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12日,珠江口的清晨略带潮气。天还没亮,广州东皋大道旁的中南军区机关灯火通明,叶剑英披着军大衣往会客室走,一叠新鲜送来的授衔名单紧紧夹在胳膊底下。
这年春天,中央军委经过数月讨论,正式决定恢复军衔制。八路、游击队一路闯过枪林弹雨,如今要穿上礼服、佩戴星徽,许多老兵心里既骄傲又陌生。与此同时,各军区也被要求对照统一标准,把几十万指战员的资历、战功、学历一一厘清。中南军区幅员辽阔,人多线长,工作量比北方几个军区加起来都大。叶剑英担任代理司令,压力摆在那儿。
有意思的是,叶剑英向来细心,他不喜欢把事情甩手给参谋,“名单要一项一项核”,这是他给自己立下的规矩。那天夜里,他泡了杯浓茶,把草案逐人划线批注。茶凉了,新的问题露头。叶剑英皱着眉头,把一张纸抽出来,又抽出第二张——两个“方国南”写得一模一样:湖南平江人,1928年参军,申请授少将。
“这名单咋写成这样?”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声音不高却透着火气。秘书闻声进门,“首长,有问题?”叶剑英抬手指着纸,“连名字都能搞错?要给人家发两块将牌吗?”
工作人员赶紧翻资料,结果越看越心虚,最后只得硬着头皮答道:“首长,并没有写错,真有两个方国南。”屋里气氛一时僵住。叶剑英把钢笔轻轻放回笔座,抬眼示意对方把档案放过来。他不动声色地翻阅,比对履历。“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他随口念叨一句,语气已经平静下来。
事情确实蹊跷。两个方国南年纪只差一岁,一个1913年生,一个1914年生;家乡同属平江县伍市镇,走路不到十里就能互通消息。童年遭遇也极其相似,都是穷苦人家,干过长工,饱受地主欺辱。1928年7月,彭德怀、滕代远在平江举事,枪声一响,乡村小伙纷纷跟队伍走,这对“同名兄弟”正好被各自排长带进队列,一人进山炮连,一人在步兵班。当时队伍杂、番号乱,没人注意重名。
井冈山会师后,两人随部队辗转闽粤,再到湘赣边。长征时,他们踏着不同纵队走雪山、过草地,途中都负过伤。1936年到达陕北整编,方国南这个名字第一次被档案干部标出“重号”,但彼此所属部队不同,仍未见面。抗战八年,他们一个在晋冀鲁豫边区活跃,一个南下华中敌后。战绩都不算显赫到“独树一帜”,却踏实而硬气,勋章厚度逐年上涨。
1948年底,东北野战军列阵天津。四野补充二师政委方国南(后被称“小方”)在临时指挥所里忙得脚不沾地。一名县委书记冒雨赶来探望,一进门就握手:“首长,还记得我不?当年您在湘赣写下‘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的标语!”小方愣了,他从没到过那地方。两人对照老照片才发现找错了对象,对方要找的是另一个方国南。这段插曲一时成了前线笑谈。
另一位方国南(后来叫“大方”)也常收到莫名其妙的来信。“您好,我是您在延安卫生队救过的战士”,信里写得情真意切,可大方当时仍在山西太岳,很快就猜到另有同名。不过炮火紧,大家都没心思深究。
解放战争结束,编制调整,两个“方国南”几乎同时提拔为师政委。1955年春,军委办公厅在人事表上发现重名问题,上报时附了一行说明:“确系两人,请分别核实。”恰逢授衔制度启动,中南军区只得把两份材料同时递交叶剑英。这才酿成他看名单时的那声怒喝。
核实工作展开得飞快。作战简报、伤残记录、立功证书,乃至缴获日军长刀的移交条目都一一对照。两份档案像两株藤蔓,各自独立,又处处缠绕。负责整理的年轻参谋忍不住感叹:“真是奇了,连负伤部位都都是左臂。”不过一项细节终于让两条履历清晰分隔:小方曾在延安抗大三期学习,大方则被派去苏联库尔斯克炮兵学院进修。自此,身世之谜尘埃落定。
9月23日,广州烈士陵园旁的新礼堂红旗招展,星徽熠熠。授衔典礼按计划进行。叶剑英步伐稳健地走上讲台,先宣读上级命令,再逐一为将校戴上肩章。台下肃静,只能听见记录员笔尖轻擦纸面的细响。当念到“方国南”时,全场窸窣,有人抬头张望,以为读错。叶剑英微微一顿,又报出同样的名字,只是胸前号码不同。掌声稍显诧异,却接连响起两次。
仪式结束后,两位方将军被摄影记者拉到大礼堂外的榕树下合影。镜头里,两人肩并肩站着,军装挺括,神态却不一样。大方面庞粗犷,笑容含蓄;小方身形清瘦,露齿大笑。有人打趣:“从此以后,谁还敢说咱们解放军没文化?就连同名同姓都能一门双将!”两人哈哈一乐,算是给这段长达二十多年的误会画上句号。
值得一提的是,授衔后的分工同样巧妙。小方南下两广,主抓后勤基建,把战时磨炼到极致的“节省”精神移到和平年代;大方则留在炮兵部,参与制定第一批自行火炮编配方案。彼此岗位不同,却都离不开实干二字。几十年过去,他们的名字虽常被公众混淆,可工作成绩谁也无法取代。
1978年,两位方将军双双离休,组织上特意安排他们住进同一家长沙干休所。90年代,干休所常常会出现一个温暖场景:两张轮椅并排,两个白发老人下象棋,边下边斗嘴——“你看,又走错炮!”“别急,我这一车横扫,准赢。”旁人看得出神,也听不懂这句隐含的几十年战友情。
1997年12月10日,小方国南因病医治无效,享年83岁。葬礼简朴,花圈两排,悬挂的挽联写着“铁骨仍存军魂在”。2011年初夏,大方国南肺部感染住进长沙军区总医院,同年6月安详离世,终年98岁。至此,战功簿上那串耐人寻味的重名,再无本人可以指认,却依旧留在军史档案馆安静陈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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