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侯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厅。

吏部侍郎之女沈碧萱端坐镜前,母亲正为她簪上最后一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

今日是她与镇远侯曾高芬的订亲礼。

宾客满座,言笑晏晏。曾高芬一身绛紫锦袍,英挺眉眼间俱是温柔笑意。

他执起她的手,在众人祝福声中为她戴上翡翠镯子。

沈碧萱垂眸浅笑,颊边飞起红云。

锣鼓声恰在此时骤停。

素衣女子闯过层层阻拦,扑跪在厅前石阶上。

她小腹微隆,泪眼婆娑望着曾高芬:“侯爷,您当真要娶新人,弃了我们母子?”

满堂哗然。

曾高芬脸色骤变,沈碧萱的手在他掌心微微一颤。

老夫人韩淑兰端坐主位,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她抬眼看向那女子,声音平静无波:“吴嬷嬷,去厨房端碗汤来。”

王语嫣还在哭诉怀孕艰辛,说孩子已四月有余。

吴嬷嬷端来黑漆漆的药碗,老夫人淡淡开口:“主母在前,哪轮得到你生。”

两名粗使婆子上前按住挣扎的王语嫣。

药汁灌入喉咙的咕咚声,在死寂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沈碧萱看着这一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这桩人人称羡的姻缘,从一开始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囚笼。

而那碗堕胎药背后,藏着比这出闹剧更深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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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订亲礼前三天,沈府后院的玉兰开了。

沈碧萱坐在窗边绣着香囊,母亲林氏推门进来。

她放下针线起身相迎,林氏握住她的手细细端详。

“明日就要过礼了,心里可紧张?”林氏温声问。

沈碧萱轻轻摇头,唇角却忍不住扬起。

镇远侯曾高芬的名字,她早年在闺中就听过。

十八岁承袭爵位,三年间整顿军务屡立功绩,是京中不少贵女倾慕的对象。

两个月前踏青偶遇,他在她马车受惊时出手相救。

后来宫中宴饮又见过几回,他总是谦和有礼,目光温和。

上月父亲下朝回来说,镇远侯府托人来探口风。

“侯爷说那日惊了你的马,心中一直过意不去。”林氏抚着她的发,“可娘瞧着,他是对你上了心。”

沈碧萱当时红了脸,心里却泛起细细的甜。

如今礼已成,只待择吉日完婚。

林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册子,压低声说:“这是娘让陪房打听的,侯府里的事你须知道些。”

册上记着侯府人口:老夫人韩淑兰是老侯爷遗孀,掌家多年。

侯爷曾高芬行二,上头的兄长幼年夭折。

府里还有两位姨娘,皆是老侯爷在时所纳,无子嗣。

“老夫人性子严厉,但最重规矩。”林氏叮嘱,“你嫁过去是正妻,只要持身端正,她不会为难你。”

沈碧萱点头应下,目光落在“王语嫣”三字上。

林氏顿了顿:“这是侯爷的表妹,父母双亡后寄居侯府,今年十七。”

“听说老夫人原想让她做侯爷妾室,侯爷没应。”

沈碧萱心里微微一怔,随即释然。

世家大族里这样的事常见,既然曾高芬没应,便是不在意。

她合上册子,窗外传来丫鬟的脚步声。

“小姐,侯府送来的东西到了。”

六个红木箱子抬进院子,为首管家恭敬行礼:“侯爷说,请小姐先过目。”

打开箱盖,珠翠绫罗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最上层摆着一套红宝石头面,旁边搁着封信。

沈碧萱展开信笺,曾高芬的字迹清峻有力:“知卿爱玉兰,特寻得暖房培育之种,已植于听雨轩外。待卿入府,恰可赏花。”

她指尖抚过字迹,心中暖意融融。

这般用心,应当是真心的吧。

林氏见她神色,轻叹一声:“碧萱,娘只盼你过得好。”

“女儿明白。”沈碧萱将信仔细收好。

她会做好侯府主母,相夫教子,打理内宅。

就像所有高门贵女一样,把日子过得平顺安稳。

至于那个叫王语嫣的表妹,若安分守己,她自会善待。

若另有心思……沈碧萱望向镜中自己沉静的眉眼。

她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02

订亲那日,沈府天未亮就忙碌起来。

沈碧萱穿上绯红绣金线的礼服,层层叠叠的衣摆曳地。

铜镜里的少女眉目如画,胭脂点缀了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色。

母亲为她整理鬓发,眼眶微红:“一转眼,我的萱儿也要出嫁了。”

“娘。”沈碧萱握住她的手,“侯府离得不远,女儿会常回来看您。”

辰时三刻,镇远侯府的迎亲队伍到了。

八抬大轿停在府门前,曾高芬一身喜服骑在马上。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潇洒,朝阳照在那张俊朗的脸上。

沈碧萱由兄长背出闺阁,红盖头垂下前,她瞥见他含笑的眼。

花轿起程,鼓乐喧天。

街边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沈家小姐好福气,嫁的是镇远侯呢。”

“听说侯爷年轻有为,还未曾纳妾……”

沈碧萱端坐轿中,手心微微出汗。

她想起昨夜父亲书房里那番话:“镇远侯府表面风光,内里未必太平。”

“老侯爷去得突然,军中旧部多有议论。你嫁过去,凡事多留心。”

当时她只当父亲多虑,此刻却莫名有些不安。

轿子停在侯府门前,曾高芬掀开轿帘。

他的手温热有力,稳稳扶她下轿。

红毯从大门一路铺进正厅,两旁站满宾客。

沈碧萱隔着盖头,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形和晃动的珠翠。

“新人到——”司仪高声唱喏。

她被搀扶着跨过火盆,走进喧闹的正厅。

主位上坐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簪子。

这便是韩淑兰了。

沈碧萱依礼跪拜,听见老夫人沉稳的声音:“起来吧。”

盖头被轻轻挑起,她抬眸,对上曾高芬温柔的目光。

他眼中映着她绯红的脸,低声道:“碧萱,从今往后你便是侯府主母。”

满堂宾客笑着道贺,酒席摆开,觥筹交错。

曾高芬带着她一一敬酒,举止体贴周到。

行至女眷席时,有位夫人拉着沈碧萱的手笑道:“侯爷好福气,娶得这般标致又知礼的娘子。”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总算有人能帮着老夫人打理内宅了。”

沈碧萱含笑应酬,眼角余光扫过主位。

韩淑兰独自坐着,手中捻着佛珠,目光落在喧闹的席间。

那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情绪。

“祖母操劳多年,如今有碧萱分担,我也放心。”曾高芬举杯敬老夫人。

韩淑兰淡淡点头:“你既成了家,便该立业。军中的事要多用心。”

祖孙俩的对话客气而疏离,不似寻常人家亲热。

沈碧萱心中微动,面上却未显露。

敬酒至偏席时,她注意到角落坐着个素衣少女。

约莫十六七岁,容貌清丽,眉眼间笼着轻愁。

那少女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曾高芬脚步未停,仿佛没看见那人。

沈碧萱却记下了——这就是王语嫣了。

宴至中途,曾高芬被几位武将拉着喝酒。

沈碧萱由丫鬟陪着回房更衣,路过花园时听见假山后有人低语。

“……今日订亲礼成了,那位表小姐怕是要闹。”

“嘘,小声些,老夫人最忌讳这些……”

脚步声靠近,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子转过假山。

见到沈碧萱,她们脸色一白,匆匆行礼退下。

沈碧萱立在原地,春日暖风拂过,她却觉得有些冷。

回到席间时,曾高芬已有些醉意。

他拉着她的手,声音温柔:“碧萱,我会待你好的。”

眼神真挚,不似作伪。

沈碧萱轻轻点头,心中那点疑虑暂被压下。

也许是她多心了。

老夫人还在主位上坐着,手中的佛珠一颗颗捻过。

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沈碧萱身上。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些沈碧萱看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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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头偏西时,前厅的宴席正酣。

曾高芬被几位同僚拉着行酒令,沈碧萱陪坐在老夫人身侧。

韩淑兰话不多,只偶尔问几句沈府情况。

“你父亲在吏部任职几年了?”

“回老夫人,家父任吏部侍郎已五年有余。”

老夫人点点头,手中茶盏轻轻转着:“是个稳妥人。”

话刚落,前厅忽然传来骚动。

鼓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宾客的喧哗里夹杂着惊呼。

管家叶峰匆匆进来,在老夫人耳边低语几句。

韩淑兰面色不变,只搁下茶盏:“让她进来。”

沈碧萱心头一跳,抬眼看向厅门。

素衣女子跌跌撞撞闯进来,发髻松散,眼眶通红。

正是王语嫣。

她扑跪在厅堂中央,朝着曾高芬的方向哭道:“侯爷!您当真如此狠心?”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王语嫣抬手抚上微隆的小腹,声音凄切:“您说过要给我和孩子一个名分……”

“如今新人进门,就要弃我们母子于不顾吗?”

曾高芬脸色铁青,厉声道:“语嫣,休要胡言!”

“胡言?”王语嫣泪如雨下,“我腹中骨肉已四月有余,侯爷忘了上元夜……”

“住口!”曾高芬快步上前,似要拉她起来。

王语嫣却挣脱他,转向沈碧萱:“沈小姐,我知道对不住你。”

“可孩子是无辜的,求你给他一条活路……”

沈碧萱端坐不动,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曾高芬慌乱的神情,看着宾客们窃窃私语,看着老夫人平静的脸。

原来这就是父亲说的“内里不太平”。

曾高芬弯身去扶王语嫣,声音压低:“有什么事回去说,别在这儿闹。”

语气里有恼怒,有尴尬,却独独没有否认。

王语嫣拽着他的衣袖,哭得越发凄惨:“回去?回哪里去?”

“老夫人早将我赶出主院,如今我住在最偏的厢房,连个大夫都请不到……”

“侯爷若真不在乎这孩子,不如让我一头撞死在这儿!”

她说着就要往柱子上撞,被丫鬟婆子死死拉住。

场面彻底乱了。

女眷席上有夫人摇头叹气:“造孽啊,订亲日子闹这一出。”

“听说这表小姐在府里住好几年了,原是打算给侯爷做妾的……”

“那沈家小姐也太可怜了,还没过门就遇上这种事。”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无数细针扎在沈碧萱身上。

她缓缓起身,绯红衣摆在日光下红得刺眼。

“王姑娘。”沈碧萱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你说孩子是侯爷的,可有凭证?”

王语嫣哭声一顿,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这是侯爷贴身之物,上元夜留在我那里的。”

羊脂白玉,刻着曾家的家纹。

曾高芬脸色一变:“这玉佩我早前就丢了……”

“丢了?”王语嫣惨笑,“侯爷说丢了就丢了吧,反正如今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转向老夫人,重重磕头:“姑祖母,语嫣自知身份卑微,不敢争什么。”

“只求您看在曾家血脉的份上,留这孩子一条命……”

韩淑兰终于开口:“几个月了?”

“四个月零三天。”王语嫣抚着小腹,“大夫说胎像稳了,是个男孩。”

男孩。

这两个字让厅堂里的气氛更加微妙。

镇远侯府子嗣单薄,老侯爷只有两个儿子,长子夭折后只剩曾高芬。

若王语嫣真生下男孩,便是侯府长孙。

沈碧萱看着曾高芬,他站在那儿,没有否认,没有辩解。

只是皱着眉,一副为难又恼怒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那些温柔笑意,那些贴心安排,原来都是假的。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04

满堂宾客的目光在沈碧萱和曾高芬之间来回扫视。

有人同情,有人看戏,有人暗自摇头。

沈碧萱站在那儿,觉得那身绯红礼服重若千钧。

她该哭吗?该闹吗?该质问曾高芬吗?

可她只是静静站着,看着这场闹剧。

韩淑兰捻着佛珠的手停了。

她抬眼看向王语嫣,目光平静得可怕:“你确定要今日说这些?”

王语嫣伏在地上,肩头颤抖:“姑祖母,语嫣实在没有活路了……”

“好。”老夫人点点头,“吴嬷嬷。”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老嬷嬷应声上前。

韩淑兰淡淡道:“去厨房,端碗汤来。”

吴嬷嬷愣了一瞬,随即领会:“是,老夫人。”

她转身退下,脚步不疾不徐。

厅堂里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王语嫣低低的抽泣声。

曾高芬终于反应过来,急声道:“祖母,此事……”

“闭嘴。”韩淑兰看都没看他,“站着别动。”

曾高芬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碧萱看向老夫人,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端坐主位。

脸上没有怒容,没有鄙夷,甚至没有情绪。

就像在处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吴嬷嬷很快回来了,手里端着个黑漆木盘。

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汤药漆黑,热气腾腾。

她把木盘放在老夫人手边的茶几上,垂手退到一旁。

韩淑兰终于将目光投向王语嫣:“你既口口声声说怀了曾家骨肉。”

“那便喝了这碗安胎药,让我瞧瞧是真有孕,还是欺瞒作伪。”

王语嫣脸色刷地白了:“姑祖母,我、我如今喝不下药……”

“喝不下?”老夫人声音微冷,“方才不是还说胎像稳了?”

“吴嬷嬷,伺候表小姐用药。”

两名粗使婆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王语嫣。

王语嫣惊恐地挣扎:“侯爷!侯爷救我!”

曾高芬往前踏了一步:“祖母,这药……”

“我说了,站着别动。”韩淑兰打断他,“还是说,你想亲自喂她?”

曾高芬脚步顿住,拳头攥得死紧。

沈碧萱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男人,谁都不会选。

既不会为了王语嫣违逆祖母,也不会为了她这个未婚妻当众护短。

他只会站在那儿,做出左右为难的样子。

王语嫣被婆子按着跪在地上,吴嬷嬷端起药碗。

“表小姐,请用药。”

“不……我不喝……”王语嫣拼命摇头,“这药有问题!姑祖母想害我的孩子!”

韩淑兰笑了,那笑容冰冷:“害你?你配吗?”

她扫视满堂宾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是我孙儿订亲的好日子,沈家小姐是皇上赐婚、三书六礼聘进门的正妻。”

“一个寄居府里的表亲,无名无分,大着肚子闯进来认亲。”

“诸位说说,该不该先验明正身?”

席间有人点头,有人沉默。

的确,若王语嫣真怀了侯府骨肉,也该私下处理。

这般当众闹开,不仅打沈家的脸,更是将侯府颜面踩在脚下。

王语嫣还在哭喊,药碗已经凑到她嘴边。

“侯爷!您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害死您的孩子吗?”

曾高芬闭了闭眼,别过头去。

沈碧萱看见他袖中的手在抖,不知是气是怕。

吴嬷嬷捏住王语嫣的下巴,药汁灌了进去。

咕咚、咕咚。

吞咽声在死寂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王语嫣被呛得咳嗽,黑色的药汁从嘴角溢出。

一碗药灌完,婆子松开手。

她瘫软在地,捂着小腹,脸上血色尽褪。

“我的肚子……好疼……”

宾客中有人惊呼,女眷们纷纷侧目不忍再看。

韩淑兰站起身,走到王语嫣面前。

垂眸看着地上蜷缩的女子,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主母在前,哪轮得到你生。”

“今日这碗药,是教你明白自己的身份。”

王语嫣疼得浑身痉挛,裙摆下渗出暗红的血。

曾高芬终于冲过去,却被老夫人一个眼神定住。

“带下去,请大夫。”韩淑兰吩咐,“别让她死在今日。”

婆子们七手八脚抬起王语嫣,匆匆往后院去。

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红得触目惊心。

沈碧萱看着那道血痕,胃里一阵翻涌。

她死死咬住唇,才没当场吐出来。

韩淑兰转向满堂宾客,神色如常:“让诸位见笑了。”

“府中琐事,扰了大家的兴致。酒菜已备好,请移步花厅继续饮宴。”

仿佛刚才那碗堕胎药,那滩血,都不曾存在。

宾客们面面相觑,陆续起身离席。

没人敢说什么,也没人敢留下看热闹。

转眼间,正厅里只剩下侯府自家的人。

沈碧萱还站在那儿,礼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闪烁。

曾高芬走到她面前,想拉她的手:“碧萱,我……”

她避开他的触碰,抬眼看他。

那眼神平静得让曾高芬心头一紧。

“侯爷。”沈碧萱开口,声音轻而稳,“今日乏了,我想先回府。”

不是质问,不是哭闹,只是平静地提出要求。

曾高芬张了张嘴,最终点头:“好,我送你。”

“不必。”沈碧萱转身,“我的丫鬟在门外。”

她一步步走出正厅,背脊挺得笔直。

身后传来老夫人和曾高芬的对话。

“祖母为何要这般……”

“不这般,难道让她当众逼宫成功?曾家的脸还要不要?”

沈碧萱脚步未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原来如此。

不是为她出头,是为了侯府颜面。

她走过那道血迹时,裙摆轻轻拂过。

暗红的印子沾在鞋底,像怎么也擦不掉的污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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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沈府的马车等在侯府侧门。

丫鬟春杏扶着沈碧萱上车,见她脸色苍白,不敢多问。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世界。

沈碧萱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眼前晃过王语嫣惊恐的脸,那碗黑漆漆的药,还有地上的血。

“主母在前,哪轮得到你生。”

老夫人的话在耳边回响,冰冷刺骨。

原来这就是侯府主母的威严,可以轻易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不,不是一个,是两个。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连睁眼看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沈碧萱抬手捂住脸,指尖冰凉。

她想起曾高芬温柔的笑,想起他说“我会待你好的”。

全是假的。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父亲沈侍郎早已等在门口。

见到女儿苍白的脸,他心中一沉:“出了什么事?”

沈碧萱摇头:“父亲,进去说。”

书房里,她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

说到堕胎药时,声音终于忍不住发颤。

沈侍郎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案上:“欺人太甚!”

“爹这就去退婚!这般污糟的人家,我沈家的女儿不嫁!”

“不能退。”沈碧萱抬眸,“皇上赐的婚,三书六礼都过了,如何能退?”

“那难道要你嫁过去受委屈?”沈侍郎怒道,“那曾高芬看着人模狗样,竟做出这种混账事!”

沈碧萱沉默片刻,轻声道:“爹,您不觉得奇怪吗?”

“王语嫣怀了四个月身孕,早不闹晚不闹,偏在订亲日当众闹开。”

“老夫人雷霆手段,当场灌药,一点转圜余地都不留。”

“侯爷……”她顿了顿,“侯爷从头到尾,除了呵斥王语嫣,什么都没做。”

沈侍郎冷静下来,眉头紧皱:“你的意思是?”

“女儿觉得,这不是简单的风流债。”沈碧萱声音很轻,“倒像是一场戏。”

一场做给所有人看的戏。

王语嫣是棋子,老夫人是执棋人。

曾高芬呢?他是知情,还是也被算计了?

沈侍郎在书房里踱步:“若真是戏,目的何在?”

“试探我的反应。”沈碧萱道,“看我这个未来的主母,是软弱可欺,还是强势善妒。”

“今日我若哭闹退婚,便正中下怀。”

“若忍气吞声,他们便知我是个能拿捏的。”

沈侍郎停下脚步,看着女儿:“那你打算如何?”

烛光下,沈碧萱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渐渐清明。

“嫁。”她一字一顿,“既然他们要演这出戏,我便陪他们演。”

“我倒要看看,这侯府里究竟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沈侍郎眼中闪过心疼:“苦了你了。”

“不苦。”沈碧萱起身,“女儿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间的好姻缘,从来不是等来的。”

“是要自己争来的。”

她朝父亲福了一礼,转身走出书房。

夜色已深,廊下灯笼在风里摇晃。

春杏等在外头,见她出来,小心道:“小姐,侯府来人了。”

前厅里,曾高芬亲自登门。

他换了身常服,眼下有疲惫的青影。

见到沈碧萱,他快步上前:“碧萱,今日的事……”

“侯爷不必解释。”沈碧萱打断他,“我都明白。”

曾高芬一怔:“你明白?”

“王姑娘一时糊涂,做出这等荒唐事。”沈碧萱垂眸,“老夫人处置得当,既保全了侯府颜面,也……也保全了我的体面。”

她说着,眼角适时泛红,声音哽咽:“只是想到那孩子,心里终究不忍。”

“到底是条人命。”

曾高芬眼中闪过复杂情绪:“碧萱,你信我,那孩子……”

“侯爷。”沈碧萱抬眼看他,泪光盈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既已与侯爷订亲,便是侯爷的人。只要侯爷往后待我真心,我别无他求。”

这般柔顺懂事的模样,让曾高芬心头一松。

他握住她的手:“我发誓,此生绝不负你。”

沈碧萱轻轻抽回手,拭了拭眼角:“侯爷今日也乏了,早些回府歇息吧。”

“三日后回门,我等着侯爷。”

送走曾高芬,沈碧萱脸上的柔弱一扫而空。

春杏小声道:“小姐,您真信侯爷的话?”

“信?”沈碧萱冷笑,“他今日若能当众否认,我或许还信三分。”

“可他除了呵斥,一句‘孩子不是我的’都没说。”

“这般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她转身往后院走,脚步沉稳。

既然入了局,那便好好陪他们玩。

看看到最后,是谁棋高一着。

三日后回门,她会有机会接触侯府更多的人和事。

王语嫣是死是活?那碗药到底是不是堕胎药?

老夫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谜团一个个在心头盘绕,沈碧萱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原来心寒到极致,反而不会痛了。

只剩下冷静,和算计。

06

回门那日,曾高芬一早就来了沈府。

他带了厚礼,态度殷勤周到,仿佛那日的闹剧从未发生。

沈碧萱穿着藕荷色衣裙,发间簪了支白玉簪子。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马车里,曾高芬几次想开口,都被她岔开话题。

“侯爷看这街景,比前几日更热闹了。”

“听说城西新开了家绸缎庄,料子是从江南运来的。”

她说着闲话,指尖轻轻拨弄着腕上的翡翠镯子。

那是订亲日他亲手戴上的。

曾高芬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莫名不安。

那日她哭得梨花带雨,柔顺懂事,让他松了口气。

可这几日细细想来,又觉得不对劲。

寻常女子遇上这种事,不该是这般反应。

要么闹,要么忍,要么伤心欲绝。

沈碧萱却像什么都没发生,照常起居,照常准备回门礼。

“碧萱。”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那日的事,我欠你一个解释。”

沈碧萱转眸看他,眼神清澈:“侯爷请说。”

“王语嫣……她确实在府里住了些年。”曾高芬斟酌着措辞,“祖母曾有意让她做妾,但我没应。”

“上元夜我多喝了几杯,她来送醒酒汤……之后的事,我也记不清了。”

“那玉佩确实是我的,但什么时候到她手里,我不知道。”

沈碧萱静静听着,等他停下,才轻声问:“然后呢?”

曾高芬一愣:“什么然后?”

“侯爷说这些,是想告诉我,那孩子可能是您的,也可能不是?”

沈碧萱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让曾高芬心头发慌。

“我……”他语塞。

“侯爷不必为难。”沈碧萱别开眼,“事情已经过去了。”

“老夫人处置得很妥当,不是吗?”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她扶着春杏的手下车,没再看曾高芬。

回门宴摆在后花园,沈侍郎和林氏强颜欢笑,招待这位女婿。

席间,曾高芬几次示好,沈碧萱都温和回应。

但那份温和里,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疏离。

饭后,曾高芬被沈侍郎请去书房下棋。

沈碧萱陪母亲在房里说话,林氏拉着女儿的手,眼圈泛红。

“那日的事,娘都听说了。”林氏哽咽,“我儿受苦了。”

“女儿不苦。”沈碧萱替母亲拭泪,“倒是母亲,要保重身子。”

“侯爷今日态度可还好?”

“好。”沈碧萱点头,“好得不能再好。”

林氏听出话里的意思,叹息:“你若实在不愿,爹娘想法子……”

“女儿愿意。”沈碧萱打断她,“这门婚事,女儿会好好经营。”

正说着,丫鬟来报:“小姐,侯府的叶管家来了,说老夫人有东西要交给您。”

叶峰是侯府老管家,跟在老侯爷身边三十余年。

他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进来,恭敬行礼:“少夫人,老夫人让老奴送这个过来。”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羊脂玉头面,还有一本账册。

“老夫人说,您既已订亲,侯府内宅的事该慢慢熟悉起来。”

“这本是府中日常用度的账册,请您先看看。”

沈碧萱接过账册,翻了几页。

条目清晰,出入有据,看得出掌家之人的严谨。

“替我谢过老夫人。”她合上账册,“我回去后会仔细看。”

叶峰应下,却没有立刻退下。

他看了眼屋里的丫鬟婆子,欲言又止。

沈碧萱会意,让春杏带其他人退下。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叶峰才低声道:“少夫人,老夫人还有句话让老奴转达。”

“您说。”

“老夫人说,侯府水深,既要防外头的风浪,也要防家里的暗流。”

叶峰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老奴多嘴了,少夫人恕罪。”

沈碧萱心中微动:“叶管家在侯府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叶峰答,“老侯爷在时,老奴就在府里伺候。”

“那您一定很了解府里的事了。”沈碧萱语气温和,“我初来乍到,往后还要请您多提点。”

叶峰连称不敢,迟疑片刻,又道:“老奴斗胆,少夫人若想管好内宅,有两个人要多留意。”

“一个是吴嬷嬷,老夫人的心腹,府里大小事都经她的手。”

“另一个是表小姐身边的丫鬟翠儿,那丫头……心思活络。”

他说完便告退,留下沈碧萱对着那本账册出神。

老夫人送来账册,是试探,也是示好。

叶峰的提点,是忠告,还是另有用意?

看来侯府这潭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傍晚时分,曾高芬来接她回府。

马车驶进侯府大门时,天已经黑了。

灯笼在廊下一盏盏亮起,把影子拉得老长。

沈碧萱跟着曾高芬往内院走,路过偏院时,听见里头隐约传来哭声。

是王语嫣住的地方。

曾高芬脚步一顿,沈碧萱却像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碧萱。”曾高芬拉住她,“我去看看。”

“侯爷请便。”沈碧萱抽回手,“我在房里等您。”

她转身离开,背影在灯笼光里显得单薄又决绝。

曾高芬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又看了眼偏院。

最终,他还是朝偏院走去。

沈碧萱回到安排的住处“听雨轩”,春杏已经带人收拾妥当。

推开窗,外头果然种着几株玉兰。

花苞初绽,在月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

曾高芬说待她入府恰可赏花,如今花开了,人心却变了。

春杏端来热茶,小声道:“小姐,侯爷去了偏院。”

“知道了。”沈碧萱接过茶盏,“往后在这府里,多看,多听,少说。”

“尤其关于表小姐的事,一句都不要问,也不要传。”

春杏点头应下,替她卸下钗环。

铜镜里映出沈碧萱平静的脸,眼底却藏着冷光。

老夫人想让她管家,她就好好管。

曾高芬想让她柔顺,她就做个柔顺的主母。

王语嫣想争宠,她就给她机会争。

看谁先沉不住气,看谁能笑到最后。

夜深了,曾高芬没有回来。

沈碧萱吹熄蜡烛,在黑暗里睁着眼。

窗外的玉兰在风里摇晃,像无数窥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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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日一早,沈碧萱去向老夫人请安。

韩淑兰刚用完早膳,坐在榻上捻佛珠。

见她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沈碧萱依言坐下,丫鬟奉上茶。

“账册看了吗?”老夫人问。

“看了一些。”沈碧萱答,“条目清晰,老夫人持家有方。”

韩淑兰看了她一眼:“光看不够,要上手管。从今日起,厨房采买的事你先管着。”

“是。”沈碧萱应下,“只是孙女初来乍到,若有不懂之处……”

“不懂就问吴嬷嬷。”老夫人打断她,“她跟了我三十年,府里的事都清楚。”

正说着,吴嬷嬷端着药碗进来。

“老夫人,该用药了。”

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带着淡淡的苦味。

韩淑兰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喝完了。

沈碧萱想起那日灌给王语嫣的药,也是这般漆黑。

“老夫人身子不适?”她关切地问。

“老毛病了。”韩淑兰搁下药碗,“夜里睡不好,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

吴嬷嬷收拾药碗退下,沈碧萱注意到她手腕上有道陈年伤疤。

像是烫伤,又像刀伤。

老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淡淡道:“吴嬷嬷年轻时替我挡过一刀。”

“那会儿侯爷还小,府里不太平。”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沈碧萱却听出其中的凶险。

老侯爷去得突然,军中势力未稳,孤儿寡母守着偌大的侯府。

不知经历过多少明枪暗箭,才走到今天。

“老夫人辛苦了。”沈碧萱真心道。

韩淑兰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温度:“你是个明白人。”

“侯爷年轻,有些事难免糊涂。你既做了主母,就要有主母的担当。”

“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看着你呢。”

沈碧萱垂眸:“孙女明白。”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她去了厨房。

管采买的是个姓周的婆子,见她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账本摊开,沈碧萱一页页翻看。

米面粮油,鸡鸭鱼肉,每日采买的量都不小。

“府里每日用多少米?”她问。

周婆子答:“精米五十斤,糙米三十斤,若宴客还要另加。”

沈碧萱算了算人头,又问:“府里下人都吃什么米?”

“管事们吃精米,粗使的吃糙米。”

“表小姐院里呢?”

周婆子笑容僵了僵:“表小姐……老夫人吩咐过,按姨娘的份例。”

沈碧萱点头,没再多问。

翻到药材采买那页,她顿了顿:“老夫人每日的安神药,药材从哪儿进?”

“回少夫人,是从仁济堂进的。那家是老字号,药材地道。”

“方子呢?谁开的?”

“是太医院的肖太医,每月来请一次脉,调整方子。”

沈碧萱记下这个名字,合上账本。

“往后采买的单子,每日送一份到我那儿。”

“价格、数量、来处,都要写清楚。”

周婆子连声应下,额角渗出细汗。

这位新主母看着年轻,问起话来却句句切中要害。

不好糊弄。

回听雨轩的路上,沈碧萱路过花园。

假山后传来低语声,她示意春杏噤声,悄悄走近。

“……表小姐昨儿夜里又闹了,说肚子疼。”

“不是都流了吗?还疼什么?”

“谁知道呢,侯爷去看了,待了大半夜才出来。”

“啧,这位新夫人也是好性子,竟也不闹……”

声音渐渐远去,是两个洒扫的丫鬟。

沈碧萱站在原地,春日阳光暖洋洋的,她却觉得冷。

王语嫣的孩子真的流掉了吗?

那日灌药后,她被抬下去,后来再没消息。

老夫人说请大夫,但到底请没请,谁也不知道。

若孩子还在……

沈碧萱心头一凛,快步走回听雨轩。

“春杏,去打听一下,给表小姐看病的是哪个大夫。”

“再去问问,这几日有没有人往偏院送药。”

春杏领命去了,沈碧萱在房里踱步。

如果王语嫣的孩子还在,那碗药就不是堕胎药。

老夫人当众灌药,是做给她看,做给宾客看。

目的呢?敲打王语嫣?还是试探她?

正想着,曾高芬来了。

他眼下乌青,神色疲惫,像是没睡好。

“碧萱,昨夜……”

“侯爷不必解释。”沈碧萱温声道,“表姑娘身子不适,侯爷去探望是应当的。”

她这般大度,反倒让曾高芬不安。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沈碧萱笑了笑,“日子总要过下去。”

“只要侯爷心里有我这个正妻,其他的,我不在乎。”

曾高芬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感动:“碧萱,你真好。”

沈碧萱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

下午,春杏回来了。

“小姐,打听过了。给表小姐看病的是个游方郎中,姓胡。”

“这几日偏院确实有人送药,是从后门悄悄进的。”

“还有……”春杏压低声音,“表小姐院里的翠儿,前儿出府去了趟城西的保和堂。”

保和堂?

沈碧萱记得,老夫人的药是从仁济堂进的。

王语嫣的丫鬟去保和堂做什么?

“去查查保和堂。”她吩咐,“看是谁常去那儿抓药。”

春杏应下,又问:“小姐怀疑表小姐的孩子还在?”

“不好说。”沈碧萱望向窗外,“但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傍晚时分,她借口身子不适,请了大夫。

来的是沈府常用的老大夫,把完脉后道:“小姐忧思过重,肝气郁结。”

“我开个疏肝解郁的方子,小姐要放宽心才是。”

沈碧萱谢过大夫,让人送他出去。

她确实需要“病”一场,才好有理由接触更多大夫。

尤其是那位给老夫人看病的肖太医。

既然要查,就从那碗药开始查。

看看这侯府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