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金庸写了十四部武侠小说，塑造了无数大侠。郭靖、杨过、乔峰，哪个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偏偏到了封笔之作《鹿鼎记》，主角换成了一个妓院里长大的小混蛋，这个安排绝非随意。
韦小宝从丽春院出发，最后带着母亲隐居，一辈子都没能挣脱那个起点。
金庸想说什么？我认为，丽春院就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整个清初社会的真实面目。
妓院和皇宫，本质上是同一个地方
韦小宝第一次踏进紫禁城，站在太和殿前面，嘴里蹦出一句话。
"啊，好大一座院子。"
很多人把这句话当笑话听，觉得这小子没见识，土包子进城，大惊小怪。
我倒觉得，这是全书最清醒的一句话。
你仔细想想，妓院和皇宫有什么区别？都得看人脸色吃饭。嫖客不高兴了，妓女挨打；皇帝不高兴了，太监掉脑袋。
丽春院的老鸨成天教姑娘们察言观色，皇宫里的大太监也成天教小太监揣摩圣意。
一个给银子，一个给官帽子，本质上都是交易。
韦小宝十二岁之前的全部教育，都来自丽春院。他在那里学会了说谎，学会了拍马屁，学会了在夹缝里求活路。这些本事，放到皇宫里一样管用。
金庸在小说里写过一个细节。韦小宝刚进宫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但两个月之后，他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京片子了。偶尔露出几句扬州土话，旁人也不觉得刺耳。
两个月，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从扬州方言切换到北京官话，只用了两个月。
这不是语言天赋，这是生存本能。
丽春院教会他的第一课就是：你不适应环境，环境就淘汰你。
妓院里的龟奴看他不顺眼，动不动就踹他一脚。他娘韦春花被嫖客扇耳光，他只能干瞪眼。弱肉强食的道理，书本上写一万遍，不如在丽春院挨几顿打来得透彻。
所以韦小宝进了皇宫，一点都不慌。
海大富想弄瞎他的眼睛，他先想办法弄瞎了海大富，鳌拜权倾朝野，他敢在背后捅刀子。康熙是皇帝又怎样？在韦小宝眼里，不过是丽春院里最大的那个嫖客。
你可能会说，这么写不是在讽刺皇权吗？
没错，金庸就是在讽刺。
他在《鹿鼎记》后记里说过一句话："韦小宝自小在妓院中长大，妓院是最不讲道德的地方。后来他进了皇宫，皇宫又是最不讲道德的地方。"
两个最不讲道德的地方，培养出了一个最会做人的韦小宝。
这到底是夸他，还是骂那个时代？
七个老婆，七种活法
韦小宝一共娶了七个老婆。
苏荃、建宁公主、阿珂、双儿、沐剑屏、方怡、曾柔。
这七个女人的出身，天差地别。
苏荃原先是神龙教教主洪安通的夫人，武功在七人里最高，年纪也最大。建宁公主名义上是康熙的妹妹，皇室血统。阿珂是陈圆圆的女儿，长得最漂亮，韦小宝追她追得最辛苦。沐剑屏是云南沐王府的小郡主，方怡是沐王府的人，曾柔是江湖门派王屋派的弟子。
只有双儿，出身最低。
双儿原本是庄家的丫环，庄家因为明史案被抄家，她父母都死了，她自己被发配为奴。后来庄家少奶奶为了感谢韦小宝杀了仇人鳌拜，就把双儿送给了他。
送给。
这两个字，暴露了双儿的地位，她不是嫁过来的，是被当成礼物送过来的。
但恰恰是这个出身最低的女人，韦小宝最离不开。
金庸在书里写过韦小宝的一段心理活动："我韦小宝如果自杀，我那七个老婆中不知有几个相陪？双儿是一定陪的，公主是一定恕不奉陪的。"
你看，韦小宝心里门儿清。
建宁公主是什么人？骄横跋扈，喜怒无常，韦小宝是她在宫里唯一能欺负的人，她才赖上他。
阿珂呢？一开始根本看不上韦小宝，心心念念的是郑克塽那个白脸小生。直到怀了孕，看清了郑克塽的渣男本性，才认命跟了韦小宝。
方怡就更有意思了。这个女人三番五次背叛韦小宝，韦小宝自己都说："方怡掷骰子时定要作弊，叫我这死人做羊牯。"
七个老婆里，真心实意对韦小宝好的，掰着指头数，也就双儿和曾柔。
曾柔是个平凡姑娘，脸蛋微圆，一双大眼睛漆黑光亮。她第一次见韦小宝，就被他的胆气打动了，后来韦小宝送她的那副灌铅骰子，她一直贴身收着。
这份情意，阿珂给得了吗？建宁公主给得了吗？
给不了。
因为她们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韦小宝。
一个妓院长大的野孩子，一个在逃难路上被人送来送去的丫头，他们才是同类。苏荃太精明、阿珂太美貌、建宁太尊贵、沐剑屏太单纯、方怡太工于心计。
只有双儿，她的卑微和韦小宝的卑微，同频共振。
所以韦小宝最信任她。
刀山火海里闯过来，每次救他命的都是双儿。神龙岛上九死一生，陪在他身边的是双儿。最后隐居云南，贴身伺候的还是双儿。
金庸安排这七个女人，不是为了让韦小宝享齐人之福。他是想告诉读者：什么门第出身、什么美貌才情，到头来都不如一个"懂"字。
韦小宝的父亲到底是谁
这是《鹿鼎记》里最大的一个悬念。
韦小宝问过他娘韦春花很多次，每次问，答案都一样。
"我怎么知道？"
"那时你娘我标致得很，每天有好几个客人，我怎么记得这许多？"
"汉人自然有，满洲官也有，还有蒙古的武官呢。"
汉、满、蒙、回、藏，都有可能。
这个答案荒唐吗？荒唐，但你仔细想想，这恰恰是清初社会的真实写照。
康熙年间，满人入关才二三十年。关内关外，汉人满人蒙古人回人藏人，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官场上满汉分治，民间却早就混成一团。
韦小宝的血脉里流着各族的基因，就像那个时代的中国。
金庸在小说结尾专门写了这个情节，绝非闲笔，学者陈墨分析过："韦小宝是中华民族的一个活的细胞，是民族性的一个象征。"
天地会的人整天喊"反清复明"，要韦小宝分清满汉。可韦小宝连自己是哪族人都搞不清楚，他怎么分？
这就是金庸的高明之处。
韦小宝这个人物，从根子上就消解了非此即彼的民族对立。他既不是纯粹的汉人，也不是纯粹的满人，他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人，一个想活下去、想活得好的人。
所以他能跟康熙称兄道弟，也能在天地会当香主，他不站队，他只站自己。
你可能会说，这不是墙头草吗？
从道德角度看，确实是。但从生存角度看，这是一个底层人唯一的活法。
韦小宝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一件事：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康熙对我好，我就帮康熙。陈近南对我好，我就帮天地会。
这种朴素的"义气"，反而比那些满嘴忠义的人来得真实。
吴三桂给他送多少礼，他都不帮。为什么？因为吴三桂是汉奸，引清兵入关，害死了无数人。这种人，韦小宝看不起。
一个妓院长大的小混蛋，心里居然有一杆秤。这杆秤不是用来称忠孝节义的，是用来称人心的。
从丽春院出发，回到丽春院
韦小宝这一生，走过很多路。
从扬州到北京，从皇宫到五台山，从神龙岛到莫斯科，从云南边境到黑龙江畔的雅克萨城。他见过康熙的龙椅，坐过俄国的御驾，签过尼布楚条约，当过抚远大将军。
够风光了吧？
但兜兜转转，他最惦记的还是扬州那条烟花巷子。
金庸写过韦小宝衣锦还乡的场景，他带着浩浩荡荡的随从回到丽春院，悄悄溜进母亲房间。
那张小床还摆在一旁。床前放着他小时候穿的那双旧鞋。床上被褥洗得干干净净，床角叠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韦春花把儿子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等了这么多年。
那一刻，什么一等鹿鼎公，什么赐穿黄马褂，全都不重要了，韦小宝就是一个想娘的孩子。
韦春花见了儿子，第一句话是什么？
"你死到哪里去了？我在扬州城里城外找遍了你，求神拜佛，也不知许了多少愿心，磕了多少头。"
一个妓女，没什么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知道，儿子走了，她得找。
韦小宝给母亲银子，韦春花舍不得花。"我给你收着，过的几年，给你娶媳妇。"
后来她以为儿子的银子是偷来抢来的，当场就把银子摔在地上，气得直哭。
你看，一个妓院的女人，心里也有底线。她可以卖身，但不能让儿子偷抢。
这就是母亲。
金庸在全书最后安排韦小宝带着七个老婆和母亲一起隐居，这个结局，很多人没看懂。
韦小宝发了那么大的财，当了那么大的官，为什么最后要跑？
因为康熙逼他杀天地会的人。天地会逼他反康熙。两边都要他表态，他谁都不想得罪。
怎么办？跑。
带着老婆孩子，带着老娘，假装被人劫杀，从此隐姓埋名。
这个结局，是喜剧还是悲剧？
我觉得是悲剧。
韦小宝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任何一个地方。皇宫容不下他，天地会容不下他，神龙教容不下他。他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换身份，不停地说谎。
最后能收留他的，只有老婆和老娘。
这就是一个底层人的宿命，爬得再高，根还是扎在泥里。
金庸为什么要让韦小宝生在妓院？因为妓院是最卑微的地方。从最卑微的地方出发，爬到最高的位置，最后又回到原点。
这一圈走下来，什么都没变。
韦小宝还是那个韦小宝，韦春花还是那个韦春花，皇帝还是皇帝，妓女还是妓女。
这才是《鹿鼎记》最残酷的地方。
参考资料： 1. 金庸《鹿鼎记》后记及新修版序言，三联书店1994年版 2. 严家炎《金庸小说论稿》，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其中对韦小宝人物形象有系统分析 3. 陈墨《金庸小说人论》，百花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专章论述韦小宝的民族身份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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