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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不大,从东到西,开着车也就五分钟的时间。镇子是那种典型的北方小镇,房屋都是旧时留下的,新近几年也盖了些楼房,但楼房都集中在镇子的东边,镇子中间那些老建筑,在夕阳的映衬下,让人有种穿越回古代的感觉。小镇偏东有一座佛塔,县志介绍是宋朝的舍利塔,专家考证以前这里还有个大寺院,可惜已经毁于兵火,只剩下这座七层砖塔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有好事的文人,写的小镇八景,其中一景就是佛塔夕照,还有许多写塔的诗,据说都是当时有名的大诗人写的。

丁小平的卤肉馆就开在塔下面的西侧,店名就叫丁家老店,馆子很小,只有一间铺面,这是丁小平的祖上置下的产业,传到丁小平这里已经是第五代了。店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前店摆了两张桌子,中间摆了半截玻璃柜台,后边就是厨房了。店里显眼的位置挂了一副对联,是县里的书协主席吴老写的,内容是:“诸肉还是猪肉好,百菜仍属白菜鲜”。丁小平说,吴老吃了一辈子的丁家卤肉,强烈要求要为丁家写幅字,那天吴老酒足饭饱之后,挥笔写下了这副对联。细看这幅对联,颜筋柳骨,奔放热烈,颇有趣味,于是丁小平便裱了挂在店里,权当是个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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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家的卤肉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香料选用道地药材,汤也是祖上熬下的老汤,从前清到现在愣是没中断过,但见火头温温吞吞,从丁小平的太爷爷一路传下来,一直传到他爹,再传到丁小平,锅里的油汤滚了百十年,味儿却没走样。猪下水卤得透,猪脸肉卤的耙糯,用筷子夹起来颤颤巍巍;猪大肠抠去肥油、筋膜,焯水入锅,一点脏器味也没有;猪肚卤的绵软,连肝子都不柴,放凉了切薄片,淋点蒜汁麻油,再泼点醋,便是镇上人的下酒好菜、美味佳肴。

丁小平今年不到四十岁,却有点少年老成。这人跟他的卤肉馆一个性子,慢,也淡。每天就那几套猪下水,多也不卤,少也不卤。他往往是天不亮去镇屠宰场拿货,必得是当天现宰的,拿到手里还淌着血的,他捏捏肠壁,翻翻猪肚,但凡瞅着有一点不新鲜,毫不废话,扭头就走,一点情面也不讲。至于死猪肉更是碰都不碰,他记着他爹说的话:咱卖的是良心肉,食材差一分,汤就毁一分,人就矮一分,死了也抬不起头。这话让丁小平记了一辈子。

丁家的卤肉上午十点就出锅了,那香味儿便顺着街道弥漫开来,来买肉的都是镇上的老街坊,张婶李叔,王大爷赵大妈,递钱拿货,不作过多寒暄,有的让丁小平切了凉拌,在店里吃肉喝酒;也有性子急的,站在柜台边掰一块就吃,有的拎着走,回去就着粥,一顿饭就妥帖了。熟客都知道规矩,来晚了准没,有人问丁小平咋不多做些,丁小平笑着说,这就可以了,多了忙不过来。一般下午两三点,肉卖完了,柜台空了,他就拾掇拾掇,落了锁,拎着鱼竿去镇外的小河边,喝着浓茶,吹着小风,一坐就是一下午,钓着钓不着都高兴,一句话,丁小平很满足现状。

等到天热了,热到日头能烤化柏油路,丁小平就关店打烊,锁一挂,拎着行李去山里避暑,啥时候凉快啥时候回;如果遇到冷天,天冷到冻得手,他同样也歇业,在家围着火盆喝茶,或是串个门唠嗑,落了个从容自在。至于卤肉馆挣的钱,只要够买菜买面,够给孩子交学费,够老两口零花,他就非常知足,从没想过要把生意做大,街坊们也都习惯了他这佛系劲儿,没人催他,更没人怨,反倒觉得,丁家的卤肉就该是这样。

这几年,全国兴起了古镇旅游热,小镇也跟着莫名其妙的就火了。市里专门开发了旅游线路,镇上的老房子、老街道都成了景,外地游客一拨接一拨来,操着南腔北调,在古塔下打卡,在街上来回逛,找些本地吃食。便有人循着香味儿摸到丁小平的卤肉馆,尝了一口就惊了,说从没吃过这么地道的卤味,临走还想多买些带走,丁小平为难地说,就这点,自己吃都紧巴,没法多给。游客虽然遗憾,也只好作罢,却把这丁家老店记在了心里,回去还跟人念叨。

话说那天上午,丁家卤肉馆刚开门没多久,便风风火火进来几个人,只见领头的是个年轻后生,戴了个黑色太阳帽,帽檐压得很低,一说话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进门就嚷嚷,老板,把你这儿最好的卤味都端上来。丁小平抬眼瞅了瞅,后生身后跟着两三个人,扛着摄像机,举着补光灯,杵在店里,镜头直对着柜台,灯光晃得人眼晕。丁小平心里就有点不自在,他这儿清净惯了,从没这么闹腾过。丁小平没有过多言语,只是慢悠悠地切着卤肠,后生就坐在门口的小桌旁,一边吃一边跺脚,还要对着镜头说话,唾沫星子乱溅,说这是深藏在小镇的宝藏美味,入口即化,香到骨子里,最后还要和屏幕前的粉丝扮个鬼脸。

丁小平冷冷地看着,并没有搭茬,只是在忙自己的事。他后来才知道,那后生是个吃播,网叫嘿哈哈,网上有上千万粉丝。这一段视频,随后很快就在网上传开了,丁家老店,也就是丁小平卤肉馆,一夜之间居然就成了网红店。

等次日再开门时,丁小平吓了一跳。店门口排起了长队,从柜台跟前一直延伸到街尾,足有几十米,把小街都堵得严严实实。排队除了几个本地人,其余的都是外地游客,大部分人都举着手机,一边等一边拍,嘴里还念叨着,看着就觉得闹腾。丁小平有点蒙圈,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焦点,他不知道啥是网红,也不理解上千万粉丝是个啥概念,只觉得人多让他烦得慌。丁小平稳住心神,还是按老规矩,卤了三套猪下水,可这点东西,连前面十个人都不够分。那些没买到的人就急,乱哄哄的,一个一个像没头的苍蝇,围着他问啥时候再卤,能不能多做些?丁小平站在柜台后,满头是汗,手足无措,只能一个劲儿地说,没有准备那么多,就这些,没了。

又过了两天,市里文旅部门的人就找上门了。两个穿着正装的同志,说话客客气气,先是夸丁小平的卤肉手艺好,是小镇的特色,又说现在旅游正火,这是天大的机遇,劝他抓住这泼天的富贵,扩大店面,多雇几个人,多做些卤味,既能满足游客需求,也能多挣钱,还能为小镇的旅游添把力。说了半天,丁小平就听进去两句,多挣钱,忙起来。丁小平依然很慌乱,只是尴尬地笑,一直为这二位同志递烟、倒茶。

送走了文旅部门的人,丁小平坐在店里,看着空荡荡的柜台,想了半晌。下午,他没去钓鱼,而是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关了卤肉馆的门,把锁挂得牢牢的。店门上贴了张红纸,上面写着:“歇业休息,求放过!”第二天一早,他揣着身份证,在手机上订了去海南的机票,打了个车朝机场就走了,谁也没打招呼。

镇上的人都议论纷纷,说丁小平傻,放着大钱不挣,泼天的富贵来了,却躲了出去。有人辗转联系上他,问他为啥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干,非要出去。文旅局的同志也在电话里问他:红纸上的求放过是什么意思?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丁小平在电话那头,声音慢悠悠的,他说,没什么麻烦,就是觉得累。你说钱挣多少是够呢?以前挣的钱,够过日子,心里踏实。现在人多了,事多了,我要是跟着忙活,天天守着灶台,顾着进货,连钓鱼的空都没了,那不成了钱的伙计,被事牵了鼻子走?我想通了,卤肉要卤,日子也得过,不能为了挣钱,把日子过没了。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愣,没再说话。

小镇上的长队,又排了几天,见卤肉馆一直关着门,也就慢慢散了。

这段日子里,丁小平看海、散步、吃海鲜,过得悠哉游哉。等他再回到小镇,旅游热稍稍退了些,街面上没那么闹腾了。丁小平摘下锁,打开卤肉馆的门,老汤依旧在锅里温着,火头不高不低,香味儿慢慢飘出来,还是从前的味道。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平淡,却也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