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岁末,华北平原的冷风刮过洪洞县老火车站,站台上叫卖声此起彼伏。就在这片嘈杂声里,一个“军队代号”的传单被悄悄塞进路人的手里——“北京军区后勤部洪洞企业管理处招募志愿兵”。传单墨迹新鲜,看起来像是部队正规文件,很多人没细想,顺手折好揣进了兜里。谁也没料到,一场席卷十二省、波及四百余人的骗局就此拉开帷幕。
郭荣喜其人,当时四十九岁,在洪洞县城的酒桌上混迹多年,因被工厂辞退既缺钱又缺面子。对面坐着的李天佑比他年轻十五岁,早年进过部队,因逃训被除名,心里一直对“军装”有种近乎偏执的执念。两人在一次赌局里相识,一拍即合。李天佑低声说:“如果我们能弄到真的军装,再配上公章,谁敢怀疑?”郭荣喜敲着桌子回了一句:“好戏就怕没观众,只要牌子够大,钱自己会往里掉。”于是,假军队的雏形在烂醉的酒气里定下。
筹钱是第一关。他们利用九十年代初社会上对“部队经商”半信半疑的空档,抛出“各地设办事处,三年上缴军区利润”这一诱饵。会上,郭荣喜披着大校肩章亮相,向几十位当地商贩宣布“押金十五万,军衔随级别走”,并现场朗读伪造的任命电报。有意思的是,会场里坐着的不少本就是小骗,他们心知肚明仍交钱,想借这块“军”字招牌再去下一家行骗,形成了骗子之间的默契循环。短短三个月,八十多万元滚入二人手中。
钱到位后,他们要的是真实外观。于是跑到河北某军工厂,用远高于市场价的现金购买领花、肩章、呢料,萧条的厂里没人多问。紧接着,他们又通过地下渠道找到几名退役武警,买下四支六四式手枪,准备把“兵味”做足。李天佑回到住宿点,望着墙上一排新军装说道:“这回像模像样了。”郭荣喜端着茶答:“等咱的‘官兵’穿上,洪洞县就得敬礼。”
1992年春,赵城镇中学操场被临时征用。晨雾中,一队身着新式军服的男女列队喊杀声震天。围观的村民咂舌不已,谁会想到这些人里既有电视台主持,也有寺里还俗的和尚。李林桂——郭荣喜的情人,穿着中校制服在台前指点江山,不到半年,她全家七口人全披军衔,广胜寺的和尚哥哥也摇身成了“少校经理”。
随着招牌越打越响,他们把触角伸向外省。襄垣的王某带着十套军服跑到贵州,冒出“北后军需部贵州办事处”;沁源的李某在长治市租两层楼,挂牌“长治办事处”。这些办事处不干实业,只负责签合同、收订金,然后“部队有特殊原因”迟迟不发货。一位河南客户在晋城苦等四个月未果,追到办事处质问,被“军人”殴打在街头,场面轰动一时。
群众的质疑信和匿名举报如雪片飞向北京军区。1993年3月,北京军区、山西省军区和地方公安组成联合调查组。调查人员暗访洪洞、晋城时,发现对方不仅有真枪,还准备大量电击棍、对讲机,甚至私印了上百份“授衔命令”。调查报告直陈:此团伙“组织严密、冒充现役、具备武装倾向”。
军区上报后,中央军委迅即批复:按警备条例处置,务必安全收拢,不得误伤群众。作战方案确定:以三倍兵力,夜间分区同步行动,首务擒拿郭、李二人。4月中旬凌晨两点,洪洞县城灯火寂静,突击车队无灯行驶,包围“洪洞企业管理处”。门响,郭荣喜披着睡衣开门,抬头对上一排钢盔,他惊叫着往里跑,刚拿起电击枪便被按倒。旁边李林桂吓得哆嗦一句:“真……真的是部队?”士兵冷声回复:“人民解放军,请配合。”
与此同时,李天佑在晋城的宿舍被五名侦察兵悄然控制。为免下属生变,他被要求用对讲机发布“紧急集合”。院里四十多名假军人列队等令,真正的军官从暗处现身,高喝:“原地蹲下,缴械!”对方见势不妙,无人敢动。
首脑落网后,各地小据点失去指挥。北京军区紧接着调集兵力,按既定名单连夜奔赴河北、江苏、辽宁等地,十余天内捣毁四十四个“办事处”,收缴各式假证章三千余件,军服六百余套,冻结资金逾千万。全案审结,郭荣喜、李天佑以伪造军用证件、非法持枪、诈骗等多项罪名,被判处长期徒刑,其余骨干分获刑罚。
事后总结材料指出,一九八〇年代末到九〇年代初,社会转型、信息不畅,一些地方对“军队经商”的概念模糊,给不法分子留下可乘之机;同时退伍、复员、离职的军人对军衔、军装仍怀眷恋,也被拉下水。资料还特别记录了调查组与地方干部的一句话对话——“真部队一进门,你就知道什么叫纪律。”此案此后成为解放军内部警示教育的经典案例,所有假冒军人犯罪在同年被列为重点打击对象。
至此,两位打着“最可爱的人”旗号的山西老汉,终究没能逃过真正的军法。骗局轰然破裂,也给当年那些只因一纸假文件就敢押上身家者,留下难忘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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