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8月20日凌晨三点,皋兰山一隅的炮口同时喷火,夜空好像被拉成了白昼。站在前沿观察所的郑维山只是挥了一下右臂,随即伏在望远镜后面,密集的爆炸声便淹没了一切回声。不到半小时,六十三军库存的炮弹竟所剩无几,炮兵排长捧着空箱子直冒汗,可军长的神情却像燃尽的炮管一样滚烫——这座城市,他等了十三年。
炮声传到距前线几十公里外的第一野战军指挥部,参谋人员第一时间把弹药消耗数字抄在电报纸上。四个醒目的阿拉伯数字让彭德怀猛地站起,他的茶碗差点被袖子扫落。“全野战军一个月的定额,一次就打完?是谁干的?”屋里没人敢接话。几秒后,参谋硬着头皮回答:“六十三军。”彭德怀眉头一拧:“郑维山,又是他!”
事情要追溯到1936年冬。西路军折戈河西走廊时,八十八师政委郑维山率千余人被迫散向祁连山脚。骑着快马的“马家军”围追堵截,战友一批批倒下,他靠化装乞讨才摸回延安。那年,他才二十一岁,却亲眼看见整整一个师的番号在黄沙里消失。自此,河西走廊成了他心口那道化不开的旧疤。
更早一些的长征,也在塑造郑维山的脾气。别人过一次雪山草地已经叫苦,他硬是踏了“三进三出”。第一次翻红桥山,他顶着零下十多度的冰雹,把两百多号人带到懋功与中央红军会合;第二次是张国焘南返,他在迷雾里拖着高烧的身体回到原地;第三次折多山,几乎靠一根木棍敲着冰面前行。山风割脸,他咬牙说一句:“走得过去,就活得下来。”这句土语后来成了他在部队的口头禅。
也正因为那段经历,郑维山对“马家军”的恨意难以释怀。1949年夏,第一野战军挥师陇中,彭德怀电令各军配合“缺一角合围”拿下兰州。郑维山一口应下,却提出一个要求:把所有重炮集中到六十三军。彭德怀皱眉,但思索片刻还是点头——郑维山向来敢打。
8月9日,炮击序幕拉开。按照既定方案,火力封锁应持续十五分钟,谁知六十三军炮兵连把发射表直接拉到极限。密度高到什么程度?统计组后来回忆,平均每秒两发落点,城区上空像是铺了一层翻涌的铁云。有战士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仍吼着装填,他们知道军长在报一笔旧账。
兰州守军是马步芳部第八十一军与暂编第二师,原以为凭皋兰山与黄河天险可拖住解放军,完全没料到迎头撞上如此罕见的火力风暴。坚固的永登南岭暗堡在两小时后被彻底碾平,城防指挥部无线电嗡嗡作响再无回应。弹片翻卷的街角,骑兵冲击阵型被划得七零八落,再也组织不起像样的反突击。
炮声停歇时,郑维山抬腕瞄了一眼表盘——六点整。他掀开雨衣尾角,大跨步走出指挥所。副军长小声提醒:“库存打光了。”郑维山简单吐出四个字:“步兵跟上。”此时卫立煌、马步芳多年的苦心经营已摇摇欲坠,他要的只是最后一脚。
同日午后,兰州外环阵地全面失守。一野九个团像折刀一样插入市区,巷战持续到26日凌晨。战后清点,六十三军伤亡比预估低了近三成,大量守军则缴械投降。可炮弹的问题依旧得给野司一个解释。郑维山拄着缴来的一支“捷克式”步枪,径直走进彭德怀临时指挥部。他还没开口,彭德怀已经板起脸:“你把老子的家底全败了!”郑维山沉声回答:“炮弹打完能补,二万多西路军兄弟的命补不回来。”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彭德怀抬头,目光不再锐利,却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片刻,他挥手吐出一句:“回去整队!”
兰州解放标志着西北战场的主力与补给线同时崩塌。胡宗南退向秦陇边境,马步芳仓皇西逃青海。更重要的是,夺取河西走廊的战略通道终于被打开,第一野战军随即转向西宁、新疆,局面一举扫清。多年以后,军事学院在复盘兰州战役时专门提到六十三军的火力应用,得出一句总结:“投入虽重,换得的是时间与士兵的生命。”
至于被批评的郑维山,他只在战场上留下一个背影便北上入朝,担任志愿军二十兵团司令员。1951年夏,汉江南岸的钢铁防线再现他“炮弹先行”的做派,同样的激烈、同样的省人命。旁人或许难以理解那种执拗,但在他看来,雪山和草地早已用鲜血写下规则:能用火力,就别用人命去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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