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2月的华北,风还带着刺骨寒意。北京西郊一处院落里,几位军政大学教员正围着炭火交谈。只见一个中等身材、步履稳健的中年人推门进来,脱帽拂雪,向众人点头致意。“邱教授来了!”有人轻声提醒。就是这位看似普通的教官,曾在国民党第七十四军指挥千军万马,而今在解放军校讲授兵学——他叫邱维达。
要说邱维达的经历,时间得拨回到1904年。那年春天,湖南平江献冲的茶树开始吐芽,邱家迎来了男丁。父亲务农兼贩茶,家境尚可,于是请先生教私塾。小邱五岁识字,练得一手端正小楷。乡人提起这个孩子,总喜欢用“机灵”二字。
1924年夏,广州酷热,黄埔岛军号嘹亮。二十岁的邱维达,放下“考大学”的念头,坐了半日破轮船,只为那身军装。新生报到时,他在学号册里写下“为国效力”四字。练步操、打实弹,烈日烤得皮肤蜕皮,他一句怨言没有。
命运的转弯往往伴随血与火。1926年秋,他奉派到武汉筹建中央军区分校,中尉区队长的肩章刚戴稳,姐姐丘继文也赶来报考女生大队。姐弟站在江滩眺望汉阳门,姐姐突然脱口而出:“若有机会,我也要入革命。”这一幕,邱维达记了一辈子。
1927年12月11日凌晨,广州起义打响。榴弹的烟味弥散在河南区小巷,姐弟俩并肩突进。子弹横飞,姐姐胸口中弹,倒在堆满沙袋的窗口。她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只用目光让弟弟别停下。邱维达抱起步枪继续射击,泪水却在枪管上蒸发。姐姐牺牲时26岁。
几年转战,枪林弹雨把青涩磨成冷静。1928年夏,他调至第二十二师第四团六连当少校连长,营长正是王耀武。两人同乡,性子却截然不同。王耀武强势雷厉,邱维达则沉稳持重,配合得意外默契。抗日烽火起后,王耀武升任第九十四军副军长、新编第十一师师长,再到二十四集团军总司令,邱维达一路追随,从上校主任、参谋长到五十一师师长,职位爬升几乎与王耀武的节奏同步。
1946年,整编第七十四师在南京梅园口集结。师部点将台上,身着中山装的张灵甫把邱维达拉到角落:“老邱,副师长的担子不轻。”邱维达拍拍对方肩头,笑着回答:“能在最能打的部队里卖命,值。”一年后,孟良崮战役爆发,张灵甫覆灭,整编七十四师灰飞烟灭。王耀武急电催促重建七十四师,这块烫手山芋落进邱维达手里。1948年春,焕然一新的七十四军整装完毕,邱维达挂帅军长。
形势却已大逆转。淮海战役打到1948年12月,徐蚌铁路被切断,杜聿明集团困守陈官庄。邱维达麾下残部弹药见底,无线电里只剩杂音。12月10日夜,一阵急促脚步踏碎冰面,警卫报告:“许司令部来人谈判。”邱维达知道,该做抉择了。天亮,他交出佩枪,选择接受改编。
许世友兵团司令部里,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面。许世友略带口音招呼:“老邱,先吃点垫肚子。”一句朴素问候,卸下对峙多年的戒备。邱维达应声坐下,端碗时手心竟微微发抖。从此刻起,他身份已然改变。
有意思的是,许世友得知他与王耀武交情深厚,当即示意工作人员安排:送益都军官团学习。火车驶入山东益都车站,站台风沙扑面,他拎起一只旧皮箱,看见不远处王耀武的背影——昔日集团军司令,此时身着灰布棉衣。两人对望几秒,没有多余寒暄,默默提步走进队列。益都军官团的课程很紧:上午政治理论,下午战史讨论,晚上自修。课余还能下棋、听京戏,大院里时常传来二胡调门。不少旧部感慨:想不到有朝一日能坐在一起研究八路军的游击战经验。
半年后,军官团迁往王舍人庄,王耀武被送功德林,邱维达却迎来转机。他写信给老同学钟期光——此时的华东军区政治部副主任。信不长,一页纸讲了个人履历与学习心得。“若能贡献绵薄之力,甘担教席。”钟期光回信仅一句:“来华东军政大学,缺你这样的教员。”短短十二字,却改变邱维达后半生。
1950年11月,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在南京筹建。刘伯承亲自发宴,邀各路教官聚首。席间,刘伯承举杯向他示意:“邱教授,学生求学如饮水,还望多指点。”这话既客气又郑重,邱维达放下筷子起身,回答得干脆:“愿尽微末之力。”从此,课堂上常出现他手握粉笔忙碌的身影。兵器学、阵地攻防、后勤保障,他几乎无所不讲。学员们私下议论:“邱老师讲课从不照本宣科,兵棋推演能翻出新花样。”
刘伯承形容他“夜半挑灯,暮鼓晨钟”,一句俗语“三更灯火五更鸡”,成了军事学院的励志标语。邱维达自己却说:“没什么神秘,步兵口袋里揣的是命,教员肩上扛的是责。”正是这股认真劲,让许多来自一线部队的年轻军官心服口服。
1958年秋,他被选调至江苏省人民政府参事室。当时有人疑惑,堂堂军长、名牌教授转到地方写材料,岂不屈才?邱维达笑答:“纸上字句也能保家卫国。”在南京中山东路老参事室里,他伏案整理华东战役档案、总结部队后勤制度,两眼熬得通红。
1983年,他成为江苏省政协委员。恰逢香港回归谈判进入关键阶段,中央号召港澳各界人士多返内地参观。邱维达主动报名,先后走访香港、澳门,做了大量释疑工作。有朋友打趣:“老邱,你说粤语都带湘味。”他摆摆手:“真心就行,口音不碍事。”
1998年3月29日凌晨五点多,南京春雨淅沥。医院监护仪显示心跳平稳后缓缓走低,邱维达安静离开人世,享年94岁。桌上遗物里,最显眼的是一本发黄的《军事学原理》和一张黑白旧照——照片拍摄于1926年,武汉江滩,姐姐和他并肩站在木栈道上。护士收拾床头柜时发现,一枚黄埔校徽被他小心用丝绸包着,边角磨得光滑。
纵观邱维达的一生,转折点不少:黄埔入伍、广州起义、孟良崮重建部队、淮海战役被俘、益都学习、军事学院执教、地方参事、港澳奔走。每一次抉择,都把他推向全新角色;每一次身份改变,他都适应得出乎意料。昔日将军,最终定格为辛勤教员和地方参事,这条路走得不算热闹,却透着坚忍与务实。新旧更替间,一位传统军人用自己方式完成了与新中国的磨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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