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12月的北京,北风凛冽。中央统战部库房里却因一件瓷器而热闹——一只足有一米高、通体缠枝牡丹的明代官窑大花瓶,被稳稳地摆在红绸上。随瓶而来的木箱上刻着三个遒劲大字:“东方红”。送礼人名叫汪云松,时年八旬。干部们互望一眼,谁也不敢接收。理由简单:党内向来严禁给领袖祝寿送礼。几番踌躇后,电话打到了西郊玉泉山,邓小平听完情况,只说一句:“别让老人家寒心,瓶子留下,可归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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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化解尴尬,也把时针拨回到更早。1949年12月,重庆冬雨连绵。西南军区司令部接连派出小吉普,在绣壁街寻找汪云松。第一次,他让儿子应付过去;第二次,他硬着头皮跟着战士走进邓小平的办公室。门刚合上,邓小平快步迎上,紧握老人的手:“老师辛苦了,晚辈来迟了。”汪云松这才放下心——原来,共产党并非传闻中那般冷硬。

两人缘分始于1920年8月27日。那天午后,重庆朝天门码头汽笛长鸣,“吉庆”号汽轮载着83名川东青年驶向上海外滩,再转远洋去法国勤工俭学。16岁的邓小平站在船舷,远远望见码头上一位中等身材的长衫老人挥手。那位老人,正是将300银元塞到他手里的汪云松。当年汪云松47岁,刚辞官不久,出任重庆留法勤工俭学预备学校校长。为了让贫寒子弟也能出国,他四处募款,不惜变卖私产。正是那笔银元,让少年邓小平走出了广安山沟,也让他牢牢记住了这位“恩师”。

汪云松出身商贾之家,又做过清末知府,仕而不昏。他在四川创办大中银行、自来水公司、汽车运输公司,主张“实业救国”。辛亥后,他与国民党高层多有往来,抗战期间还被聘为陪都市政府顾问。解放前夜,正是这些旧履历让他惴惴不安。所幸,邓小平的一席“师生叙旧饭”,令他的顾虑烟消。那顿饭不讲排场:大食堂馒头就鱼肉,邓小平却不停给老人夹菜。汪云松转头对儿子说:“共产党讲情分!”

1950年春,重庆第一届各界人民代表大会召开。会场里,老先生腰杆挺直,胸前的代表证在灯光下微微泛红。几个月后,他被任命为西南军政委员会监察委员。去北京列席政协会议时,他与毛主席第一次面对面。毛主席握手称赞:“汪先生,您办预备学校,培养了一批好干部。”站在旁侧的陈毅接口:“主席不止两位,我也收汪先生五百大洋才去的法兰西呢!”一句半真半戏,满堂笑声。

那之后,汪云松常思考:自己还能做什么?他自幼酷爱金石碑帖,客居京师读国子监时,结识溥仪兄长溥雪斋,收藏渐丰。挑来选去,他决定把镇馆之宝——那只明代大花瓶——奉上,祝毛主席寿辰。老人亲手绘制包装草图,还嘱咐木匠雕上“东方红”,寓意新中国红透东方。花瓶运抵北京,才有了开头那幕。

花瓶最终没有进入中南海,而被收入中国历史博物馆。登记册上注明:捐赠人,汪云松;转交人,中央统战部。此后,老人依旧低调。1952年,成渝铁路通车前夕,他应邀乘工务车考察工地,工棚里汽笛此起彼伏,他感慨:“旧中国几十年没修好的,三年就通了!”

1957年冬,他被查出胃癌。邓小平连夜来电要他赴京医治,老人婉拒。弥留之际,唯一嘱托是“把字画交国家”。1958年2月8日,汪云松辞世,享年84岁。次日,重庆市礼堂挽联高悬,邓小平之弟邓垦主持追悼会。灵堂角落,一叠编号清晰的清宫旧画、宋元碑帖等377件文物,静静躺在木箱里,等待入藏省博。

汪云松一生,官过、商过、办学、兴实业,终究把最珍贵的留给了后来人。邓小平在内部座谈时曾说:“树人百年,汪先生当年的三百银元,值千金。”花瓶依旧在博物馆的恒温展柜,牡丹纹彩色明艳。参观者或许不知道,当初要不是一句“不要伤他的心”,这件国宝未必能如此安然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