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二月初,北京西山的积雪尚未消尽。夜里十点,台灯下的李讷把信纸折了又展、展了又折,眼前只剩十二个字:母亲骨灰,可否安放山东诸城?写好这一封信,她托老同事阎长贵带去千里之外的老家,心里七上八下。信要寄出,十几年的牵挂却难放下。
江青的遗体火化是1991年五月,当时火化证编号排在两千多号。骨灰盒被妥善封存,没有葬礼,也没有悼词,一切静悄悄。外界只知“第一夫人”已成历史,没人关心那只暗红色骨灰盒有无归宿。李讷却每天都会想到母亲的遗言——“把我埋在家乡。”一句话,像石头压在胸口。
时间往回跳到1930年代。那时的李云鹤还是胶东乡下一个不甘命运的姑娘,逃荒、进城、漂泊沪宁线,又辗转到延安。她在长枪短炮中摸爬滚打,入党、学艺、到中央党校做勤务;命运的拐点,是1938年她拿着热水壶推开了窑洞的门,看见了刚写完一篇文章的毛泽东。缘起于细心,也埋下了后来叱咤风云与跌落尘埃的种子。
李讷出生在1940年,父亲为她取名“讷”,意在谨言慎行。这两个字像箍,套在女儿一生的言行上。1976年,父亲病逝,母亲被捕,三年后经审判,她的死刑改为无期。狱中那位昔日锋芒毕露的女人给女儿留下不长不短的一句话:“我将一切交给你。”李讷听得懂,这既是托付,也是负累。
1991年春,江青再次申请去毛主席纪念堂献上自制纸花圈未果,五月十四日深夜,她以白色绷带了结余生。获得骨灰那天,李讷默默抱着盒子坐在刑场医院的台阶上,一句话都说不出口。随后她把骨灰交给殡仪馆暂存,理由是“以后再办”。“以后”一等就是五年。
有意思的是,诸城方面对江青的态度并不排斥。阎长贵把信送到市委书记手里,对方看完立即表态:“可以安葬,地我们来找。”回函很快送到北京,并附上一张墓区规划图。按理说,事情已经成了,可李讷陷入新的纠结:母亲的名字注定特殊,埋到家乡,外界的指指点点,给当地平添难题;自己常年在北京,千里奔波祭扫也是负担。
王景清看着妻子反复踱步,轻声劝道:“不急,慢慢来,人走茶凉,可是亲情得冷静处理。”李讷只淡淡应了声“嗯”,把回信与那张墓区图压进了抽屉。她明白,一旦落锤,尘埃就定了;还在犹豫,说明心底那道坎儿没迈过去。
转眼到了世纪之交。2002年春,几位老同志聚在中办的旧招待所,话题还是“李云鹤的骨灰怎么办”。有人建议:“就安北京吧,离你近,更好照应。”李讷沉默良久,终于答应。她知道,母亲已经离开十一年,世事风起云涌,但终究得让尘归尘、土归土。
筹备并不张扬。福田公墓管理处给出了一块背靠松林的小坡地,面积不到两平方米。李讷选了最普通的花岗岩碑,正面刻七个大字——“先母李云鹤之墓”。没有生卒两行,也没有家属署名。底下附加一句话:“女儿女婿暨外孙敬立。”访客若非用心,很难知晓这里躺着的,是曾令世界侧目的“江青”。
安葬那天,没安排哀乐,只摆了两束白菊。李讷把骨灰盒轻轻放入墓穴时,喃喃道:“妈,您歇着吧。”旁人听不清,她自己却红了眼眶。不到半小时,仪式结束,所有人默默散去。墓园的松涛掩住脚步声,襟怀却变得轻松。
为什么会有十一年的拖延?外界有诸多猜测。其实答案并不复杂。其一,法律程序要走完,保外就医期间的江青并未完全解除刑期,骨灰处置需等正式手续。其二,政治氛围尚未完全平复,任何公开安葬都可能引起波澜。其三,家属情感纠结:葬回故里有乡情,也有舆论压力;留在北京便于看护,却要承受注视。多重权衡之下,只能作最稳妥的选择。
值得一提的是,李讷并非没有孝心。1991年至2002年,她每年都在清明前后去殡仪馆领回骨灰,暂放家中,点上一炷香,再送回安置。对外不张扬,对内不忘记,这样的克制正与“讷”字不谋而合。曾有人问她是否后悔搁置母亲遗愿,她只是摇头:“时有时的安排。”
站在今天读那方朴素墓碑,很难将它与风云一时的“样板戏台柱”联系起来。历史并非一块平滑的木板,而是布满刀痕斧凿。1949年开国到1976年巨变,江青无疑扮演了极端复杂的角色;而对女儿而言,母亲始终只是母亲——这也解释了那封在1996年写给诸城的信,行文谨慎,却包含一片私人的柔软。
李讷后来极少再谈这段往事。她依旧过着低调的生活,逢年过节会带着家人去福田公墓,静静站一会儿。墓碑前,鲜花换了一茬又一茬,碑面上的“李云鹤”三个字始终是黑色,仿佛提醒世人:潮起潮落,有人终要回到寂静。
岁月流转,如今那封写于1996年的书信已被档案馆收入案卷,字迹仍清晰可辨。它记录的,不只是一次求助,更是一段家国情仇交织后的无声叹息。李讷的谨慎,也许正是她能以平常心走完风暴余生的原因。母亲的归宿,已经不再成为夜深人静时案头的那张被揉皱的信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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