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叶雪松
童年虽远,但仍有很多人和事,像一朵朵飞溅的浪花,时不时在记忆的长河里跳跃,闪烁。小姨就是这些浪花中最晶莹的一朵,虽然她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整整40年了。在我的记忆里,她留给我的那碗高粱米冻,一直在我心底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小姨行四,她叫小槐。妈妈说,小姨出生在槐花盛开的五月。人们都说,最美人间四月天,我想,槐花飘香的五月更有一番韵味。小姨浓眉大眼,扎着两条羊角辫,微微翘起的嘴角总是挂着一丝温柔亲切的笑容。
小姨年长我9岁。6岁那年的一个寒风肆虐的上午,身穿单薄衣裳的我一个人跑去了一公里外的村子西头街的姥爷姥姥家。早已是深冬,严霜铺地,飒飒的冷风像一只无情的大手,拿着一把巨大的梳子将姥姥家屋后那几棵高大的杨树上最后的叶子一片片无情地刮落下来,飘在了我的身上、脚下和姥姥家土房的房顶上,甚至有一两片调皮地钻进了我的衣领里,凉丝丝的。
我推开了房门,冷风早就将单薄的衣服打透,穿着碎花素袄的小姨迎了出来。她见我冻得脸色通红,将我抱到了炕上,用被子盖住我的脚,伸出手紧紧攥住我的小手搓了起来,然后,又捂着我的脸。很快,一缕温热透过她的掌心传遍了我的全身。家里只有小姨一个人在家,其他人都去帮着舅爷盖房了,只留她一个人看家。她从饭橱里端出一大碗高粱米冻放在了我的面前,用刀子将它划成四瓣,让我吃。
高粱米冻颤颤巍巍的,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诱人。小姨说,里面放了糖精。我并不知道糖精是什么,用勺子挖起一块放进嘴里。高粱米冻入口即化,那淡淡的甜味瞬间在我这个6岁孩童的味蕾上溢散开来。很快,我将一大碗高粱米冻吃了个精光。
实际上,这碗高粱米冻是小姨的午饭,里面也没放什么糖精。在那个糠菜半年粮的年月里,人们经常会把干的高粱米饭留给家中的重体力劳动者,而将凝固成米冻的米汤留给女人和孩子们。15岁的小姨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吃食招待我这个不速之客,又怕我饿着,就谎称在粥里面放了糖精。这件事是几年后小姨向我“揭秘”的。
十几年后,我在一本书里看到范仲淹断齑划粥的故事,这才知道,高粱米冻就是冷却凝固后的高粱米粥。小姨端给我的这碗高粱米冻,可能是姥姥将高粱米饭捞得过于干净的缘故,里面没有一粒高粱米粒。不知糖精为何物的我,因为小姨告诉我米冻里放了糖精,这碗米冻就显得与众不同,格外香甜,成为我记忆深处的一道永远不能替代的珍馐美馔。
小姨因病撒手西去,芳华永远定格在了19岁。每次想起那碗高粱米冻,小姨温柔的笑容、温暖的双手就会浮现在眼前。我亲爱的小姨,仿佛从未离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