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1月下旬,北京初雪未融,赵家楼招待所的走廊里格外安静。电话声骤然响起,工作人员一句“黄副主任来了”打破了寂寥。片刻后,黄玉昆推门而入,握着梁兴初的手,开门见山:“中央考虑,去济南或沈阳军区当顾问怎么样?”这位曾率“万岁军”横扫松骨峰的老将默然良久,只留下一句轻声的回应:“恐怕还是不行。”
雪落窗棂,梁兴初站在窗前,脑海里闪过半生刀光火海。1931年第一次反“围剿”被抬下火线,他在担架上仍嚷着“快把我放下,我还能打”;1933年,于都河制高点抢占时子弹穿腮而过,三昼夜昏迷后硬是自己扶着门框站了起来;1948年黑山阻击,他拎枪冲出壕沟,胸口的假银元再度挡下子弹,不知是命硬还是天意。
勇猛背后是遍体伤疤。解放后,繁重事务接踵而至,心脏一日不如一日。1973年,他被安排到山西义井化工厂“劳动锻炼”。高大的身躯瘦到只剩九十来斤,工人们私下嘀咕:“梁大爷看着凶,实际心可软了。”任桂兰心疼不已,她跑到李德生家门口等了一下午,只求一句“准许随行”。李德生审视许久,只问一句:“吃得了苦吗?”她点头,事情才算定下。
有意思的是,化工厂的日子并不冷清。夜班挤在炉前烤火,谁家孩子发高烧,任桂兰提着医药箱就往外跑;车间工友调侃梁兴初“梁猴子”,他龇着外凸的四颗门牙笑得像个孩子。其实那段岁月成了他重新执笔的开端。白天上班,晚上伏案,他把战地见闻、部队番号、友军姓名,一笔笔誊进稿纸,十九只木箱很快塞满。
1979年春,中央为老同志正名,梁兴初离开工厂,搬到太原市区。身体稍缓,他继续写作,却常常手抖得握不住笔。任桂兰把每张稿纸编上序号,生怕遗漏一页。偏偏天有不测,1980年返京途中,运载资料的卡车侧翻起火,十余年心血付之一炬。梁兴初怔了整整半晌,只吐出四个字:“算我倒霉。”夜深人静,他才拍拍妻子的肩膀:“人活着,材料还写得出来。”
也正因为这场意外,叶剑英格外关心他的去向,希望给他一个既有待遇又不劳神的岗位。可是再三权衡,梁兴初决定婉拒。他对黄玉昆说:“顾问嘛,挂个名不合适,真做事又力不从心,还不如早早离休。”那天深夜,他在日记里写:“岗位让给年轻人,我更想把经历写完整,哪怕只剩半条命。”
离休批复很快下达,并批准二老在北京定居。可惜病体已难支撑新的书写计划。1985年10月5日,老战友们刚合影告别,他便在午后猝然倒下。桌上摊开的仍是空白稿纸,左下角写着一行字:“38军的事还没完。”
整理遗物时,任桂兰在抽屉里找到那枚坑坑洼洼的假银元,旁边夹着一页7月12日的便笺:“希望党和人民的事业兴旺发达,蓬勃向上。”她明白丈夫一生的执念不在官衔,而在把硝烟与血汗如实记录下来。1987年,她背起行囊,沿着老部队的行军线路查访、口述、翻档案,十六年间走遍华北和东北。每到一处,总有人感慨:“梁军长那架势,真是铁打的。”
2004年盛夏,《统领万岁军》初版印出。张万年翻阅样稿,提笔写下“铁打的金刚,勇猛的虎”十二字序言。这部四十万字的书,绝大部分是任桂兰凭记忆复写而成。她拒绝再版,只说:“欠他的,本该由我来补全。”
如今,太原义井旧厂房早已改作他用,工人们仍记得当年那个背挺得笔直的“梁大爷”;黑山脚下每年清明,总有人把银元形状的小石子放在碑前。至于那封叶帅的关怀电报,黄玉昆后来提起,仍感叹:“顾问一句话没当成,可他给后辈留下的东西,比任何头衔都厚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