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6月，一个闷热的夜晚，南宁郊外的军史陈列馆临时加班布展。玻璃柜前，一幅描绘103高地爆破场景的油画刚被吊起，颜料尚未完全干透。讲解员指着画面中那抹冲在最前、背着炸药包的身影，轻声提醒布展工人：“动作放慢点，那是一等功臣唐立忠。”
参观路线未对外开放，可几位老兵还是拄着拐杖走了进来。有人掏出皱巴巴的老花镜，贴近玻璃细看。那位头发花白的原368团副参谋长只说了一句：“52天的新兵，把三个暗堡给炸了。”短短一句，情绪翻涌，旁人却听得云里雾里。
想弄明白这句话，得把时针拨回到1960年6月。那年夏天，湖南江永的稻田一片青翠，唐立忠出生在一个靠种田糊口的贫寒家庭。十来岁时，他已经能在陡坡上扛半袋稻谷。缺衣少书的环境并未磨平他的自尊，他摸黑跟邻村孩子念拼音，借来油灯记生字。
18岁的少年原本该为生活四处找活干，1978年底却骤生变量。10月，越南在苏联撑腰下不断挑衅，两广边境哨所夜半枪声频发。广播里第一军医大学的动员讲话传到田间地头，“保卫领土、保卫人民”的字眼反复出现。县武装部开始体检，当地报名的二十余人，最终只有六人过关，其中就有唐立忠。
体检那天，他身高一米六八，体重只有一百一十斤，瘦得像竹竿。可俯卧撑、百米跑样样不落。入伍通知书下发前，他在镇口的石桥边挨了父亲一句“好男儿志在四方”，随即背起一个空旱藕袋就走。
列车摇了三十个小时，把这群崭新的橄榄绿送到广州军区41军新兵连。队列、体能、射击、格斗……每天都像被拧进了榨汁机。别人训练结束嗷嗷往床上扑，他却悄悄拉住班长，“再教我一次投弹的拨火机动作行不行？”口气谦逊，可眼里那股亮光像上膛的钢针。
时间紧得可怕。1979年2月初，越军在高平、老街多线集结。总部调令下达：41军开赴广西战区。特务连连长点兵时犹豫了，新兵只练了三十来天，真能扛住实战吗？唐立忠抓住机会，两天里跑了三趟连部，嘴里只一句话：“请批准我随队作战。”连长拗不过，咬牙在名册上写下“唐立忠”三个字。
2月15日，他们冒雨抵达凭祥。榴霰炮和高射机枪的怒吼，在山谷间回荡。2月17日凌晨3时45分，绿色信号弹腾空，七连朝八姑岭跃进。唐立忠被编入3班突击组。子弹在耳畔拖着尖啸划过，他第一次听到那种“嗡”的空气震动，心里竟没腾出害怕，只怕手里的炸药包掉进泥坑。
推进到103高地前沿突然吃了暗亏。越军依托三角配置的暗堡，交叉火力封死坡面。短短几秒，七连倒下六人，烟尘里血迹混了碎石。副指导员陈华圣果断下令爆破开路。三班班长李秋元举目搜索线路，一旁的唐立忠握紧炸药，低声一句：“班长，我去。”
“子弹像雨，你才来不到两个月！”班长没能说服他。掩护口令一落，全班枪口齐开，唐立忠贴地急爬。途中被草丛里的单兵火力点盯上，他顺势滚进弹坑，反手掷出一颗手榴弹。爆炸声刚起，他已猫腰冲刺，抡手把引信烧成火蛇的炸药包塞进射口。暗堡塌陷，敌机枪哑火。
第二个暗堡由老爆破手陈国华从后坡迂回解决，用时不到三分钟。可主暗堡居高临下，洞口尺宽，只要有一枚枪榴弹射来，山腰上的进攻队伍就得付血价。经验老到的两名尖兵刚翻过灌木就被打倒，炸药散在湿地上冒烟。七连一时陷入僵局。
又是唐立忠。他捡起那包潮湿炸药，火帽不起爆，试了两次都“呲呲”作响。他扭头朝后面喊：“潘正华，刘祖告，把你们的拿来！”一句话，是那天为数不多的对话。两位战友匍匐递上备用炸药。唐立忠拉弦、起身、短冲、俯身再丢，两次试投后，第三包正中射口。震天巨响后，高地恢复沉寂。
还没等尘土落回地面，他从满是焦土的凹坑站起身，跑向班长，敬礼：“任务完成！”说完这九个字，他才发现右臂被擦伤，战靴灌满泥水。作战结束清点，3班共炸毁暗堡三座，击毙九名敌兵，缴获机枪及步、冲锋枪若干。战报发往师部，唐立忠第一个名字被写进电报。
3月中旬，惩敌作战达到目标，我军陆续回撤。368团列队集结时，团长在满目疮痍的山坡上宣读上级命令：唐立忠荣立一等功，授予“爆破英雄”荣誉称号。同行老兵背地里感慨：“才练了五十来天的新崽子，这胆气哪儿来的？”
战后复盘会议上，军区专门分析那次三暗堡行动。有人注意到，唐立忠突破的路线避开了越军火力扇面最集中的角度，“不是莽撞，是下意识算过弹道。”参谋拿卷尺测距，果然如此。师长认为这是可塑之才，将他留在部队生产建设第一线，随后送到爆破专业进修。
1985年国防体制调整，41军番号撤销，他被调入原广州军区工程兵指挥所，先后参加南方数次堑壕爆破试验。1993年晋升上校，2002年获大校军衔。其间陆续担当团长、副师职务。档案里写的评语不长：“动手能力强，临阵不乱，熟悉常规及特种爆破。”
2015年，他正式离开部队。离别那天，新兵连队列的口令清晰高亢，他却只是微微颔首。从广西到湖南，再到祖国各地，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皱纹，却没抹去18岁冲刺时的凌厉。
陈列馆的灯光打在玻璃柜上，反射出细碎光斑。油画里那细小的身影似乎随时要跃出画框。工作人员调低吊索高度，让观众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用右臂夹着炸药包的姿势。牌匾下的说明牌写着：唐立忠，大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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