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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论历史,我主张抛开正统与立场,先谈人性、人道与文明。因为历史只是一种假象——即便记载再详实,我们也是依靠想象完成对过去的呈现,而往事本身早已不复存在。这种体会源于我的个人经验:我小时候,村里大部分人不识字,看了他们我便不再迷信历史,只相信人,准确说是人性。

人身上有三种自然形成的东西:性、生存智慧和社会法度。这让我意识到,人性左右着文明,有时甚至不必过度迷信“文明”本身。譬如,在一个生产力低下的原始环境中,人们的行为逻辑是怎样的?当我们把尧舜禹的传说放回原始环境审视,或许会对《竹书纪年》那类记载产生怀疑。而随着青铜器的出现、生产力的跃升,如商朝那般的社会形态剧变,正是人性在生产力极具提升过程中发生的社会反应。我观察到我童年村庄的状态,就仿佛一个原始社会的模板,人们注重聚贤重德,这是人、人性和社会环境自然发生的反应。在一个平面化的生产力范畴内,人基本上还是能坦诚相见,一旦出现生产力分化,人性就开始交错了。

从秦汉到明清,一个根本问题是:没有知识分子和普遍思想的凝聚力,就构建不起统治的基塔。百家争鸣的终点,是知识分子大多走向了法家,好像再来一次还会这样。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只有墨家走向真正意义上的哲学、科学——因为它不依附于帝统。相反,不论李斯、商鞅还是王阳明、曾国藩,只要他们的思想是维系帝统,一切就不能解放和自由,不论说得多么华丽。人类常常困在自己认为“正确”的文明模式里,可能几千年不得解脱。因此,哲学的路还很长,近代哲学非常重要,道德与理性批判一个都不能少。

历史的运转离不开人心。一个社会不论何种模式都需要人心来维系,但中国有一种传统自信,到一定程度他们根本不相信民意,而是迷信于自己的能力。然而,人性总能找到漏洞,所以你轻视的地方就是薄弱环节。人心是堵不住的,看似最严密的模式,对于人心来说或许就是漏洞百出,秦朝与赵高便是明证。某种严密意味着它生命力的死亡,一个死的东西其实是最容易被操控的。

这一切在清朝中后期体现得尤为彻底。乾隆中后期,思想已经散了,只是统治者不易察觉。大奸似忠在乾隆中后期已经很普遍,和珅就是那个最大的果子。到了嘉庆朝,兵部能把大印丢了,官员们若无恐惧约束,便只维系利益。这种现实的气象已经变了,气数这种东西是存在的。当一个太监要找皇帝的漏洞太简单了,当侍卫们觉得当差只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差事,那么越偷懒偷工减料越好时,崩塌便已注定。

在这样的底色下,再看具体的历史事件与人物,或许会更清晰。太平天国的兴起,本身就是清中后期导致的产物;而一个以基督为理念核心的组织能很快起势,说明西方文化进入并形成力量已经不可逆转。这其中,民基思想还是能左右大势。有些人批判太平天国,但也要看到,若无曾国藩清朝可能早垮,中国能早一点赶上明治维新。然而,曾国荃攻进南京后的作为,已与那个时代文明背道而驰。他的哥哥曾国藩所凭借的,不过是护卫儒家“道统”的号召力。这是儒家试图维护其正统地位的最后挣扎。

于是,回到最初的问题:我不同情清朝灭亡,但是我却同情光绪帝。因为一个人应该具备人性基本的温度。在体系溃烂、人心离散的末世,光绪帝个人的悲剧,是一个“人”在冰冷历史惯性中的无助与挣扎。现在很多人给慈禧洗白,给光绪帝抹黑,我只是想这些人思想精神如何。

评价历史,需要警惕纯粹的主观立场。主观的合理性只能代表一方面。正如喻大华老师所言,甲午战争或不可避免,但是八国联军侵华是可以避免的,少代入主观思想,或许可以客观一点。

中国传统历史里人们不懂这个。而今天,我们或许需要维特根斯坦式的思考,需要更深刻地理解:语言文字或许没有边界,但是人性有。所以,我看待历史,一定会附着人性因素。这不是多愁善感,而是试图穿越“假象”,触摸那些真正驱动文明兴衰的、永恒的人性力量与脆弱。光绪帝的同情,正在于此;对清朝灭亡的漠然,亦在于此——因为失去人心的统治,其朽坏本是人性选择的必然结果。

一个社会不论何种模式都需要人心来维系——而人心,需要的是对人性基本的正视,与对文明不断的反思。

大清已经亡了多少年了。我对大清朝的灭亡毫不同情。来现实的气象已经变了。气数这种东西是存在的,就像结婚和治丧的气氛能一样吗?若不能从宏大叙事走向局部与微观,不能看清每个个体在历史中的真实处境,我们就只能继续在假象中轮回。而突破的关键,或许就在于时刻追问:问题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