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早春的一个清晨,西长安街传来收音机里《春天的故事》的前奏,胡同口卖早点的小贩冲着院里喊:“老汪,听说深圳要搞什么‘特区’了!”窗内的老人应了声“知道”,语气平淡,却把报纸折得更整齐。离开中南海不到一年,汪东兴已悄然开始观察一个全新的时代,只是他的笔记薄上,先写下的是“变化太快”四个大字。
对变革,他并非排斥。1933年参加红军时,他才18岁,家乡江西泸溪的穷苦与战火,逼得青年汪东兴渴望“破旧立新”。历经长征、延安、解放战争,他见惯了天翻地覆。然而,此刻的“快”,与硝烟中的“快”截然不同;前者是市场与资本,后者是枪林弹雨。汪东兴心里明白:战争年代可以用纪律束缚人心,和平时期靠什么?他没找到现成答案。
64岁的他住在西单东侧一座小四合院,门口没有门牌,只挂着一只普通门铃。警卫员小陈偶尔打趣:“首都最难找的‘将军府’。”汪东兴笑笑:“安静就好。”每天五点起身,绕院子走二十圈,浓荫下种着两株梧桐,树是1966年亲手栽的,“纪念那年主席让全国种树”——对外他这么说,真实想法却是“树长得慢,慢有慢的好”。
公开场合,汪东兴极少谈论经济政策。身边熟悉的人却记得他在饭桌上的一句轻声抱怨:“时代退步了,人钻到钱眼里去了。”话听着重,却并非全盘否定。他清楚农村包产到户的好处,也看见老街坊日子宽裕了;只是城市里忽然冒出的“先富起来”,让他担忧两层:第一,贫富差距;第二,人情冷暖。家人私下解释:“他老人家最大执念就是‘群众路线’,怕人心散了。”
1983年的一天,汪东兴带警卫员去北海公园。工作人员请他免费通行,警卫员却被拦在门口,要购票两角。老人停下脚步,眉头一皱,说了句:“一起进去,才叫公平。”不买票,他转身离开。三分钟的僵持,胜过千言万语。那年冬天,公园对军队离退休干部陪同人员的票务规定悄悄改了。
有意思的是,他既坚持原则,也欣赏实干。1992年南方吹来的春风再度席卷北京,证券市场、个体摊位铺天盖地。汪东兴翻阅人民日报,圈出“改革不停顿”和“扩大开放”两行字,淡淡讲:“方向对头,但要有人看着路标。”杨银禄探望时劝他写回忆录,他挥手:“写了既得罪活人,也得罪死人。我守了一辈子门,临了还想留点口德。”
他的守,是从1947年保卫延安开始的。那年三月夜色深沉,延河岸边枪声不断。毛泽东轻声对汪东兴说:“敌人要近了。”汪东兴端着步枪回答:“主席放心,看见敌人再撤。”随即率一个加强排阻击国民党军,为中央机关撤离争取六小时。此后,毛泽东的行踪、住地、警卫、后勤,几乎都由汪东兴统筹。几十年相处,批评不少,信任更深。“小汪,你读书多,却不会用”,毛泽东曾当面训诂;汪东兴垂手受教,转身依旧把工作做到滴水不漏。
五十年代末,江西农村搞土法炼钢,人手短缺。汪东兴奉命下乡劳动锻炼,背稻谷、修水渠,一干就是两年,而且和当地干部吃住同灶。他把亲历写成几十页笔记,主题只有一句:“干部要蹲炕头”。这是他理解的实践与理论结合,也奠定了后来对社会风气的敏感。
1980年十一届五中全会,汪东兴主动请辞。会上仅说十二个字:“离岗休息,让年轻人挑担子。”散会后,他没有在京西宾馆停留,直接驱车返回胡同,一碗面、一杯茶,从此淡出政治中心。有人猜测是“被动下台”,有人说“功成身退”,他不解释。家里书柜里《毛选》依旧排最上层,《资本论》《社会主义经济问题》次之,《孙子兵法》《左传》夹在最底。排列顺序多年没动,像一面无声的镜子。
九十年代,他两次回老家:一次料理姐姐后事,一次受邀考察县里的水泥厂。乡亲问:“您对改革怎么看?”汪东兴答:“好好种田,好好念书。”简短八字,却让在场的县领导有些尴尬。后来有人分析,这句话是一种保守;也有人认为,这是给基层的最实际建议——不管风往哪吹,生产和教育永远不能丢。
汪东兴百岁生日,圈内外低调到极点。子女只请了几位老战友,一顿清粥小菜。席间,他端杯敬大家:“活到今天,靠的是组织、医生、自己。”在座众人会心一笑。很少有人注意到,他背后那幅字写着“敬畏”二字,是他晚年最满意的墨宝,也是他对改革开放四个字的私人注脚——敬畏规律,敬畏人民。
2015年8月21日清晨,北京夏雨初歇,解放军三〇五医院里没有哀乐。医院走廊墙上的时钟指向6点15分,汪东兴的生命永久停在了第100个年头。家属谢绝花圈,谢绝排场。警卫员小陈换下岗帽,轻声嘟囔:“首长,这回您真的放心了。”一句话,在安静长廊里慢慢散开。
汪东兴离世后,关于他对改革开放的成见依旧有人议论。家属的统一说法是:“他认同改革,也认同必须有底线;不满的,是社会风气的杂音。”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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