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总，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谨慎。
“这笔资金的冻结将是不可逆的，而且会立刻中止所有预定支付。”
周海扬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穿透办公室巨大的玻璃幕墙，落在远方城市天际线下那片熟悉的校园轮廓上。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立即执行。”
01
三个月前，
周海扬名下的科技公司，刚刚完成了最新一轮的融资。
他站在一百八十层高的云端写字楼里，脚下是车流如织的繁华都市。
落地窗外的云雾，仿佛触手可及。
桌上的咖啡冒着恰到好处的热气。
一切都象征着成功，一种坚实而厚重的成功。
他划开手机屏幕，点开了一张保存已久的照片。
照片上是北城大学斑驳的校门，刻着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在北城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为了省钱，每天只吃食堂最便宜的两个素菜。
为了挣生活费，周末去工地搬过砖，去餐厅刷过盘子。
是系里一笔微薄的助学金，让他撑过了最难熬的大二冬天。
那笔钱不多，却像一束微光，照亮了他当时灰暗的世界。
现在，他有能力放出万丈光芒了。
他想做点什么。
不只是为了报恩，也是为了和那个贫穷、自卑的自己，做一个彻底的告别。
他要衣锦还乡，用最体面的方式。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成型，清晰而坚定。
他要给母校捐赠一笔奖学金。
他拿起内线电话。
“帮我接通北城大学的校友联络处。”
电话很快就转接到了一个热情洋溢的部门。
周海扬报上自己的名字和公司。
对方的态度立刻从公式化的礼貌，转变为一种受宠若惊的恭敬。
几天后，北城大学的副校长赵立新，亲自带队来到了他的公司。
赵立新约莫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热情的笑容。
周海扬对他有些模糊的印象。
他上学时，赵立新似乎只是教务处一个不起眼的小干事。
周海扬曾因为一份申请材料的格式问题，被他当着许多同学的面，冷嘲热讽地训斥过。
当然，这些陈年旧事，赵立新显然已经不记得了。
或者说，他选择不记得。
“周总，真是我们北城大学的骄傲啊！”
赵立新的手握得很有力，摇晃的幅度也恰到好处。
“您白手起家，创立了这么大的企业，是我们所有北城学子的榜样！”
周海扬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引他到会客区坐下。
他不喜欢过多的寒暄。
“赵校长，我今天请您来，是想以我个人的名义，为母校捐赠一笔资金。”
赵立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设立一个奖学金。”周海扬继续说。
“金额是五百万。”
“专门用来资助那些家境贫寒，但品学兼优的学生。”
五百万这个数字，让赵立新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
“周总高义！这真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我代表学校，代表未来的莘莘学子，感谢您的慷慨！”
赵立新当场表态，学校一定会以最高规格来对待这次捐赠。
“奖学金的名字，就叫‘启航奖学金’吧。”
周海扬说。
“寓意是，希望他们能从这里扬帆启航，去往更广阔的人生。”
“好名字！太好了！”赵立新抚掌赞叹。
接下来的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
法务和财务团队很快就和校方敲定了所有细节。
双方约定，这笔五百万的资金将注入一个专门的信托账户，由银行进行管理。
银行每年会根据协议，将产生的利息和部分本金，作为奖学金发放到学校指定的账户上。
签约仪式办得相当隆重。
地点就设在周海扬公司的会议厅里。
背景板上写着“北城大学‘启航奖学金’捐赠签约仪式”。
闪光灯不停地闪烁。
赵立新紧紧握着周海扬的手，面对着镜头，笑容满面。
签约完成后，赵立新凑到周海扬耳边，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说。
“周总，今年的校庆日，我们会举办首届‘启航奖学金’的颁奖典礼。”
“届时，您将作为我们最重要的特邀嘉宾。”
“您要上台，亲自为获奖的学生颁奖，并发表致辞。”
周海扬点了点头，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想象着自己站在母校的礼堂舞台上，面对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那种感觉，一定比敲钟上市还要让他激动。
这是他应得的荣光。
是他用十几年的奋斗，换来的荣光。
时间一天天过去。
距离北城大学校庆的日子越来越近。
周海扬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会议邀请和商业活动的请柬。
唯独没有来自母校的那一张。
他起初并未在意。
他想，或许是校方工作繁忙，流程走得慢了一些。
毕竟是那么大一所学校，校庆更是头等大事。
又过了一周，校庆日只剩下三天了。
他依然没有收到任何正式的邀请函，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他心里开始泛起一丝疑云。
他让秘书给赵立新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询问此事。
秘书的回话很客气。
“对方说，赵校长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
“校长助理回复说，周总的邀请事宜已经安排妥当，请您放心，到时会有人负责接待。”
这个回复有些含糊，但似乎又挑不出什么毛病。
周海扬压下了心头的不安。
他安慰自己，五百万的捐赠不是小数目，赵立新亲自签的字。
对方不可能，也没有理由在这种事情上出差错。
或许，他们想给一个“惊喜”？
他自嘲地笑了笑。
02
校庆日当天。
天气晴朗，惠风和畅。
周海扬特意推掉了下午所有的安排。
他换上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定制西装，坐在办公室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
再到下午两点。
颁奖典礼预定在两点半开始。
他的手机始终安静地躺在桌上，屏幕没有亮起过一次。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任何来自母校的通知。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
两点二十五分。
周海扬再也坐不住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打开电脑。
他熟练地输入北城大学的官方网址。
网站首页最醒目的位置，是“百年校庆，荣耀北城”的直播入口。
他点了进去。
画面缓冲了几秒，礼堂的场景清晰地呈现出来。
台下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年轻的面孔。
主席台上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
“热烈庆祝北城大学建校一百周年暨年度优秀学生表彰大会”。
镜头扫过主席台的嘉宾席。
周海扬没有看到自己的名牌。
他的心，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主持人热情洋溢地宣布，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几个常规奖项过后，副校长赵立新意气风发地走到了讲台中央。
“各位来宾，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赵立新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回荡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也清晰地传进了周海扬的耳朵里。
“今天，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非常激动地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
“在校庆前夕，我们学校收到了一笔意义重大的捐赠！”
周海扬的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
赵立新顿了顿，似乎在享受全场期待的目光。
“这份捐赠，将以奖学金的形式，永远激励着我们北城的学子奋发图强！”
来了。
周海扬想。
终于要来了。
可是，赵立新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感谢‘王氏家族基金’对我们学校的慷慨支持！”
“王氏家族基金”？
这是什么东西？
周海扬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尤其要感谢的，是王氏集团的王董事长，和他极具远见卓识的儿子，王景辉先生！”
屏幕上，一个穿着时髦西装，头发抹得油亮的年轻人，在一片聚光灯和掌声中，微笑着从嘉宾席站了起来。
他向台下挥手致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和骄傲。
周海扬不认识他。
他从未见过这个人。
赵立新热情地将那位“王景辉先生”请上了台。
两个人亲切地握手。
赵立新将一个制作精美的荣誉证书，郑重地递到了王景辉的手中。
“王氏家族奖学金的设立，充分体现了王先生心系教育的博大情怀……”
赵立新赞美的词句，像潮水一样涌出。
周海扬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的眼睛只看到屏幕下方滚动的一行小字。
“王氏家族基金首期注资五百二十万元，用于奖励年度优秀学生。”
五百二十万。
只比他多二十万。
他的“启航奖学金”呢？
他的五百万呢？
从头到尾，赵立新的致辞里，没有出现过“周海扬”三个字。
更没有出现“启航奖学金”五个字。
仿佛他这个人，和他那笔捐赠，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一个透明的傻瓜。
看着屏幕里那个被荣誉和掌声包围的“王公子”。
看着赵立新那张热情洋溢的笑脸。
周海扬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混杂着羞辱和愤怒的血液，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被耍了。
以一种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公开，也最不堪的方式。
他的回馈，他的情怀，他的衣锦还乡。
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荒谬的笑话。
周海扬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啪”的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城市依旧繁华。
但这一切，都无法驱散他心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他没有暴怒，没有摔东西。
极致的愤怒，让他进入了一种绝对的冷静状态。
他想起了赵立新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想起了签约时闪个不停的闪光灯。
想起了对方信誓旦旦的承诺。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而他，是那个提供了最重要的道具，却被蒙在鼓里的丑角。
他不是在乎那五百万。
他在乎的是这份赤裸裸的欺骗和蔑视。
对方把他当成了什么？
一个只会砸钱，炫耀成功后就拍屁股走人，对后续一概不知的暴发户？
一个可以随意糊弄，随意侵占功劳的冤大头？
他没有立刻打电话去质问赵立新。
他知道，那不会有任何结果。
对方只会用更多的谎言和借口来搪塞他。
“误会”、“工作失误”、“后续会补偿”。
他已经不想再听那些虚伪的废话了。
言语是苍白的。
他要用行动来回应。
用最直接，最有效，最能让对方感到痛楚的方式。
周海扬拿起桌上的手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动作沉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找到了一个号码。
备注是“高驰银行-李经理”。
这是他私人银行的专属客户经理，负责打理他名下的大部分资产。
电话拨了出去。
几乎是响了一声，对方就接了起来。
“周总，下午好。”李经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专业而恭敬。
“李经理。”
周海扬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有件事，需要你马上办。”
“您请说。”
“关于我个人名下，为北城大学设立的那个五百万的奖学金信托账户。”
“是的，‘启航奖学金’专项信托，我记得。”
“立即启动紧急冻结程序。”
电话那头的李经理明显愣了一下。
他迟疑地问：“周总，您的意思是……暂停支付吗？”
“不是暂停。”周海扬纠正道。
“是永久性冻结。”
“冻结账户内所有资金，中止与北城大学签订的一切信托协议和支付授权。”
“把钱，全部退回我的主账户。”
李经理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周总，这个信托项目已经进入正式执行阶段了。”
“根据协议，第一笔款项应该会在下周划拨给校方。”
“单方面中止协议，可能会产生一些法律和违约金方面的问题……”
“我不管什么问题。”
周海扬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所有的法律后果，我承担。”
“所有的违约金，从我的账户里扣。”
“我要你做的，就是按我说的去执行。”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威严。
“立即，马上。”
“一分钱，都不许再流向那个学校的账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李经理显然感受到了周海扬语气里的决绝。
“好的，周总。”
“我明白了。”
“我马上启动最高权限的紧急处理程序。”
“预计三十分钟内，冻结就会生效。”
“很好。”
周海扬挂断了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远方，北城大学的方向，几座建筑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校长。
现在，游戏才刚刚开始。
03
不到二十分钟。
周海扬的私人手机疯狂地振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赵立新”三个字。
他看着手机在桌面上嗡嗡作响，直到铃声自己停下。
他没有接。
几秒钟后，手机又响了起来。
还是赵立新。
周海扬依旧没有理会。
电话第三次响起，然后挂断。
紧接着，一连串的短信提示音急促地传来。
他点开信息。
第一条：“周总，怎么回事？银行那边突然打电话来说账户被冻结了？”
第二条：“周总，您看到请回个电话！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第三条，语气明显急了：“周海扬！你到底想干什么！颁奖典礼正在进行，你搞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第四条，语气又软了下来：“周老弟，算我求你了，快接电话！这里面有天大的误会啊！你听我解释！”
周海扬冷冷地看着那些文字。
他能想象到赵立新此刻在后台是如何地抓耳挠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将手机调成了静音，随手扔在了沙发上。
世界再次清净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了冰。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着窗外的光。
他慢慢地品着，等待着。
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夜幕降临。
华灯初上。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
周海扬本不想接。
但对方似乎极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拨打。
他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
“……周海扬吗？”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声，有些迟疑，但声线依稀有几分熟悉。
“是我。”
“我是秦悦。”对方说。
秦悦。
这个名字让周海扬的记忆倒带了回去。
是他的同届同学，一个安静内向的女孩。
毕业后，听说她考了本校的行政岗，留校工作了。
两人没什么深交，只在几次同学聚会上见过。
“有事吗？”周海扬的语气很平淡。
“海扬，我知道现在打扰你很冒昧。”
秦悦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似乎有些嘈杂的风声，她像是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打电话。
“你……你今天把给学校的捐款冻结了，对吗？”
“是。”周海扬没有否认。
“现在……现在整个行政楼都为了这件事炸开锅了。”
“赵立新到处在打电话找关系，脸都白了。”
秦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你肯定很生气，换做是谁都会生气。”
“他们把你当傻子一样耍，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
周海扬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想知道，秦悦打这个电话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只是为了告诉他这些吗？
“但是，海扬……”
秦悦的语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想告诉你的是，事情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更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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