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〇二年腊月,湘乡县城摆出年货集市,穿棉袄的乡亲挤满街口,八岁的小毛泽东跟在父亲毛顺生身后,左手拎着油纸灯笼,右手却捏着一本破旧《古文观止》。这孩子边走边读,还时不时停下来默背两句,嘴里嘟囔得像唱山歌。路过的乡民都笑,说这伢子八成是要当秀才的命。可他们不知道,几个读书先生已被这小家伙“整得”纷纷告退,直嚷“难缠”。
毛泽东的“难缠”并非顽劣,而是喜欢发问。早在一八九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他出生于韶山冲一个农家。乡邻后来回忆,那个暴雨电闪的夜晚,屋顶雷霆滚滚,仿佛给这个婴儿的出世平添几分不凡。母亲文七妹抱着孩子,轻声念叨:“这伢子有出息。”外婆更是把他视若掌上明珠,给他起了土名“石三伢子”,寓意像石头一样结实。乳名虽土,却陪伴了他整整八年。
跑到学堂后,第一位先生是邹春培。开笔礼上,别的孩子乖乖下跪,他却歪着头问:“老师,君是谁?”一句话把老师吓得脸色煞白,只能解释“君乃皇上”。毛泽东点头却仍不拜,理由很直白:“没见过,自然无感。”邹春培气得胡子乱颤,回家后一肚子委屈地对毛顺生叹,“你家这伢子太难管,我讲一句,他能顶三句。”
不久邹春培出门,毛泽东带同学下河游水,被乡人告状。老师回来追问,他拍拍胸脯认账,还顺口对对子——“世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连珠炮似的对完,班上众娃拍手叫绝,邹春培脸更红。第二天先生辞职,临走只留一句:“非我不教,实在管不住。”
父亲没辙,又把他送进四里外的关公桥私塾。那里的毛咏生以“戒尺硬”闻名,自信满满地说“天下无顽童”。哪料三月不到,毛咏生拎着行李亲自登门:“润之刨根问底,我招架不住,还是另寻高明吧。”说完拱手而去。毛顺生叹口气,终究没责骂,只是交代“别气着先生”。
教书先生前脚离开,毛泽东已在外婆家看舞狮。鞭炮声里,他随口念出四句儿歌:“狮子眼鼓鼓,擦菜子煮豆腐,酒放热些烧,肉放烂些煮。”外婆拍手直夸,这便成了他留存最早的童谣处女作。年仅八岁,会背书,会打算盘,还能押韵写诗,乡亲们都认定此子将来出息大,可谁也想不到他的雄心远不止科举入仕。
进入一九〇四年秋,他换了第三所私塾,却依旧把《康熙字典》《史记》翻得卷边。十二岁那年写下《咏井》:“只喝井里水,永远养不长。”句子浅白,锋芒却外露,已显出不甘受困的气魄。先生们常感慨:这孩子题材跳得快,腔调大,不像同龄人。
真正推开他视野的是表哥文运昌。一九一〇年盛夏,文运昌从长沙回乡探亲,带回西装与药瓶。面对母亲卧病,文运昌递上几粒“阿司匹林”,毛泽东却抱着一袋寺庙香灰。堂屋里,两人第一次正面交锋。文运昌笑问:“香灰真能治病?”毛泽东皱眉,“庙里师傅说有用。”表哥摇头,把香灰扬向空中:“机器可以织布千尺,香灰只会糊弄百姓,你不出去看看,永远当井底蛙。”
这一番话,比戒尺敲得更疼。十七岁的毛泽东忽然意识到,仅靠私塾八股无法解释列强船坚炮利,也无法回答“君是谁”这样的问题。于是他向父亲提出去长沙东山学堂读新学,遭到拒绝:“都这把年纪了,还要读小学?”毛顺生心疼学费,更担心儿子学洋文后忘了祖宗。
文运昌当场掏出一摞大洋:“学费我包了。”父亲沉默,终究同意。当天夜里,毛泽东写下“孩儿立志出乡关”四句诗,随表哥踏上去往省城的驿路。那一刻,他不再是石三伢子,而是胸怀天下的毛润之。
后来的故事众所周知。但细究源头,一个爱问“君是谁”的八岁儿童,一个接连把先生问倒的“难学生”,恰恰透露出求索精神与责任情怀。任何伟人都不是凭空出现,成长路上总有一次次师生过招、一次次“辞退”提醒他们跳出旧框。先生们嘴上喊“难管教”,其实已暗暗认可了他的锋芒。事实证明,若非当年那把火候,后来的星火也难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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