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7月,安江农校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袁隆平已蹲在水田边细看稻穗。稻株在风里轻轻摆动,他拿着放大镜,不时把泥水抹到裤腿。那一年,他34岁,正被“三系”杂交方案一次次挫败,却仍然守着这片不足半亩的试验田。田埂尽头,学生刘尚合悄悄嘀咕:“袁老师昨晚又看了三遍天气预报。”一句玩笑,把众人逗乐,也让袁隆平抬头笑了笑,“天要变,稻子先知道,我们得抢在它前面。”
这一习惯,一直延续到2021年。每晚七点三十分,他准时打开电视,从黑龙江看到海南。身边人常说,这是种执拗;可在老人眼里,预报里藏着的是一国饭碗的安稳。海南南繁基地的科研人员回忆,九十多岁的袁隆平依旧会记录降水量、风速、日照时长,转身再把参数写进育种日志。“看天气,是给稻子问诊。”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半句行话。
79岁那年,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决定为他在宿舍旁辟出一小块试验田。外人不解:院士级别的人物,何苦再下田?所里老技师丁福新摇头:“袁老师要是不踩进泥里,心里就发慌。”果不其然,每逢台风或暴雨消息,他拄着手杖也要步行几百米看稻叶倒伏情况。田里泥泞湿滑,年轻科研助理担心他摔倒,劝阻无果。袁隆平笑着回一句:“我不去看,它们倒了我都不知道疼。”
时间拨回1959年冬。三年困难时期的饥饿,逼得无数乡亲挖野菜、剥树皮。那时的袁隆平在黔阳县硖州公社教学,常常看见学生眼眶发青、衣衫单薄。他说,“老师教书,若学生挨饿,再响的课堂都空洞。”也正是那段艰难岁月,让他彻底放弃红薯、小麦研究,转向水稻——因为稻米才是南方人餐桌上的支柱。
1960年8月,他在试验田发现那株罕见的天然杂交稻。稻穗粗壮,颗粒饱满,把他兴奋得当场脱下草帽舀水浇灌。随后两年,他和学生们在烈日下逐行筛选,却屡屡失败。有人动摇,他却把失败记录贴满宿舍墙,提醒自己下一次要避开同样的坑。
1973年秋,籼型杂交水稻“三系”配套成功。消息传回北京,科技部来电祝贺,电话那头问他需要什么支持。袁隆平回说:“给我多报几份各地气象资料,下乡推广时用得上。”此后,杂交稻亩产突破500公斤,全国推广,三年间直接增产粮食七百多亿斤。河南周口一位老农站在金黄色稻田里,激动得拍着稻穗:“这颗粒是袁老师挤出来的命根子啊。”
走出国门,是1979年。印度旁遮普邦试种中国杂交稻,因昼夜温差大,第一批成活率不足三成。袁隆平带队飞抵当地勘察,第一件事仍然是调看季风资料与河谷温度曲线。同行的印度研究员佩里说,“他像医生看病一样给水稻把脉。”三个月后,改良后的第二批种子成活率提高到七成以上。此后,缅甸、菲律宾、美洲、非洲,多地都留下了他蹲在田埂记录风向的背影。
进入1990年代,两系法突破后,袁隆平依旧四处讲学。他自嘲:“讲课是手段,让他们知道育种首先得认识天。”他对学生提了三个条件:先背气象学基础,再下田测温度湿度,最后才谈遗传配组。学生们暗暗叫苦,可数年后真正独当一面时,都明白了那份执拗背后的深意。
2010年,肺慢阻的诊断结果摆在面前,钟南山劝他戒烟。他皱眉:“田里蚊子多,烟能驱虫。”最终还是妥协,却把戒烟省下的钱买了台便携气压计,随身携带。研究员开玩笑:“您这是换了个‘烟瘾’。”老人呵呵一笑,“烟上瘾害身体,天气上瘾能救庄稼。”
2021年3月,海南三亚,91岁的他不慎跌倒住院。护士例行巡房,他第一句话仍是问气温。护士抬头笑答:“今天二十八度,晴天。”他叹口气:“水分蒸发快,得注意灌溉。”旁人听来似乎啰嗦,可那是他毕生研究的本能。
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那段传得很广的小插曲。一次,小学老师好奇地问袁隆平的孙女:“你知道你爷爷是做什么的吗?”小姑娘想了想,回答得一本正经:“我爷爷是看天气预报的。”教室里爆发出善意的笑声,老师却愣了几秒,继而肃然起敬。一个孩子眼里的爷爷,只不过守着电视里的阴晴冷暖;可在大人们看来,那背后是一整代中国人对饥饿的恐惧被彻底驱散的底气。
湖南长沙,2021年5月22日下午,一条消息打断了无数人的周末节奏。殡仪馆外,自发赶来的队伍蜿蜒两公里,无人喧哗。有人撑伞,有人手捧稻穗,有人拿着写字板,上面只有两个字——“丰收”。雨水敲在伞面,像是田里齐刷刷拔节的声音。那一刻,人们忽然明白,老人一生守着的,并不仅是一块块试验田,更是一颗颗对土地、对粮食、对13亿人餐桌的责任心。
他没有留下豪言壮语,只把一台老式收音机和一堆写满数字与天气的笔记本交给后辈。面对这些资料,青年研究员感慨:“原来把饭碗端稳,要先学会抬头看天,再低头做事。”
孙女那句童真回答,恰恰道破了他的全部秘密——每天看天气的背影,其实是国之仁士最质朴、最顽固的担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