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腊月,天寒地冻,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我叫王建军,二十二岁,家在豫东平原的一个小村子。这年的年,对我来说就是一场灾难,一场由“结婚”两个字掀起的灾难。

我妈,王大娘,村里有名的利索人,平日里嗓门就大,这几天更是把嗓门调到了最高档。每天天不亮,她就戳着我的脑门子骂:“王建军,你个兔崽子!你瞅瞅你,二十二了!隔壁老李家的二小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倒好,整天晃来晃去,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媳妇呢?媳妇在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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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平日里闷葫芦一个,这时候也跟着敲边鼓:“建军啊,不是爸说你,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张村你三姑给你介绍的那个秀莲,多好的闺女,人勤快,模样周正,你咋就看不上呢?”

秀莲?我不是看不上她,是真没那个心思。我才二十二,我还想出去闯闯呢!我不想一辈子就窝在这个小村子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然后娶个媳妇,生个娃,重复我爸妈的日子。可这话,我不敢说。我妈那脾气,能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腊月十八,媒人带着秀莲和她爹妈上门了。我妈笑得合不拢嘴,杀鸡宰鹅,忙前忙后。我爸陪着秀莲爹喝酒,一口一个“亲家”。我呢?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堂屋的角落里,低着头,不敢吭声。

秀莲偷偷瞅我,我也偷偷瞅她。她长得确实不赖,梳着两条麻花辫,脸红扑扑的,挺腼腆。可我对她,就是没那种心动的感觉。我心里装着的,是山外面的世界,是报纸上写的那些大城市,是电视里演的那些当兵的人。

那天晚上,媒人拉着我妈,在堂屋里嘀嘀咕咕说了半宿。我趴在窗户根底下听,听得一清二楚。媒人说:“大娘,秀莲这闺女,对建军挺满意的。我看啊,年前就把亲事定下来,年后开春就办婚礼,咋样?”

我妈拍着大腿:“中!太中了!彩礼你放心,俺们家就是砸锅卖铁,也凑齐!”

我一听,脑袋“嗡”的一声,跟炸了锅似的。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认命。我不能娶一个我不喜欢的姑娘,然后困在这个小村子里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下定了决心——逃!

往哪逃?

我想起了前几天村头的喇叭里喊的,征兵开始了。

对,当兵去!去部队里,躲个三年五载的,等我妈这股逼婚的风头过去了,等我自己混出个人样来了,再回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跟野草似的,疯长。

我悄悄爬起来,摸出我藏在床底下的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我攒了两年的私房钱,一共三百二十块。还有我唯一的一张照片,是去年赶集的时候拍的,穿着我最好的一件的确良衬衫,咧着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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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敢跟我爸妈打招呼。我知道,我要是说了,他们肯定会把我锁起来。我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北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冻得我一哆嗦。我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低着头,沿着村边的小路,一路狂奔。

我要去镇上的武装部,我要报名当兵。

村子离镇上有十里地,我一路跑,一路喘,汗水湿透了棉袄,又被北风一吹,冻得硬邦邦的,贴在身上,又冷又疼。可我不敢停,我怕我妈追上来。我仿佛能听见我妈在我身后喊:“王建军,你个兔崽子,你给我回来!”

跑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武装部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一个红布条,上面写着“踊跃参军,保家卫国”。

我喘着粗气冲进去,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了,都是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一个个都挺精神。

一个穿着军装的干部,瞅了我一眼,问:“小伙子,报名当兵的?”

我使劲点头:“是!同志,我要报名!”

干部递给我一张表格,说:“填吧。姓名、年龄、籍贯、文化程度。”

我接过表格,手抖得厉害。我文化程度不高,初中毕业,可我还是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填。填到“入伍动机”的时候,我想了想,写了八个字:保家卫国,锻炼自己。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最开始的动机,是躲婚。可那时候,我看着墙上挂着的毛主席画像,看着那些穿着军装的照片,心里突然就生出了一股豪气。保家卫国,好像也挺光荣的。

填完表格,干部又问了我一些情况,然后让我去体检。体检挺严格的,量身高、体重、测视力、听心肺,一项一项,丝毫不含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自己过不了。好在,我从小在地里干活,身子骨结实,各项指标都合格。

干部拍着我的肩膀说:“行啊小伙子,身体不错!回家等通知吧,过几天政审,没问题的话,就能入伍了。”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差点蹦起来。

从武装部出来,我兜里的钱只剩下三百块了。我不敢回家,就在镇上的车站旁边找了个小饭馆,要了一碗烩面,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烩面热乎乎的,下肚之后,身上暖和多了。

我在镇上的候车室里蹲了两天。这两天里,我不敢跟任何人说话,生怕碰到村里的人。我心里也挺难受的,想我爸妈,不知道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会不会急疯了。可我一想到逼婚的事,我就又硬起了心肠。

第三天,通知下来了。我通过了政审,可以入伍了。

跟我一起入伍的,还有镇上的另外五个小伙子。武装部的干部把我们集合起来,发了军装。军装是橄榄绿的,上衣裤子,还有一顶军帽。我穿上军装,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躲婚的毛头小子,而是一个准军人了。

出发那天,村里来了好几个人送我,有我二叔,还有几个邻居。我爸妈没来。

我二叔偷偷告诉我,我妈知道我当兵的消息后,在家里哭了一整天,骂了我一整天,说我是“白眼狼”,说我“翅膀硬了,管不住了”。我爸呢,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烟,一句话没说。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可我没回头,我知道,我一旦回头,就可能再也走不了了。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开动了,载着我们这些新兵,驶向未知的远方。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小村子、田地、树木,都渐渐模糊了。我趴在窗户上,看着窗外,心里五味杂陈。

有解脱,有忐忑,有期待。

我不知道部队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我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下来。我只知道,我暂时逃离了那个逼婚的家,逃离了那个我不想过的日子。

火车摇摇晃晃,走了一天一夜。我们这些新兵,挤在车厢里,互相聊着天。有的说,他当兵是为了混个前程;有的说,他当兵是为了锻炼身体;还有的说,他当兵是因为家里穷,想混口饭吃。

我没说我的理由。我觉得,躲婚这个理由,有点丢人。

下了火车,又坐了半天的卡车,我们终于到了新兵营。

一下车,我就傻了眼。

哪有什么高楼大厦?全是一排排的平房,灰扑扑的,坐落在一片荒地上。风比我们老家的还大,刮得地上的沙子满天飞,迷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穿着军装,肩上扛着红肩章的班长,扯着嗓子喊:“全体都有!集合!”

我们赶紧排好队,歪歪扭扭的,跟一群没头的鸭子似的。

班长虎着脸,在我们面前来回踱步,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我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你们就不是老百姓了!你们是新兵!是军人!军人,就要有军人的样子!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走路要有走路的样子!”

班长顿了顿,又喊:“现在,给你们十分钟时间,把行李放下,然后到操场集合!迟到一秒钟,罚跑操场十圈!”

我们吓得一激灵,赶紧拎着行李往宿舍跑。宿舍是大通铺,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屋里,床上就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我随便找了个位置,把行李一扔,就往操场跑。

到了操场,班长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看了看表,说:“不错,都没迟到。现在,开始站军姿!”

站军姿,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挺胸、收腹、抬头、目视前方,双手贴在裤缝上,一动也不能动。

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腿站得发麻,腰挺得发酸,眼睛瞪得发涩。

我站在队伍里,咬着牙,坚持着。我心里想,不就是站军姿吗?能有多难?比在地里干活轻松多了。

可我错了。

站了一个小时后,我的腿开始打颤,我的腰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我的眼睛里全是沙子,涩得厉害。

有个小伙子忍不住动了一下,被班长看见了。班长一脚踹在他的腿上,骂道:“动什么动!当这是你们家炕头呢?想动就动?给我站好了!”

那个小伙子不敢吭声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心里也有点打退堂鼓。我没想到,部队的日子这么苦。我有点后悔了,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跑来当兵。我想家了,想我妈做的烩面,想我爸种的红薯。

可我转念一想,不行,我不能后悔。我要是现在回去,我妈肯定会把我绑着去跟秀莲结婚。我不能回去,我必须坚持下来。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操场的门口,走过来一个人。

一开始,我以为是个男兵。穿着一身军装,个子挺高,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可等她走近了,我才看清楚,是个女的!

短发,利落的短发,贴在头皮上。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很立体,眼睛很大,很亮,眼神跟班长一样,透着一股凌厉。

她肩上扛着的肩章,比班长的要高。

班长看见她,赶紧跑过去,敬了个礼,喊:“连长好!”

连长?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女的,竟然是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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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些新兵,也都惊呆了。一个个都忘了站军姿,偷偷地瞅她。

女连长走到我们面前,停下脚步。她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眼神很锐利,好像能看透我们的心思。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我们。

操场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过了几分钟,她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像一般的女人那么细声细气,而是有点沙哑,有点低沉,很有穿透力。

“你们,就是这批新兵?”

我们没人敢吭声。

她又说:“我叫林岚,是你们的连长。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我丑话说在前面,在我的连队里,没有男女之分,没有娇生惯养,只有军人!只有服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突然盯着我。我心里有点慌,赶紧低下头,不敢看她。

可她的声音,却偏偏朝着我来:“那个,站在第三排第四个的,出列!”

我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对,就是你!”林岚的声音很严厉。

我赶紧出列,站在她面前,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叫什么名字?”

“王建军。”我小声说。

“王建军?”她皱了皱眉,“挺土的名字。”

我脸一红,没敢吭声。

她又问:“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她挑了挑眉,“不小了。我看你刚才站军姿的时候,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她怎么看出来的?

我不敢说实话,只能硬着头皮说:“报告连长,我在想,怎么才能把军姿站好。”

林岚冷笑一声:“是吗?我看你不像。我看你,像是后悔了,像是想逃了。”

我的脸“唰”的一下,红透了。她怎么这么厉害?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咬着牙,梗着脖子说:“报告连长,我没有后悔,我也没有想逃!”

林岚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她的眼神很犀利,好像能把我看穿。

然后,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很短暂,却很刺眼。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我肩膀生疼。

她说:“很好。有骨气。我告诉你,王建军,在我的连队里,后悔没用,想逃也没用。你要是有本事,就再逃一次给我看看!”

“有本事再逃!”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又像一把火,点燃了我心里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我看着林岚,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斗志。

逃?我为什么要逃?我不是来逃婚的吗?我不是来部队锻炼自己的吗?我不能逃,我也不会逃。

我挺直了腰板,大声说:“报告连长!我不会逃!我会好好训练,当个好兵!”

林岚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好。归队吧。”

我敬了个礼,转身归队。

回到队伍里,我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我不敢抬头,可我心里却憋着一股劲。

林岚,这个女连长,有点厉害。

新兵营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可我不怕。

我王建军,不是孬 种。

新兵营的训练,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天不亮就起床,出早操,跑五公里。跑完步,回来整理内务,叠被子。叠被子是个技术活,要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方方正正,有棱有角。我一开始怎么都叠不好,被子软塌塌的,跟个发面馒头似的。班长看见一次,骂一次,还把我的被子扔到地上,让我重新叠。

我不服气,就晚上偷偷练。别人都睡着了,我还在宿舍里,一遍一遍地叠被子,手指被磨破了,贴上创可贴,继续练。练了半个月,终于把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

白天的训练,更是魔鬼。

队列训练,齐步、正步、跑步,一遍一遍地练。正步走,腿要踢到九十度,脚尖绷直,落地有声。练完正步,腿肿得跟萝卜似的,上下楼梯都费劲。

战术训练,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卧倒、匍匐前进、跃进,动作要快,要标准。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只要班长一声令下,我们就得往泥地里钻。身上的军装,从来就没有干过,不是汗湿的,就是泥糊的。

还有射击训练。趴在地上,瞄准靶子,扣动扳机。一开始,我老是脱靶,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班长骂我:“王建军,你是不是眼瞎?这么大的靶子,你都打不中?”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就每天下午,别人都休息了,我还趴在射击场上,练瞄准。胳膊肘磨破了,火辣辣的疼,我咬着牙,坚持着。

林岚很少来训练场,可每次来,她的目光总会落在我身上。

有一次,我们练匍匐前进。那天刚下过雨,地上全是泥,还有积水。班长喊了一声“开始”,我们就像一群泥猴子似的,在地上爬。我爬得最快,可爬到一半的时候,我的胳膊被地上的石头划破了,鲜血直流,混着泥水,糊了一身。

我咬着牙,想继续爬。可就在这时候,林岚的声音响了起来:“王建军,停!”

我一愣,停下了动作。

林岚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她看着我胳膊上的伤口,眉头皱了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说:“擦擦。”

那手帕,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我愣在那里,不敢接。

班长也跑了过来,说:“连长,这点小伤不算啥,新兵都这样。”

林岚瞪了班长一眼,说:“闭嘴。伤了就是伤了,感染了怎么办?”

然后,她又看着我,说:“拿着。擦擦伤口。”

我接过手帕,手帕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很好闻。我用手帕擦了擦伤口,血止住了。

林岚说:“去卫生队包扎一下,今天的训练,你不用参加了。”

我咬着牙说:“报告连长,我没事!我能继续训练!”

林岚盯着我,说:“服从命令!”

我没办法,只能敬了个礼,转身去卫生队。

走在路上,我心里暖暖的。这个女连长,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心肠不坏。

还有一次,我们练五公里越野。那天天气特别热,太阳跟个火球似的,烤得人喘不过气。跑到三公里的时候,我就有点体力不支了,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我心里很着急,想追上去,可腿就像灌了铅似的,怎么都迈不动。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听见了林岚的声音。

她骑着一辆自行车,跟在我的身边,说:“王建军,跑起来!别停下!”

我喘着粗气说:“连长,我……我跑不动了……”

林岚说:“跑不动也要跑!你不是说你不会逃吗?这才这点苦,你就受不了了?”

我咬着牙,梗着脖子说:“我受得了!”

林岚说:“受得了就跑!跟着我,我带你跑!”

她骑着自行车,速度不快,刚好跟我的步伐一致。她一边骑,一边喊:“抬腿!摆臂!呼吸!调整呼吸!”

我跟着她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跑。她的声音,像一股力量,支撑着我。

跑到终点的时候,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岚停下车,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瓶水。

她说:“不错。坚持下来了。”

我接过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水很甜,甜到了心里。

我看着林岚,看着她额头上的汗水,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个女连长,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训练越来越苦,可我却越来越适应。我不再是那个躲婚的毛头小子了,我越来越像一个军人了。

我的皮肤晒黑了,身体练结实了,眼神也变得坚定了。

我发现,林岚的目光,总是在我身上。

训练的时候,她会盯着我,看我的动作标不标准。吃饭的时候,她会看我,看我有没有吃饱。开会的时候,她会点我的名字,让我发言。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盯着我。是因为我那天顶撞了她?还是因为我训练很努力?

我不敢想。

我只是个新兵,她是连长。我们之间,隔着一条鸿沟。

可我心里,却忍不住会想她。

想她那双锐利的眼睛,想她沙哑的声音,想她递手帕给我的时候,那双温柔的手。

我知道,这种想法是不对的。

可我控制不住。

新兵营的日子,苦中有乐。

我们这些新兵,晚上没事的时候,会坐在一起聊天。聊家里的事,聊训练的事,聊对未来的憧憬。

有人说,他想当特种兵,保家卫国;有人说,他想考军校,当军官;还有人说,他想转士官,在部队里干一辈子。

我呢?我没想那么远。我只想好好训练,当个合格的兵,然后等三年期满,回家看看我爸妈。

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不知道我妈还会不会骂我白眼狼。不知道秀莲,有没有嫁给别人。

想到这些,我心里就酸酸的。

那天晚上,轮到我站岗。

深夜的操场,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我背着枪,在操场上来回踱步,警惕地看着四周。

突然,我看见一个人影,从远处走了过来。

是林岚。

她没穿军装,穿了一身便服,一件蓝色的夹克,一条黑色的裤子。她的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有点凌乱,看起来柔和了很多。

她走到我面前,说:“王建军,辛苦了。”

我赶紧敬了个礼,说:“报告连长,不辛苦!”

林岚笑了笑,说:“放松点,现在不是训练时间。”

她走到操场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坐吧。陪我聊聊天。”

我愣了一下,有点受宠若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坐在她的身边。

我们俩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像眼睛。

过了一会儿,林岚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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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王建军,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当兵吗?”

我摇了摇头。

林岚说:“我跟你一样,也是逃出来的。”

我愣住了。她也是逃出来的?她一个女的,能逃什么?

林岚看着星星,眼神有点迷茫。

她说:“我家在东北,我爸是个军人,我妈是个老师。我从小就想当医生,救死扶伤。可我爸非要让我当兵,他说,林家的孩子,就得当兵,保家卫国。我不同意,我跟他吵,跟他闹。可他是个倔脾气,说一不二。高考的时候,我考上了医科大学,可我爸偷偷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藏了起来,给我报了军校。”

“我知道后,跟他大吵了一架。我哭着说,我不想当兵,我想当医生。我爸说,你要是不当兵,就别认我这个爸。我一气之下,就跑了。我跑到火车站,想买票去南方。可我刚到火车站,就被我爸的警卫员找到了。他把我带回了家,我爸把我锁在屋里,锁了三天。”

“三天后,我想通了。当兵就当兵吧。也许,当兵也挺好的。我爸是军人,我爷爷也是军人,我们林家,三代从军。我不能坏了林家的规矩。”

“我去了军校,四年的军校生活,很苦。可我咬着牙,坚持了下来。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了这里,当了一名连长。”

林岚说完,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

她说:“王建军,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凶?”

我赶紧摇头:“不,连长,我觉得你很厉害。”

林岚说:“我不凶不行。我是个女连长,手下都是一群大老爷们。我要是不凶,他们就不会服我。我要是不厉害,他们就会觉得,女人当连长,不行。”

我看着林岚,看着她眼里的疲惫,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心疼。

原来,这个看起来很坚强的女连长,也有这么多的无奈和委屈。

我想起了我自己。我是为了躲婚才来当兵的,而她,是为了服从父亲的命令,才来当兵的。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都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人。

我鼓起勇气,说:“连长,你别太累了。”

林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很柔和。

她说:“谢谢你,王建军。”

然后,她看着我,问:“你呢?你为什么来当兵?真的是为了保家卫国,锻炼自己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真相说了出来。

我说:“连长,我说实话,我来当兵,是为了躲婚。我妈逼我娶一个我不喜欢的姑娘,我不愿意,就跑出来当兵了。”

林岚听完,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说:“王建军,你可真行!为了躲婚,跑来当兵!你胆子不小啊!”

我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林岚说:“其实,躲婚也没什么丢人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选择了当兵,选择了走一条不一样的路,这很好。”

她顿了顿,又说:“王建军,我看你是个好苗子。你身体结实,脑子也灵活,训练也很努力。好好干,将来肯定有出息。”

我看着林岚,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训练,聊家乡,聊未来。

我觉得,我好像有点懂她了。

她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女连长,她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故事的人。

夜深了,风有点凉。

林岚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我走了。”

我站起来,敬了个礼。

林岚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我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妙,很温暖。

我知道,我好像,有点喜欢上这个女连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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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很快,新兵营的训练,马上就要结束了。

结束之前,有一场考核,考核成绩,直接关系到我们能不能分到好的连队。

考核的项目有很多,队列、战术、五公里越野,还有射击。

射击是我的弱项。我练了很久,可成绩还是不太理想。

林岚找我谈了一次话。

她说:“王建军,射击考核,很重要。你其他项目都很好,就是射击,拖了后腿。加把劲,好好练。我相信你,能行。”

我看着林岚,点了点头。我说:“连长,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练,不会让你失望的。”

从那天起,我更加努力地练射击。

别人练一个小时,我练两个小时。别人休息的时候,我还在练。

我的胳膊肘,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我的肩膀,因为长时间扛枪,酸得抬不起来。

林岚经常来射击场看我练。她不说话,就那么站在旁边,看着我。

有时候,她会给我指点一下。

她说:“王建军,瞄准的时候,要屏住呼吸,眼睛要盯着靶心,手不能抖。”

她说:“扣扳机的时候,要轻一点,慢慢扣,不要急。”

我按照她的指点,一遍一遍地练。

慢慢地,我的成绩越来越好。

考核的日子,终于来了。

射击考核,在靶场进行。

我们这些新兵,排成一排,趴在地上,瞄准一百米外的靶子。

班长喊:“预备——射击!”

我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眼睛盯着靶心,手指慢慢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发子弹,全部命中靶心。

班长报靶的时候,我听见他喊:“王建军,满分!”

我心里一阵狂喜。

我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林岚。

林岚也在看我。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冲我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我没有让她失望。

我给她争了光。

考核结束后,我被分到了步兵连,这是一个很好的连队。

其他的新兵,都很羡慕我。

班长拍着我的肩膀说:“王建军,行啊你!没想到你小子,射击这么厉害!”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这都是林岚的功劳。

是她,在我最失落的时候,给了我鼓励。

是她,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给了我指点。

我心里,对她充满了感激。

新兵营的最后一天,连队举行了联欢晚会。

大家都很开心,唱歌,跳舞,说相声。

林岚也来了。她穿了一身军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漂亮。

有人起哄,让林岚唱首歌。

林岚也不推辞,拿起话筒,唱了一首《军中绿花》。

“寒风飘飘落叶,军队是一朵绿花。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妈妈……”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却很好听。

我们都安静地听着,很多人都哭了。

我也哭了。

我想家了,想我爸妈了。

也想,眼前这个唱歌的女连长。

晚会结束后,林岚找到了我。

她说:“王建军,恭喜你,分到了步兵连。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我敬了个礼,说:“报告连长,我一定好好干!”

林岚笑了笑,说:“还有,给家里写封信吧。你爸妈,肯定很想你。”

我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林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我。

她说:“这个,送给你。里面有我写的一些训练心得,对你应该有帮助。”

我接过笔记本,笔记本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味。

我说:“谢谢连长。”

林岚说:“不用谢。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她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突然有点舍不得。

新兵营的日子,结束了。

我要去步兵连了。

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

步兵连的日子,比新兵营还要苦。

每天的训练,强度更大。五公里越野,变成了十公里。战术训练,变成了实战演练。

我每天都累得像条狗,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可我从来没有抱怨过。

因为我心里,有一个念想。

我想成为一个好兵,一个让林岚骄傲的兵。

我按照林岚笔记本上的训练心得,去训练。我的成绩,越来越好。

连长和班长,都很喜欢我。

他们说,我是个好苗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我给家里写了一封信。

我在信里说,我在部队里很好,训练很努力,成绩很好,让他们不用担心。我还说,等我放假了,就回家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