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七月三十一日傍晚,西安南城墙边的薄暮里,一位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急匆匆走出八路军办事处。几小时后,他在人海中凭空消失,仿佛被黑夜吞噬。多年以后才有人证实,那天傍晚,他被军统悄悄劫走,勒死弃井。此人正是宣侠父——那个曾经让蒋介石痛称“生来反骨”的黄埔一期“异类”。
在国民党档案里,他的名字被红笔划了多道凶狠的记号;在共产党内部,他却是值得信赖的统战干将。敌人恨他入骨,战友念他骨鲠。他这一生的轨迹,几乎就是二十世纪中国革命风云的缩影。
时间拨回到一八九九年。浙江诸暨,细雨如丝。书香世家的宣家迎来长子。祖父写字清秀,父亲吟诗作赋,但家境清贫。少年宣侠父躲进私塾,日以继夜啃《资治通鉴》,很快练就一副好口才。村里老人常感慨:“这孩子有股倔劲,日后怕要闯祸,也可能立功。”
一九一六年,他考进浙江省立特种水产学院,毕业前夕又拿到公费名额赴日读书。东瀛的自由空气里,他第一次接触马克思主义。东京街头学生大游行的口号震耳欲聋,他站在人群中央暗暗下决心——民族要独立,个人先觉醒。因为参加罢课,他被取消公费,只得带着几本政治小册子提前回国。
回乡不到一年,他加入社会主义青年团,随即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同志们劝他学成后潜伏城镇,他却轻摇头:“纸上谈兵,我不干;要干,就得到军队里。”机会很快降临。一九二四年春,孙中山筹建黄埔军校,蒋介石出任校长,国共两党各派骨干学员。宣侠父奉命带队南下,一行十余人乘沪广快船抵达黄埔长洲岛。
六月十六日开学典礼,大礼堂里草鞋齐刷刷。二十五岁的宣侠父站在人群中,年龄最大,学识最广,出口成章,一下子成了众人推举的“活词典”。蒋介石闻声把他叫去,笑着说:“老乡,好好干,将来浙江还得靠你我。”宣侠父点头未置可否。
不到一个月,风波爆发。七月十一日,蒋介石跳过选举,直接任命各区队党小组长,并规定必须向校长单线汇报。校内议论纷纷。当晚,灯火昏黄的宿舍里,宣侠父伏案写下一纸质询:“此令与组织原则相悖,请即撤回。”第二天清晨,这封报告摆在校长办公桌上。
蒋介石把人叫来。“你也在名单里,何苦为难我?”宣侠父摇头:“制度不合,就该改,受益者也要发声。”蒋介石脸色沉下,“撤不撤?”“不撤。”短短两句对话,火药味十足。三天禁闭,悔过书,他仍只回一句:“无可悔过。”一纸手令随即贴出——宣侠父,开除。
同学们错愕,他却拎起行李,回头留下一句:“精钢宁折。”这一折,折出蒋介石一辈子再也合不上的心结。
离校后,他先到北平,在李大钊麾下从事政治工作;接着转赴冯玉祥西北军。北伐伊始,他任第二集团军政治部主任,军中流传一句顺口溜:“打仗听总指挥,讲道理找宣主任。”一九二七年四月蒋介石发动反革命政变,他被迫离队潜回江浙,继续地下斗争。
一九三三年春,冯玉祥联络方振武、吉鸿昌组建抗日同盟军,宣侠父兼第五师师长。多伦之役旗开得胜,北方百姓燃起希望。可惜弹尽粮绝,同盟军失利,吉鸿昌翌年就义,方振武亦殒命广东。蒋介石暗中拍手:“先割尾后斩头,看他还蹦达多久。”
宣侠父被通缉,辗转上海、香港,化名“宣古渔”,表面写社论,暗地搜集情报。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后,周恩来急召他赴西安,负责八路军办事处。胡宗南是同班同乡,隔着酒杯感叹:“要打日本,得学八路战法。”蒋介石闻讯勃然大怒,暗批手令:“秘裁宣侠父。”
一九三八年七月,杀机降临。下午五点,宣侠父告别值班员,刚走出石库门巷口,即被特务推上汽车。夜色无声,西郊马陵枯井吞下他的躯体,年仅三十九岁。之后连月,周恩来三次向重庆政府要人,蒋介石矢口否认。真相要等到一九五一年佟荣功供述、再到一九八八年张严佛文章,才被拼凑完整。
宣侠父自黄埔被逐,只用了短短十四年,把坚持、胆识、才情全部交给民族大义。蒋介石费尽心机,没能让他向右半步;特务绑一具肉身,却捆不住后人对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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