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12月5日凌晨两点,太行深处依旧飘着残雪。山谷里,夜巡口令刚换完,一个惊悚的枪声划破了密林的宁静。警卫班冲进土坯宿舍时,二十六岁的王满新已经倒在铺板上,鲜血浸透半条棉被,枪管还冒着余烟。彭德怀随后获报,他只说了六个字:“他救过我,查!”

王满新是谁?三年前的百团大战第一阶段,彭德怀在昔阳县南沟指挥所前沿观察,一发日军流弹直奔他胸口。王满新猛扑上前,铜墨盒挡住弹片,才换来彭副总司令的全身而退。因为这一跃,彭德怀记住了这个山西小伙。此刻小伙猝然自戕,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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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卫部长杨奇清连夜封锁现场。土屋陈设简单:行军铺、马灯、军被,一尘不染。惟独床脚散着一只被撕碎的红荷包,针脚细密,费工夫,却被撕得像抹布。角落里,没有酒瓶,没有打斗痕迹。杨奇清蹲下身,拈起碎布闻了闻,只有淡淡汗味,却混着点奇怪的香粉气。

屋外,王满新的未婚妻梅芳哭得声嘶力竭。她反复重复一句话:两人刚发生不正当关系,被人撞见,王满新怕受处分,举枪寻死。口供逻辑看似顺,但杨奇清越听越不对劲。王满新在部队以严谨著称,常说“纪律高于生命”,真有这一层顾虑,他完全可以主动报告,而不是用最快方式结束生命。

疑点还不止于此。太行根据地虽然条件艰苦,可男女纪律抓得极严,即使被撞见,也不过是写检查、降一级处分,远不到“一枪了结”的程度。杨奇清当场下令:先把梅芳单独控制,再暗中监视,看她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两夜之后,梅芳几乎足不出户。第三天天光微亮,她却刻意换了身干净棉袄,背着包直奔山下集镇。暗哨悄悄尾随,只见她拐进一家冷清的小饭馆,落座后紧张地四处张望。十分钟后,一个戴呢帽的陌生青年钻进门,二人只低声说了几句,就交换了一本旧《古文观止》。菜还没上,保卫人员便将两人控制,搜出夹在书页中的微缩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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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片内容很快被冲洗出来:一份绘有八路军前线总部工事分布的手绘图,以及彭德怀夜间活动的大致时间表。至此,案件转入另一条可怕的轨迹——间谍暗杀。

情报线索逐点拼凑。原来1941年春,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冈村宁次制定“C号作战计划”,核心是“消灭敌首”。执行队伍名为“益子挺进队”,精通汉语,善用伪装,多靠地方女性诱敌。梅芳的履历与计划暗合:她确实是王满新的未婚妻,却在1940年底家乡被扫荡时落入日军之手。特务用金钱和生存胁迫,把她训练成潜伏工具,主要任务并非亲手行刺,而是“调转警卫枪口”。

保卫部门继续深挖。当年夏季,梅芳以“逃难”身份接近八路军后方医院,随后多次托人打听王满新的驻地位置。最终,她手持订婚戒指和荷包,在根据地外围被“好心乡亲”送到警卫连门口。那几日,王满新日夜值勤,没顾得细查细想,见到家乡恋人,警惕心大为松懈。荷包,就是她进入核心区的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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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奇清将情报摆到彭德怀面前。彭德怀静听数分钟,轻敲桌面,只吐一句:“先别惊动大部队,继续锁定幕后联络点。”随后,他想起三天前王满新撕碎荷包的细节,脸色沉暗。荷包对一般情侣是信物,对敌特却是暗号;撕包意味着拒绝,也意味着王满新已知真相。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把秘密留给对方。一条路,坦白揭发;另一条路,守口如瓶。年轻警卫选择了第三条——以死堵上所有缝隙。

枪声之后,日本情报链断了最关键一环。梅芳与呢帽男子迅速审结,依据当时的敌工保密条例,二人被判处死刑。行刑报告送到彭德怀处,他批了“照章办理”四字,然后在扉页空白处加了一行:强化人员审查,警卫员补训一个月。

不久,总部采取三条措施:其一,所有随从必须半年一验背景;其二,警卫班每周一次思想碰头会,互通可疑情况;其三,建立女同志进入核心区的审批程序。措施很快扩散到整个八路军一二九师系统,后来也被延安保卫部门吸收。

半月后,全连为王满新举行简单追悼。战士们把他生前用过的铜墨盒挂在兵舍梁上,墨盒弯曲变形,却闪着黯淡光泽。彭德怀看着那块墨盒,没有开口。有人传言他说了句“好男儿”,也有人说他只是摘帽默哀。真实的当事人都沉默。对警卫班而言,王满新的死是一堂惨烈的保护首长课程;对总部而言,这是一次最直观的保密警示;对彭德怀而言,更是一份用命写就的情义。

案件结档时,卷宗第一页写着:王满新,警卫员,上党人,二十六岁,品行端正,于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五日自戕殉职,确系拒敌特渗透所致。紧随其后的,是杨奇清亲笔附加:“此案警示:敌特伪装往往披着人情外衣,防间无小事,须时时透视,事事提防。”

多年以后,跟随彭德怀转战西北的老警卫在火堆旁偶尔聊起小王,总会提到那声突兀枪响。“小王,夜色冷,别走神。”当年的联勤参谋回忆起夜巡口令,总是下意识加这一句。他们说,那像一段永远写不完的注脚,一旦落到最后一页,便看见太行深雪,和那个抽身扑向子弹的年轻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