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月的朝鲜半岛,零下三十摄氏度的夜风刮得人脸生疼。志愿军司令部设在君子里矿洞,彭德怀披着皮大衣在洞口来回踱步,耳边是山风卷起的呜咽。正是这片冰天雪地,见证了中朝高层关于“追不追”的一场激烈博弈。
抗美援朝已连下三城。自1950年10月志愿军渡过鸭绿江以来,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战役连环奏捷,将“联合国军”打得节节南撤,退回三八线一带。表面风光,却掩不住彭德怀的忧虑:弹药、棉衣、运输,全线吃紧;战士冻伤者逾万;远离补给线,空中火力对比悬殊。很多人只看见战果,却忽视了代价。
就在此时,朝鲜劳动党副委员长朴宪永找到金日成,提出“趁敌溃退,一鼓作气追到釜山”的设想。苏联驻朝鲜大使亦持同调,连发电报催促。金日成将话带给北京,又派人赴君子里,希望说服志愿军继续南进。金日成本人年仅三十九岁,肩负国家存亡重担;彭德怀已经五十三岁,阅历丰富,但他始终以平等、尊重的态度与这位年轻首相相处。可在是否追击的问题上,客气难掩分歧。
彭德怀心里有账:三战虽胜,却只击破敌军前锋一万九千余人,美国第八集团军主力尚保存完好;机械化部队撤退三十公里、再以火炮航空封锁补给线的老套路,若志愿军贸然南下,必陷入补给瘫痪、两翼暴露的险境。他已决定自一月十五日起休整两月,等十三兵团、九兵团恢复元气,再配合十九兵团整训完毕后伺机反攻。
黄昏时分,朴宪永赶到,神色颇为坚决。他开口第一句:“敌人已是残兵,何不乘胜追击?”彭德怀先是解释兵员疲劳与后勤脆弱,继而用数字论证对手仍掌握制空权、重炮、坦克。他话音未落,朴宪永再度强调“机不可失”,并暗示朝鲜军队已整编完成,可配合作战。彭德怀终于按捺不住,边起身边说道:“你不是还有几个师?要追,你们先上!”
一句话让洞里气氛瞬间凝固。朴宪永面色一变,欲言又止。金日成赶紧打圆场。僵局虽暂时化解,却把问题推向公开讨论。很快,中朝高级干部联席会议被提上日程。
1月25日,七十余名中朝将领与政要齐聚君子里地下工厂。开场前,前线传来情报:李奇微正依靠空中火力对五圣山、横城一线发起突袭。刚才还高唱进军南方的设想,被现实炮火噼里啪啦打得七零八落。这一天,追击话题自动降温,会议重心转向总结三次战役经验与筹划防御。
彭德怀的报告直指要害:现代战争不能只凭热血,需要空、炮、坦克、补给的整体配合;志愿军从鸭绿江打到三七线,缺的不是勇气,而是钢铁与汽油;若不抓紧修复清川江—平壤公路、增加两千辆卡车,再强的意志也会被断粮冻死所粉碎。他还提到斯大林已承诺援助汽车,莫斯科认可暂缓南进的判断。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会议尾声,莫斯科传来电报:新任苏驻朝大使即将到任,强调尊重前线指挥权。外界看似一场普通的人员更迭,实则是克里姆林宫对“速胜论”的一次纠偏。
休整期内,志愿军抓紧修路、整补、换装美制缴获武器;空军第3师也陆续转场安州,开始与美机争夺制空。3月初,春雪消融,前沿阵地静悄悄,李奇微却已把矛头指向汉江北岸。彭德怀判断,第四次战役在所难免,提前将主力撤到纵深,布下口袋阵。随后爆发的“联合国军”春季攻势,以伤亡七万人告终,再度证实了休整决策的正确。
回望这段插曲,许多人把它归结为中朝之间的磨合期。军事指挥不仅是排兵布阵,更是多方博弈与权衡。彭德怀一句“你不是还有几个师”,带着怒气,也有几分反问——真正的战略耐心,究竟有多少人能够坚守?后来事态发展说明,若当初贸然南下,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很可能陷于釜山圈套,战争天平或将倾斜。
至1953年7月签订停战协定,朝鲜半岛仍以三八线为界。朴宪永因阴谋反党被处决,成了历史的匆匆过客;彭德怀则在1954年率部归国,车轮在鸭绿江大桥上轧过弹痕累累的铁板,留下了再也抹不去的辙印。这一切,皆始于那个冰冷夜晚的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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