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3月12日的夜里,北京西郊一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值班参谋递上一份加急电报:“贵州息烽,原匪首程莲珍已落网,请指示。”毛泽东放下手中的卷宗,仔细扫完电报,沉默数秒,只说了一句:“还是放了她吧。”现场空气像是被凝住,不少干部对视一眼,满腹疑惑却不好发声。谁能想到,一纸电令背后,是一段从闺阁千金到女匪王、再到剿匪向导的曲折人生。
程莲珍出生在1919年,贵州开阳一户殷实商家。十四五岁时,她已是街坊茶余饭后的佳人话题,说一句“开阳第一美人”也不算夸张。家中不缺吃穿,她对婚事挑剔得很。偏偏世道忽起波澜,地主陈正明看中了这位小美人,软硬兼施请媒上门。陈正明年近四十,家里原配尚在,但财力雄厚、送礼大方。程家父母思量再三,被金银礼单砸得没了主意,只得点头。
婚后两人相处倒也和顺。陈正明见小妻子机敏,索性把账本、庄稼、骑射一并教了。两年下来,程莲珍的枪法出乎意料,十步击壶不虚发。她以为这只是夫君的宠溺,未料却成了日后保命的本钱。转折来得突然,1941年冬,陈正明染寒疾不起,最终病逝。程莲珍抱着初生女儿哭得昏天黑地,可哭声挡不住族中长辈的冷眼——二房无子,家产理当归长房。逼迫、排挤、不给口粮,此消彼长,她被迫离开陈家大屋,只带走几名忠心家丁。
一个年轻寡妇在山城立足谈何容易。正巧罗绍均的山寨缺个能管账又能持枪的副手,这位土匪头子看中程莲珍的胆色,开出“护你母女周全”的条件。走投无路之下,她点头。不久又与罗绍均之弟罗绍凡成亲,稳住寨中地位。从此,一把步枪、一匹枣红马,陪她闯进劫粮夺盐的灰暗江湖。
程莲珍并非嗜杀。每次出匪,她都严令“不动孤寡”。可乱世没那么多净水可择,劫掠终究让百姓闻风色变。1949年秋,解放大军横扫西南,残余国民党特务带着黄金登山招降。“只要拖住解放军,事成后金条分你一半。”罗绍均眼睛都红了。程莲珍摇头:“成不了事。”兄弟俩却执意下山,结果首次攻城便惨败,罗绍均毙命,罗绍凡成俘。
山寨瞬间群龙无首,散兵游勇赶来投她门下,最多时两百余号人。弹药、粮草日日吃紧,为活命又得下山抢掠,恶性循环就这样套牢了她。1950年正月,贵州军区集结部队实施围剿。激战三日,程莲珍自知无望,换上蓝布衣裳,独自溜出封锁线,隐入乌江边的团结村。
团结村张三是个三十多岁还没讨老婆的庄稼汉,见这位“逃婚妇女”又怜又爱,索性娶了。程莲珍埋名改姓,春耕秋收,宛若一株被风雨折断却又重新发芽的小草。可惜她低估了自己在周边乡镇的“知名度”。两个月后,有心人认出她,公安一路快马加鞭将她带往息烽。
县里没敢自作主张,电报飞向中央。讨论过程中,“到底杀还是留”分成两派,时任贵州军政委员会的多位同志主张“依法严办”。毛泽东最后拍板:“她有民众基础,也曾多次放水,给她改过机会。”就这样,行将赴刑场的程莲珍,被推回了审讯室,戴铐的双手缓缓放下。
得到生路后,她提出两个要求:一是见女儿;二是帮助剿匪。要求很简单,组织一口答应。有人担心她反水,贵州军区司令陈赓一句玩笑:“真跑了,我亲自追她上山。”气氛顿时轻快几分。
程莲珍熟山形、通匪情,跟随人民解放军穿林越涧。碰到旧部,她抬声吆喝:“兄弟们,当年跟我吃苦,如今跟人民政府吃饱不好吗?”情理并用,三十多名匪徒当场缴枪。还有几股顽匪不肯投降,她摸黑领队抄小路,亲手击毙拒不放下武器的“麻面六”“黑虎哥”两名头目,算是把旧账一并清了。
半年后,贵州山区基本肃清匪患。省军区给她安排了省棉纺厂保管员的工作,月薪五万旧币,伙食照工人标准。有人取笑:“女匪头子成了看仓库的。”她只是笑笑,夜里点灯记账,一丝不苟。1954年,地方政协改选,她被推举为委员,偶尔在会议上发言,口音浓重却句句在理,提的多是道路、河坝、粮仓这些民生麻烦事。
1976年9月9日,广播里传出噩耗,她木然站起,半晌没有说话。身旁老工友悄声问:“程姐,还好吧?”她的眼泪终于下来,只喃喃一句:“他给过我第二条命。”那天晚上,她把旧步枪擦得锃亮,又默默锁回箱底,再没提过往事。
晚年有人采访她:“后悔当年上山吗?”她摇头:“那时只想活下去。后来懂了,活着也要有路可走。”话音不高,却像山风穿竹,干净而有力。她在1993年病逝于贵阳,遗物简单,除了缝了又补的工作服,就剩一本泛黄的《论联合政府》,扉页写着六个字:宽处留人,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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