胀到两千人。1939年,他与李先念合编为豫鄂独立游击大队,一边筹粮一边练兵。有人打趣:“李司令管冲锋,王政委管长膘。”其实只有当事人清楚,物资匮乏、弹药不足,真硬扛,全靠王盛荣在民间跑穿了草鞋才勉强维系。
1945年秋,他从延安受命东渡黑龙江,成了齐齐哈尔第一任市委书记。城市初建,国共角力暗流汹涌。告别大会那天,一声枪响划破礼堂屋顶,警卫员的走火子弹打进王盛荣的左腿。军医焦急声里,他依旧压着伤口大喊:“别乱抓特务,他不是内奸。”以至日后截肢时,医护人员抹泪直说“太倔”。
三年轮椅生活没磨掉他的棱角。1948年冬,他拄拐杖出任东北民主联军军工部实验总厂政委,督造迫击炮、土坦克、改装卡车。有人担心“独腿政委”压不住场子,结果三个月后,生产线火力全开;苏联顾问来视察,竖起大拇指:“中国工人,有脾气。”
1949年夏,他调回湖北,任务依旧是军工。李先念急需汽车和汽油支援前线,王盛荣干脆拍板:“全拨!”事后追责,他从副部级跌至副处级。那一次,他没申辩:“打仗等不了公文流转。”一句大实话,换来近十年的静默。
“倒腾钨砂”事件是另一道坎。当时湖北钨矿开采条件差,他提议先用香港冻结的千吨钨砂换取苏联设备,等设备到手后再大规模开采。上级认定做法“贸然”,将他再度降级。挫折接踵而来,但老兵秉性难改,他在工地上支起帐篷,连年奔波。
1957年,毛主席那句“盛荣怎么样”,像锤子砸碎闷罐。几天后,王盛荣恢复副省级待遇,也被要求“边工作边看病”。特殊年代里,他仍三次被冲击。徐海东传话:“主席说,活下去,能赢。”王盛荣只回一句:“知道了,好好活。”
1979年,相关结论公布,问题全部澄清。他的级别与待遇恢复,医疗标准按正省级执行。两年后,离休手续办妥,他分到武汉一套老干部住宅,配有警卫、医护巡诊。家里摆设极简:木质拐杖、老式收音机、两箱子书。有人好奇问他离休后有何安排,他笑着说:“读报、写字、看娃娃打篮球,不耽误。”
1990年代,他常被邀出席座谈,总是一次次把话题引回到基层工人待遇、军工研发资金。会议记录里,他的建议被圈画得最多,却极少留下署名。熟悉他的人说,老人对荣誉并无兴趣,只惦记生产线上的焊花能否更旺。
2006年9月1日凌晨,武汉梨园医院灯光微 dim,王盛荣停止了呼吸,享年一百岁。消息传开,湖北省委主要负责同志、谢觉哉夫人王定国等人赶到病房。有人在走廊低声感叹:“若无他当年那三枪,一切都要改写。”这句话并非夸张,也不是场面话,而是许多知情者心里的共识。
王盛荣的个人档案如今仍存放在湖北档案馆,分类编号整齐。翻开那一册册泛黄卷宗,能够看到他被提拔、受罚、再提拔、再受罚的十数次起落,其中每一次批文后面,都能读到一个倔强背影顽强站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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