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胡群
在“十四五”规划的收尾阶段与“十五五”规划的筹备过程中,中国大资产管理行业正经历一场深刻而全面的结构性调整。截至12月30日,上证指数全年累计上涨超过700点,涨幅达23%以上,创下近五年最佳表现。这一轮以科技创新、高端制造和高股息资产为核心的行情中,以保险资金为代表的长期资金持续净流入,不仅稳定了市场,也为新质生产力相关领域提供了估值支撑。这表明,“耐心资本”的概念已从制度设计走向实践。
在近日召开的中国财富管理50人论坛2025年年会上,中保投资董事长贾飙指出,大资管行业已告别依赖监管套利的粗放增长阶段,迈入以“服务新质生产力、构建耐心资本、防范系统性风险”为核心的高质量发展阶段。他强调,在低利率环境、优质资产稀缺以及人工智能技术革命的多重压力下,只有通过精准的制度回应、系统能力的提升以及不同子行业的错位协同,才能有效支撑“十五五”时期金融供给侧改革的深层目标。
回顾中国大资管行业的发展历程,可以划分为四个阶段:2003年至2007年为起步期,银行理财业务制度化和保险资管公司设立为标志性事件;2008年至2018年进入快速扩张期,各类机构依托监管差异开展通道业务,非标资产迅速膨胀;2018年资管新规出台后,行业进入规范调整期,刚性兑付被打破,监管标准统一;自2023年起,随着经济结构深度转型,行业进入以功能定位清晰和制度适配为核心的高质量转型升级期。
据中国银行保险资产管理业协会披露的数据,当前国内大资管市场受托管理总规模接近180万亿元。其中,银行理财、保险资管与信托业务合计规模接近100万亿元,仅银行理财与保险资管两者规模就达到约70万亿元。保险资金运用余额中长期资金占比显著,期限结构以10至30年为主,稳健的风险偏好使其成为资本市场的重要“压舱石”。这一数据也印证了监管框架整合后,“银保信”体系在大资管生态中的主导地位。
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末,保险资金长期股权投资余额已突破2万亿元。中国银行保险资产管理业协会党委委员、秘书长贺竹君指出,保险资金正通过“直接投资+基金投资”的双轮驱动模式,为科技创新、高端制造、生物医药等战略性新兴产业提供覆盖种子期、成长期到成熟期的全生命周期资本支持。这标志着保险资管行业正从传统的固定收益配置者,向为新质生产力提供核心赋能的关键角色转变。
从行业发展来看,过去二十年,我国保险资管行业实现了从无到有、由弱到强的跨越式发展。到2024年底,保险资管已成为我国最大的资管子行业,管理资金规模达33.30万亿元,同比增长10.60%。从2015年到2024年,保险资管规模保持稳步增长,年复合增长率达11.65%。从资产配置结构分析,保险资金仍以固定收益类资产为主,债券配置占比约46%,存款约占14%,资管产品占20%,而权益类资产(股票与基金合计)仅占11%至13%。但这一结构正在发生积极转变。
2024年以来,监管部门密集出台政策鼓励中长期资金进入资本市场,包括优化权益投资绩效考核机制、调降股票业务风险因子等。多家大型保险公司已制定明确计划,拟将新增保费的20%至30%配置于高股息股票、优先股及未上市股权,重点投向半导体、新能源、生物医药等新质生产力的核心领域。这种转向的背后,是底层资产逻辑的根本性变迁。
过去二十年,房地产与基础设施投资构成了资管行业主要的收益来源;如今,随着房地产投资回归理性、地方政府债务约束持续强化,传统的优质资产供给显著减少。与此同时,“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要“积极发展股权和债券直接融资”,推动金融资源向科技创新领域倾斜。保险资管因其规模庞大、资金成本相对较低、投资期限长的特点,被视为最符合条件的长期资本提供者。
然而,现实中的约束依然突出。首先,资产端面临长期限、高收益资产稀缺的问题,十年期国债收益率仍徘徊在1.80%至1.85%区间,长期优质资产不足,“资产荒”持续对投资收益形成压制。其次,负债端存在硬约束,保险资管属于典型的“负债驱动型”管理模式,其投资行为必须严格满足偿付能力监管要求。第三,人才结构出现断层,行业不缺传统金融专业人才,但严重缺乏三类新型复合型人才:一是既懂投资又懂前沿科技的专业人才;二是具备国际视野、能够参与全球产业链重构的投资人才;三是兼具技术理解力与卓越组织管理能力的领军人才。
针对上述问题,贾飙提出了四项制度性建议:一是合理调降未上市股权资产的风险因子,以更好匹配其长期回报特征;二是适度放宽海外投资限制,拓展全球资产配置空间;三是进一步丰富宽基ETF产品种类并完善交易机制,提升保险资金的流动性管理效率;四是加速推进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REITs)试点扩容,打通“Pre-REITs—私募REITs—公募REITs”的全链条,为保险资金提供标准化的长期资产配置出口。
展望“十五五”期间,贾飙认为大资管行业必须明确五大发展方向:一是全力服务实体经济,聚焦科技金融、绿色金融、普惠金融、养老金融、数字金融“五篇大文章”;二是坚决防范化解金融风险,尤其关注中小金融机构风险与跨市场风险传染;三是推动行业科技创新驱动,深化人工智能在投资研究、风险控制、客户服务等环节的应用;四是加强投资者权益保护,特别是养老资金的安全保障;五是构建错位协同的发展格局。
所谓错位发展,核心在于回归各类资金的本质属性。银行理财应聚焦于流动性管理,满足居民短期财富保值增值需求;公募基金应专注于获取相对收益并提供工具化产品;保险资管则必须着力拉长投资久期、适度下沉信用资质、增加权益资产配置,真正承担起“耐心资本”的职能。只有各子行业基于自身资金特性明确功能定位,才能避免同质化竞争,最终形成层次清晰、功能互补的健康行业生态。
监管体系也需要同步进化。目前,不同资管产品在会计分类、风险计量、信息披露等方面仍存在标准差异,容易引发监管套利行为。贾飙建议由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牵头,建立统一的产品分类框架与风险计量标准,并推动建设覆盖“募、投、管、退”全流程的数字化监管平台,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实现穿透式、实时化的风险监测。
大资管行业的未来,不再仅仅取决于规模增长速度或销售渠道的争夺,而在于其能否成为国家创新体系的有效组成部分。保险资管扮演的“耐心资本”角色,本质上是对金融短期主义的一种矫正,是对科技创新长周期规律的深刻尊重。这耐心,是制度对短视的矫正,是能力对周期的驾驭,更是战略定力对时代命题的回应。
在“十五五”规划开局之际,中国金融体系能否通过深化大资管行业改革,真正打通长期资本与新质生产力之间的血脉连接,将决定其在全球科技与产业竞争中所能提供的底层支撑能力。这不仅是资产管理行业自身的发展课题,更是关乎国家金融能力建设的关键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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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群
金融市场研究院院长 主要关注银行、消费金融领域市场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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