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洛阳城内一片肃杀。魏王曹操的头风病早已入了膏肓,卧榻之上,他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清醒时只觉脑仁疼得像是要裂开,昏沉时又尽是些刀光剑影的噩梦。这一日,他恍惚间又见关云长提着头颅闯将进来,丹凤眼圆睁,怒目圆睁,吓得他大叫一声,浑身冷汗涔涔而下。
“孤纵横天下三十年,未尝有此恐惧!”曹操抚着胸口大口喘息,只觉心口越来越冷,四肢也渐渐僵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恍惚间,只见两个身影飘飘悠悠进了寝宫,一黑一白,面容模糊得很,手里还拎着铁链镣铐,带着一股子阴寒之气。
曹操作色喝道:“尔等何人?敢擅闯孤的寝宫!”
黑无常冷笑一声,声音像是从冰窖里钻出来的:“汝阳寿已尽,我二人特来引路,随我们走一遭吧。”
白无常抖开手中的招魂幡,幡上“魂”字飘飘摇摇:“休得多言,往幽都走一遭罢!”
曹操还要挣扎,却觉身子轻飘飘的不受控制,早被铁链锁了个结实,跟着黑白无常飘飘荡荡离了寝宫。脚下的洛阳城越来越远,四周的景物也变得恍惚,风里带着一股子腥气,渐渐阴风惨惨,迷雾重重,连一丝光亮都瞧不见了。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横亘着一条大河。河水浑浊得发红,像是掺了血,腥风扑面,呛得人喘不过气。河上搭着一座窄窄的石桥,桥上挤挤攘攘全是亡魂,哭爹喊娘的声音不绝于耳,听得人心头发颤。桥头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奈何桥”三个大字,字迹斑驳,像是被血浸过,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过了奈何桥,眼前赫然现出一座巍峨城池。城墙高耸入云,天上不见日月星辰,只有星星点点的幽绿鬼火,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城门大开着,上头悬着块匾额,写着“幽都”二字,笔力遒劲,却带着森森寒气,看得人头皮发麻。
曹操心里暗暗吃惊:“原来人死之后,果真另有一番天地。”想起自己生前所作所为,杀吕伯奢一家,屠徐州百姓,心里头不由得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进了幽都城,只见街道两旁尽是受刑的鬼魂。有的被锯子活活解了分身,有的被推下油锅煎熬,惨叫声撕心裂肺,听得曹操牙根发酸。他强作镇定,脊背却早被冷汗浸透,手心也黏糊糊的。
黑白无常押着曹操,径直往一座阴森大殿走去。殿上高悬着“判官殿”的匾额,青面獠牙的鬼卒分立两旁,手里的刀锯斧钺闪着寒光,瞧着就吓人。大殿正中高坐着一位面目狰狞的鬼神,头生双角,怒目圆睁,正是掌管地府刑名的地伯。
曹操扫了一眼殿内,竟已有数人在候审,仔细一看,全是故人:王允、刘表、董卓,还有袁绍、刘琮等人,一个个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排队等候。他也不敢多言,默默站到队尾,暗自打量着殿内的情形。
第一个受审的是王允。他整了整身上的衣冠,上前躬身行礼,朗声道:“启禀君侯,某一生忠君报国,不惜设下连环计除掉董卓。后来虽遭李傕、郭汜反扑,仍死守皇城,最终殉国而亡,此心可昭日月!”
地伯翻开厚厚的生死簿,眯着眼查阅了半晌,点了点头:“汝确是忠君体国之士,虽用计险诈,然心系社稷,功大于过,可升天堂。”话音刚落,一道白光自穹顶直射而下,王允脚下生起祥云,飘飘悠悠往天上去了。
曹操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头更是七上八下。接着刘表走上前,絮絮叨叨地陈说自己治理荆州的政绩,开垦荒地,安抚流民,满心期待也能升天享福。谁知地伯查阅完生死簿,冷笑一声:“汝虽保境安民,却不能任用贤才,借刀杀害祢衡,又打压刘备,表面上维持着爱贤的虚名,实则是个伪君子!早就说了,我梦中好杀人,都叫你们不要近身了。再说我故意踢开被子,等你过来替我盖被时再把你刺死,以后不就再也没人敢在我睡觉的时候靠近了吗?你不觉得这一计很妙吗?再说我之后也厚葬了你,难道还对得起你吗?”小黄门哭得更凶了,哽咽道:“魏王啊!你可真是个伪君子!杀便杀了,又何必厚葬我?我好冤啊!真是好冤!”哭罢也被鬼差拉了下去,哭声渐渐远去。
下一个被带上来的,是曹操当年的押粮官王垕。他一进殿,便指着曹操破口大骂:“曹贼!还我头来!还我头来!”曹操却依旧笑嘻嘻地迎上去:“当年借你人头稳定军心,孤后来不是已经厚葬你了吗?你如今还向我追讨什么?休得无理取闹!”
王垕气得咬牙切齿,浑身发抖:“人头能借,难道还能还吗?曹阿瞒,你这伪君子!分明是你自己粮食不够,骗我用小斛发粮,后来见军心涣散,又要把一切罪责都推到我头上,竟将我砍头示众,才稳住了军心。我好恨啊!真是好恨!似你这般心狠狡诈之徒,我真恨不得食汝肉、寝汝皮!”曹操脸上的笑意却越发灿烂。地伯在堂上叹了口气,无奈地摆了摆手,王垕也被鬼差拖了下去。
曹操接着朗声道:“下一个人证,明公可传唤许攸、祢衡二人!”
许攸一上堂就扯开嗓子嚷:“曹阿瞒!若无我许攸,你焉能轻易攻入冀州?你不过是惧我功高震主,便杀了我,还推说是许褚所为!杀了人又假惺惺厚葬,十足的伪君子!”
祢衡更是指着曹操的鼻子骂:“汉贼!欲杀便杀,又何必怕担害贤之名?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曹操却呵呵一笑,满不在乎道:“尔等人头我都已厚葬,许褚我也罚了他三杯酒。若还不满,下回罚他三百杯如何?”
地伯在堂上气得吹胡子瞪眼,正要发作,曹操却又道:“最后,恳请明公传唤徐州、雍丘、邺城、彭城、柳城的百姓亡魂,还有袁绍的降兵亡魂!”
霎时间,黑压压一片亡魂涌进了大殿,一个个面目狰狞,眼神里满是恨意,皆是当年被曹操屠城杀降的冤魂。曹操却全然不惧,反倒朗声诵起了自己写的《蒿里行》:“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诗还未诵完,地伯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住口!汝既知‘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为何还要屠城杀降?念诗时假惺惺断肠,杀人时却毫不手软,曹阿瞒啊曹阿瞒,天下伪君子之首,非你莫属!”
曹操却依旧笑嘻嘻的,不慌不忙道:“君侯既说我是伪君子,那我便不是真小人了。”
地伯顿时语塞,这才发觉自己失了言,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只得判曹操转世人间,尝尽人间冷暖。曹操暗自得意,跟着鬼差便往轮回台去了。
出了判官殿,只见六道轮回台在云雾中缓缓旋转,发出悠悠的光芒。曹操正要抬脚投生人道,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冷笑,熟悉得很:“魏王,别来无恙?”
曹操猛地回头,只见司马懿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诡笑,拱手道:“丞相先走一步,臣不久便来相伴。”说罢躬身施礼,姿态谦卑得一如往昔。
曹操心中一寒,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竟有些发颤。他还未来得及回应,便被身旁的鬼差猛地一推,直直坠入了轮回之中,向着凡尘坠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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