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3月的北平,春寒犹在。城南西山下的双清别墅灯火通明,刚刚结束一整天会议的毛泽东收到一封新诗,落款“柳亚子”。信里一句“栖栖只合隐东瓯”,把他读得轻轻摇头。半个时辰后,他挥笔写下七律,末句暗含劝诫:“牢骚太盛防肠断。”这便是那场著名的“批评”。
想弄清这场批评缘起,还得把时针拨回二十三年前。1926年1月,中华民族正陷军阀混战。广州东园的国民党二届二中全会上,一位身着长衫的江南诗人与一位湖南青年相遇——柳亚子与毛泽东。两人对蒋介石“排共”议案皆不以为然,交谈中火花四溅。会后,柳亚子提笔作诗:“我有一言酬未了,愿闻君计拯斯民。”那是两人友谊的发端。
此后风云骤起。1927年“四一二”后,毛泽东转入井冈山,提“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远在东京的柳亚子读到消息,惊叹这位湖湘后生胆识过人,竟预言:“今后华夏领袖,当出其间。”这句私下对友人的评语,便成了他“第一个看准毛泽东”的注脚。
到了抗战时期,柳亚子被迫旅沪、客港,写诗抨击蒋介石的“一党专权”。皖南事变传来,他怒而公开请辞国民党职务。1944年秋,周恩来在重庆安排了一次会面,两鬓先白的柳亚子感叹:“延安是中国的灯塔。”毛泽东随后写信慰问:“先生历经十八年风雨,弥敬钦佩。”字里行间,既是战友惺惺相惜,也是对一位老前辈的敬意。
1945年8月,中国抗战胜利。毛泽东赴渝谈判前夕,柳亚子赶来红岩村,热切相迎。“润之,九死不悔去井冈,如今终见光明。”毛泽东笑答:“前路未明,还须再拼一程。”一周后,他与周恩来回访柳宅,席间呈上《沁园春·雪》。柳亚子彻夜不寐,连写数阕推崇备至,甚至断言“词压苏辛”,在军政要员云集的山城炸开一声惊雷。
蒋介石坐不住,授意文人笔伐。讽刺文章满天飞,反倒让重庆市民争相传抄原词。柳亚子挺身而出:“凡辱毛润之者,脑中必有尘垢!”一句厉斥,令对手噤声。此役不只捍卫了艺术,也让外界看见这位诗人的胆识。
时间快进到1949年初,新中国的轮廓已清晰可见。柳亚子随民盟代表团抵北平,住进北海宾馆。他对政协名额、对国民党少数人仍抱保留,对“孙中山遗嘱”四字更是魂牵梦萦。会上有人建议把“承继中山先生革命遗教”写入纲领,讨论一度僵住。柳亚子私下闷闷不乐,出席北师大报告后,当夜挥毫,用古调《临江仙》寄毛泽东,句句皆是失望与超脱。
毛泽东正筹划渡江作战,时间紧迫,却仍抽空回诗:“元龙豪气今犹在,莫让牢骚毁大节。”语气温和,指向分明。柳亚子接信,连夜复章致歉:“胸中块垒,一函消释。”心结就此打开,随即加入新政协的具体筹备。
5月5日,孙中山逝世24周年祭,毛泽东约柳亚子同游香山碧云寺。老诗人脚力已衰,却步步生风。大殿前,他看着毛泽东恭敬献花,微微颔首:“先生真得道,这才叫继志述事。”同行者记得,柳亚子那天写了三首七律,连用“最是欣然”“痛快淋漓”等字眼,意气仿佛又回到当年的东园。
10月,开国大典甫落幕,柳亚子出任中央文史馆副馆长。朋友打趣:“当年想归隐东瓯,如今却住进中南海附近。”柳亚子笑答:“诗中情怀,且供酒后解嘲,世道要紧,岂可真躲。”这番自嘲,恰映衬毛泽东当初那句“牢骚太盛”一语中的。
值得一提的是,二人交往始终绕不开诗。1953年春,柳亚子携《四溟诗话》去中南海请教,毛泽东信手写下“诗到无心便灵奇”,又谈到《诗品》与“兴寄”之旨。外人看是一代领袖与旧体诗人论艺,实则是新旧文化在共和新局中的握手。
遗憾的是,1958年3月,柳亚子病逝北京协和医院,终年72岁。噩耗传来,毛泽东沉默许久,挥笔写下挽联:“诗界泰斗,人世风流。”短短八字,道尽半世纪风雨同舟。
回想那封“牢骚”信,只是一次波澜。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位早年就判断毛泽东必成大器的诗人,在新国家诞生前夜仍不吝直言。历史档案里常见“笔锋当枪矛”,柳亚子恰是活例:能赞,也敢诤;既知进退,也能自嘲。这样的人物,厚重而生动,远比一句“先知”来得更耐人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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