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财务部的小陈把分红通知单递到我手里时,指尖在纸面上多停留了半秒。她抬眼看了看我,那眼神像隔着玻璃看鱼缸里最不起眼的那条——既无波澜,也无温度。
“林砚清,你的。”她说完就转向下一个工位,声音里带着程式化的轻快,“周倩姐,你的!”
我捏着那张对折的A4纸,没有立即打开。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吹着二十六度的风,我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透过磨砂玻璃隔断,能看见主管赵振涛的办公室里人影晃动,他正拍着李维的肩膀,笑声隐约传出来,像隔着一层水。
打开通知单的时候,我用左手压住了纸的上沿,动作很轻。黑色宋体字印得清清楚楚:
林砚清 年度绩效分红:120,000元
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分解,无非是基本系数、项目系数、岗位系数的乘积。我的目光在那行数字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移开,把通知单对折,放进左手第二个抽屉。抽屉里很整齐,文件按时间排列,最上面是去年的分红单——八万。
“砚清,多少呀?”
周倩从隔板那边探过头来。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羊绒衫,衬得皮肤很亮。没等我回答,她已经晃了晃手里的单子,嘴角抿着克制的弧度:“今年还不错,刚好九十万出头。你肯定比我多吧?你那个智慧园区项目不是拿奖了?”
我把抽屉推回去,发出轻微的滑轨声。
“差不多。”我说。
这不算说谎。十二万和九十万,都是六位数,从某种角度看确实“差不多”。就像蚂蚁和大象都是动物,都差不多。
周倩显然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她眼睛弯了弯:“那就好。哎,赵主管说晚上聚餐,老地方,‘悦宴楼’,六点半。你可别又找理由不来啊。”
我点点头,点开邮箱。未读邮件十七封,最上面一封是赵振涛群发的,关于今晚部门庆功宴的安排。附件里有包厢号,有菜单预览,还有一句加粗的话:“感谢团队一年来的付出,今年成绩斐然,今晚不醉不归!”
“成绩斐然”四个字用了微软雅黑加粗,在白色背景上黑得刺眼。
办公室里渐渐响起压低的交谈声,像潮水漫过沙滩。数字在空气中飘浮——这个八十五万,那个九十三万,最少的也有八十八万。没有人问我,连试探的都没有。我的工位在靠窗倒数第二排,挨着茶水间和复印机,是个说话会有回音,但从来不会被主动纳入谈话圈的位置。
李维端着咖啡经过我工位时停了一下。他是智慧园区项目的名义负责人,实际上项目百分之七十的方案出自我手,但最后上台领奖、向总部汇报的是他。赵振涛说,李维更擅长“表达和呈现”,而我的长处是“踏实做事”。
“砚清,”李维的咖啡杯沿沾着一点奶沫,“晚上多喝两杯啊,今年辛苦了。”
他说“辛苦”时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我抬头对他笑了笑。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细纹了,三十二岁,在这个公司七年,从助理工程师做到高级工程师,薪水涨了四次,工位挪了三次,但永远在这个靠窗又靠杂物的角落。
李维走开后,我继续处理邮件。有一封是行政部发来的,通知年度体检安排。附件表格里,职级一栏印着“P7”,而李维和周倩都是“P8”。我知道,P8的年终分红系数是P7的1.8倍。这是公司明文规定,黑纸白字,公平合理。
所以十二万和九十万,确实“差不多”——用系数一乘,就扯平了。
下午四点,赵振涛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坐在那张人体工学椅上,椅子比我的高一个档次,扶手上包着真皮。见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没有坐,站在离办公桌一步远的位置。这个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是七年来摸索出的最佳距离。
“砚清啊,”赵振涛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那是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腕表是某个瑞士品牌的基础款,大约相当于我三个月工资,“今年的分红看到了吧?”
“看到了。”
“有什么想法没有?”他身体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这个姿态他很熟练,每次和下属谈敏感话题时都会用。
窗外的光斜射进来,把他桌上那盆绿萝照得半边亮半边暗。我想了想说:“比去年多了四万,谢谢公司。”
赵振涛脸上浮起一层笑意,那笑意很薄,浮在表面。“你有这个心态就好。公司今年整体效益不错,但你也知道,总部对成本管控很严,每个部门的预算都卡死了。你们项目组虽然成绩不错,但毕竟……嗯,毕竟你是后期加入的,有些历史数据没算进去。”
智慧园区项目立项时我在休年假,陪母亲做一个小手术。回来后项目组已经成立,赵振涛拍着我的肩说:“砚清啊,你能力强,哪儿需要补哪儿,先跟着李维做技术支持,以后有机会再调整。”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我明白。”我说。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赵振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部门额外的一点心意,三千块购物卡。你今年确实辛苦,那个数据模型,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吧?我心里有数。”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封口。透过开口能看见红色卡的一角。
我没有去拿。三千块,刚好是“悦宴楼”那桌菜的人均标准。上周部门聚餐,赵振涛点的茅台,一瓶三千八。
“谢谢主管。”我说。
“该谢的是你。”赵振涛靠回椅背,姿态松弛下来,“对了,晚上聚餐一定得来。你是部门的老员工了,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大家都看在眼里。对了,下周总部的巡查组要来,智慧园区的汇报材料你再核对一遍,数据要万无一失。”
“李维不是已经核对过了吗?”
“他毕竟是负责人,细节还是你更清楚。”赵振涛说得理所当然,“辛苦一下,周末加个班,下周一给我。”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的灯已经亮了。公司的灯是冷白色,照得人脸发青。回到工位,周倩正在涂护手霜,空气里有乳木果的味道。
“赵主管找你谈分红的事?”她问得很随意,但耳朵朝我这边侧着。
“嗯,说了一下项目的事。”
“哦。”她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没再追问,转而说,“我听说李维明年可能要升总监助理了。他那个分红,啧啧,据说破百万了。”
她说“破百万”时,声音里有一种混合着羡慕和酸意的复杂调子。在这个公司,百万是个坎,跨过去的人和没跨过去的人,呼吸的空气都不一样。
下班前,我去茶水间接水。路过打印室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林砚清今年才十二万,也太难看了吧?”
是项目组新来的小孩,叫张什么来着,九八年生人,朝气蓬勃,说话不知轻重。
另一个声音低了些,是财务部的小陈:“系数摆在那儿,他P7,你们P8,本来就有差距。再说了,赵主管报上去的分配方案,谁敢改?”
“可智慧园区那个项目,明明大部分都是……”
“嘘——”小陈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刚来,少说这些。李维是赵主管一手提上来的,懂吗?”
水接满了,热水溅到手背上,有点疼。我关掉水龙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打印室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回到工位,关电脑,收拾背包。动作很慢,一件一件:笔记本、充电器、胃药、眼镜布。周倩已经补好妆,拎着新买的包站在过道里等其他人。
“砚清,一起走呀?”
“你们先,我还有点事。”
她也不坚持,踩着高跟鞋走了。办公室渐渐空下来,最后只剩我一个人。窗外的城市亮起灯火,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夕阳最后的余晖,金红一片。
我重新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分红通知单,对着光看。纸张很普通,是公司常用的那种70克复印纸,边缘有点毛糙。翻到背面,是空白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云城银行】您尾号3472的账户于12月20日16:42入账人民币120,000.00,余额……
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但看着就是没有温度。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母亲做手术,我刷了信用卡付押金,五万块,分十二期还,每期利息四百三。那时候收到八万分红,还完卡债还剩三万,给母亲买了台理疗仪,她念叨了半年“太贵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砚清啊,下班没?天冷了,记得穿秋裤。今天楼下超市排骨打折,我买了点,给你冻在冰箱里,周末回来妈给你炖汤。”
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音是电视里的戏曲声。
我按住语音键,说:“好,周末回去。您腿疼的药记得吃。”
发送。
窗外彻底黑透了。我把分红单折成四折,放进钱包夹层。那里已经有两张折痕很深的单子,一张去年的,一张前年的。数字分别是八万、六万五。
站起身,关掉台灯。黑暗一下子涌过来,吞噬了工位、隔板、电脑屏幕。只有紧急出口的绿色标志亮着幽幽的光。
走出办公楼时,风很大,灌进西装领口。我裹紧外套,朝地铁站走。路过“悦宴楼”时,透过落地玻璃看见二楼包厢里人影晃动,赵振涛正举着杯说什么,一桌人都笑着,李维坐在他右手边,脸喝得发红。
我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地铁里挤满了下班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我靠在车厢连接处,打开手机计算器,慢慢按:
十二万,扣税大概两万,剩十万。
房贷每月六千,一年七万二。
物业费、水电燃气、通讯费,一个月一千五,一年一万八。
母亲每月的药费,两千,一年两万四。
地铁到站,我随着人流往外走。出口处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红薯在铁桶里烘着,冒着甜丝丝的热气。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烫烫的。
走到租住的小区门口时,红薯吃完了。塑料勺扔进垃圾桶,发出空洞的一声。
保安亭的老张探出头:“林工,才回来啊?”
“嗯,加班。”
“辛苦辛苦。”他缩回头,继续看手机视频。
电梯上行,镜面映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三十二岁,眼角有细纹,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西装是两年前买的,袖口有点磨毛了,但还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进屋,开灯。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上个月买的书,《数据建模进阶》,看了三分之一。冰箱上贴着母亲写的便签:“牛奶在第二层,记得喝。”
我脱下西装,仔细挂好。然后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神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什么波澜。就像一潭很深的水,石头扔进去,涟漪散开,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毕竟七年了。
什么样的石头没扔过呢?
擦干脸,我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邮箱里又多了几封邮件,其中一封是李维发的,关于智慧园区汇报材料的修改意见,一共十七条,每条后面都跟着“请尽快处理”。
我看了一遍,然后点回复,输入:
“收到,周一上午十点前给你。”
发送。
关掉邮箱,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个文档,名称是日期和项目编号:2021-07 智慧园区一期数据模型;2022-03 智慧园区二期架构设计;2022-11 系统漏洞排查报告……
最后一个文档,创建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文件名是“备份记录_20231220”。
我点开,里面是空的。
但我知道,它不会一直空着。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隐约的警笛。夜还很长,但这个夜晚和过去两千多个夜晚没什么不同。我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屋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躺在床上时,手机亮了。是周倩在部门群里发聚餐照片:满桌的菜,举杯的手,笑脸。赵振涛在照片中央,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我看了三秒,然后关掉群消息,设置免打扰。
黑暗里,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缝,很细,从墙角延伸过来,像地图上一条无关紧要的河流。
十二万。
九十万。
数字在脑子里跳了一下,然后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周一早晨的办公室弥漫着咖啡和打印机碳粉的味道。我提前半小时到,把周末核对完的汇报材料打印了三份,一份给赵振涛,一份给李维,一份自己留底。纸张从机器里吐出来时还带着温度,像刚出炉的面包。
李维是踩着点进来的,手里拎着新款的公文包,皮质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看见我桌上整齐的文件,脚步顿了顿。
“这么早?”他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材料弄好了。”我把最上面那份推过去,“数据全部核对过,版本号是V7.3,修改记录在最后一页。”
李维接过来,没翻开,只用手指捻了捻纸边。“辛苦了。”他说,然后往自己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赵主管说十点开个短会,你一起。”
我知道这个会。总部巡查组周三到,智慧园区项目是必查的重点。赵振涛上周五就发了日程,会议标题是“迎检工作最后部署”,参会人员列了八个,我的名字在最后,前面标着“列席”。
九点五十分,我端着笔记本进会议室。椭圆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周倩正在给每个人发瓶装水,见到我,递过来一瓶:“刚送来的,这个牌子不错。”
我接过来,放在笔记本旁边。瓶身上印着外文,大概不便宜。
赵振涛踩着十点的钟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彩色打印的PPT,封面上是公司的logo和“智慧园区项目成果汇报”几个大字。他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座。
“都到齐了,咱们抓紧时间。”他翻开PPT,“总部这次巡查规格很高,副总裁亲自带队。智慧园区是咱们部门的门面,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他开始一页页讲,语速很快,手势有力。讲到关键数据时,会抬头看李维:“这部分李维负责解释,口径要统一。”讲到技术细节时,目光会扫过我,“砚清做技术备份,万一问到特别专业的,你补充。”
我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技术备份”四个字。笔尖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
会开到一半,赵振涛忽然停下来,翻到某一页数据图表。“这个季度用户活跃度增长率,PPT上写的是18.7%,但我记得原始数据好像有点出入?”他看向李维。
李维怔了一下,迅速翻开自己的文件夹。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原始数据是17.9%。”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赵振涛挑了挑眉:“确定?”
“确定。数据源是服务器日志,我上周五刚导出来核对过。”我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调出表格,“17.9%,四舍五入到小数点后一位,PPT上可能是四舍五入到整数位时产生的误差。”
我把屏幕转向赵振涛。表格很干净,日期、数据、备注,标黄的是修正过的部分。
赵振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很细致。那PPT上就按17.9%改,不要四舍五入,真实数据最重要。”他说“真实数据”时,咬字很清晰。
李维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低头在自己那份PPT上做了标注,笔尖有些用力。
会后,赵振涛让我留下。
等其他人鱼贯而出,会议室的门轻轻合上。赵振涛没说话,先喝了口水,拧瓶盖的动作很慢。
“砚清,”他放下水瓶,“刚才会上,你反应很快。”
我站着,没接话。
“技术上的事,你确实比李维熟。”他顿了顿,“但有时候,场合也很重要。总部领导来,他们想看的是整体成果,是亮点,不是小数点后第二位的差异。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说。
“明白就好。”赵振涛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你是老员工了,大局观要有。这次巡查顺利的话,明年部门有名额,我会考虑给你提一提系数。”
他用了“考虑”和“提一提”,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时用的词。
“谢谢主管。”
“去忙吧。”他摆摆手,拿起手机开始拨号。
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我紧了紧西装外套,听见赵振涛在会议室里的声音,带着笑意:“王总,您放心,一切都准备好了……”
回到工位,邮箱里已经多了五封邮件。其中一封是李维发的,抄送了赵振涛,主题是“关于智慧园区汇报材料的最终确认”。正文很简单:“经会议讨论,PPT数据已按最新版本修正,请林砚清在今天下班前完成所有幻灯片的更新,并确保与原始数据完全一致。”
附件里是PPT,我下载下来打开。翻到用户活跃度那一页,数字已经改成了17.9%,但图表旁边的注释小字写着:“较上季度增长显著,优化效果突出”。
我盯着那行小字。原始数据里,上季度的增长率是17.2%,实际增幅只有0.7个百分点。“显著”和“突出”这两个词,像两根细针,扎在眼睛里。
下午三点,我去技术部找服务器日志的备份。管服务器的老吴正在吃泡面,见我进来,含糊地招呼:“林工,稀客啊。”
“查点旧数据。”我说,“智慧园区项目,去年第三季度的访问日志。”
老吴嗦完最后一口面,抽了张纸巾擦嘴:“那个啊,得从冷备份里调。你要哪些时间段的?”
我把日期范围报给他。老吴在键盘上敲了一阵,屏幕跳出一串进度条。“大概二十分钟。你坐会儿?”
我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技术部的办公室堆满了设备和线缆,空气里有灰尘和电子元件发热的味道。老吴给我倒了杯水,一次性纸杯,杯身上印着某个厂商的logo。
“你们那个项目最近风头挺盛啊。”老吴随口说,“听说总部很看好?”
“可能吧。”
“李维这下要往上走了。”老吴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赵主管在帮他活动,明年可能直接调去总部。”
我没说话,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
“你呢?”老吴问,“你在项目里没少出力吧?”
“还好。”
老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是个明白人,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五年,见过太多“还好”。
数据导出来时已经快四点。我拿着U盘往回走,在电梯口遇见周倩。她正对着电梯里的镜子补口红,看见我,动作没停。
“砚清,听说你上午在会上把李维的数据给纠正了?”她语气轻描淡写。
“数据有误差,应该纠正。”
周倩合上口红盖子,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道理是没错。”她转身面对我,笑容很标准,“不过有时候啊,太较真了容易让人下不来台。李维现在正是关键时期,赵主管捧着他呢。”
电梯门开了,我们走进去。轿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就是做技术的。”我说,“数据错了就得改。”
周倩笑了,那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砚清,你真是……”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电梯在五楼停下,门开了。周倩走出去,又回头:“晚上部门聚餐,赵主管说庆祝巡查准备顺利。别忘了。”
电梯门合上,继续上行。镜面里,我的脸有些模糊。
下班前,我把修改好的PPT发给李维,抄送赵振涛。李维五分钟后就回复了:“收到,辛苦了。”没有提数据的事,也没有任何关于那行注释小字的疑问。
六点半,悦宴楼。
还是那个包厢,还是那些人。菜上得比平时多,酒也开得更贵。赵振涛坐在主位,红光满面,举着杯说:“这次巡查,是挑战更是机会!大家最近辛苦了,今晚放松放松,我请客!”
众人举杯相庆。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我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果汁。李维坐我斜对面,正和赵振涛聊着什么,两人不时发出笑声。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有人开始讲段子,有人说起总部的八卦。周倩喝了几杯,脸颊泛红,端着酒杯走到赵振涛身边:“主管,我敬您一杯,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栽培。”
赵振涛笑呵呵地干了,又说:“周倩今年表现不错,那个客户满意度项目,做得漂亮。”
周倩笑得更甜了。她回到座位时,经过我身边,低声说:“砚清,你也去敬一杯啊。”
我端起果汁,走到赵振涛面前。他正和李维说话,见我过来,笑容敛了敛。
“主管,我敬您。”我说,“以茶代酒。”
赵振涛看着我手里的果汁杯,嘴角动了动:“砚清啊,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今天高兴,喝一杯怎么了?”他招手叫服务员,“给他倒上。”
服务员拿来白酒,要往我杯子里倒。我挡了一下:“我开车。”
“叫代驾嘛!”旁边有人起哄,“林工,别扫兴啊!”
赵振涛盯着我,眼神在灯光下有些深。“砚清,”他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下来,“团队活动,要融入。你总是这么独来独往,不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李维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似笑非笑。
我看着赵振涛,看了大约两秒。然后接过服务员手里的酒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白酒。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荡。
“敬您。”我说,一饮而尽。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赵振涛笑了,也干了:“这就对了嘛!大家热闹起来!”
我回到座位,坐下时觉得头有点晕。酒量一直不好,半杯就上头。周倩递过来一杯温水:“喝点水。”
我接过来,水温刚好。
聚餐到九点才散。一群人站在饭店门口等代驾,寒风里,说话都冒着白气。赵振涛被簇拥在中间,李维扶着他胳膊,像扶着什么贵重物品。
我的代驾先到了,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荧光马甲。上车前,听见赵振涛在身后说:“砚清,明天巡查组九点到,你八点前到公司,最后检查一遍演示环境。”
“好。”我说。
车子驶入夜色。窗外流光溢彩,城市像一副被打翻的珠宝盒。我靠在后座,闭上眼睛,胃里还在烧。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吃晚饭了吗?少喝酒。”
我回:“吃了,没喝酒。”
发完,看着窗外。高架桥上的灯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永不停歇地奔向黑暗。
第二天一早,我七点半到公司。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清洁阿姨在拖地。我打开演示用的电脑,启动虚拟环境,一遍遍测试每个功能。数据报表、实时监控、预测模型……所有按钮都要点三次,所有页面跳转都要计时。
八点二十,李维来了。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点点头:“早。”
“早。”我继续点鼠标。
“都正常吧?”他站在我身后问。
“正常。”
“那就好。”他没走,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砚清,昨天会上,谢谢你纠正数据。”
我停下动作,转头看他。李维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
“应该的。”我说。
“是啊,应该的。”他重复了一遍,拍拍我的肩,“好好准备,今天别出岔子。”
他走了,留下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我继续点击,屏幕上的光映在眼睛里,有些涩。
九点整,总部巡查组准时到达。一行六人,副总裁走在最前面,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戴一副细边眼镜,表情严肃。赵振涛全程陪着,腰弯得比平时低。
汇报会在最大的会议室举行。李维主讲,赵振涛补充,我坐在角落的备用电脑前,负责随时调取技术资料。副总裁问得很细,有些问题连李维都答不上来,赵振涛就会看向我:“这个让砚清解释,他是具体实施的工程师。”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屏前,用激光笔指着架构图,一条条讲。副总裁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她问了一个关于数据安全机制的问题,很专业,李维之前准备的答案太笼统。我调出加密算法的流程图,讲了五分钟。
讲完时,副总裁说:“很好,考虑得很全面。”
我看见赵振涛松了口气,李维的脸色却不太自然。
汇报结束已经十一点半。副总裁和赵振涛握手:“项目做得扎实,要继续保持。”赵振涛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
送走巡查组,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赵振涛拍着李维的背:“表现不错!尤其是最后那个数据安全的问题,回答得很好!”
李维笑:“都是团队的努力。”
“晚上庆功!我请客!”赵振涛大声宣布,引来一阵欢呼。
我没有参与欢呼。回到工位,关掉演示环境,开始清理临时文件。U盘拔出来时,指示灯还亮着绿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下午,赵振涛把我叫去,给了我一个信封,比上次厚。
“砚清,今天你立了大功。”他笑容满面,“副总裁特别夸了数据安全那块。这是部门额外奖励,五千。”
我接过信封:“谢谢主管。”
“好好干。”赵振涛说,“明年,我一定帮你争取。”
回到工位,打开信封,里面是五张一千块的购物卡。我把卡片放进抽屉,和之前那三千块放在一起。八千块,能买很多东西,也能什么都不买。
下班时,又收到聚餐通知。还是悦宴楼,还是那些人。我收拾东西,关电脑,背包。周倩走过来:“砚清,一起走?”
“你们先,我有点事。”我说。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那你快点来。”
他们走后,办公室又空了。我坐在工位上,没开灯。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一切都染成灰蓝色。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请问是林砚清先生吗?”对方是女声,很职业。
“是。”
“这里是云城银行信贷部。我们注意到您账户近期有一笔十二万元的入账,想了解一下您是否有投资理财的需求?”
我说:“暂时没有。”
“好的,打扰了。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天黑透了,玻璃窗上映出办公室的轮廓,还有我自己模糊的影子。
十二万。银行都觉得太少,少到需要专门打电话来问要不要理财。
我站起身,打开手机电筒,走到文件柜前。最下面一层,锁着。钥匙在钱包里,我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摞项目档案,按时间排列。我抽出智慧园区的那一册,很厚,封面上印着项目名称和起止日期。翻开,第一页是立项报告,负责人签字栏里是李维的名字,而技术方案制定人那一栏,是我的名字,字很小,缩在右下角。
再往后翻,是每次会议的纪要。我参会的那几次,名字都在“与会人员”列表里,但发言记录几乎都是空白。李维的发言则大段大段,用加粗字体标出。
翻到最后一页,是项目总结报告。成果列了十条,每条后面都跟着负责人。李维的名字出现了八次,我的名字出现两次,都在技术细节部分。
我合上档案,放回原处。锁好柜子,钥匙放回钱包。
走出办公楼时,风比昨晚还大。我裹紧外套,没往地铁站走,而是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里有家面馆,开了很多年,老板认识我。
“老样子?”老板问。
“老样子。”
一碗牛肉面,加香菜不加葱。热气腾起来,模糊了眼镜片。我摘下眼镜,慢慢吃。面很劲道,汤很浓,牛肉切得厚实。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赵振涛。
“砚清,到哪儿了?就等你了!”
背景音很吵,有碰杯声,有笑声。
我说:“有点事,不去了。”
赵振涛顿了一下,声音沉下来:“大家都到齐了,你不来不合适吧?”
“胃不太舒服。”我说。
“……那行吧,你好好休息。”他挂了电话,挂得很快。
我继续吃面。汤喝到最后,碗底沉着几片牛肉。我夹起来,慢慢嚼。
老板过来收钱:“二十五。”
我扫码付款,屏幕上跳出支付成功的绿色对勾。
走出面馆,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只有远处主路的光漏进来一点。我点开手机相册,最近一张照片是今天开会时偷偷拍的——副总裁听我讲解时专注的表情。照片有点糊,但能看清。
我把照片存到加密相册,设了密码。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沈翊。大学同学,现在在另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总监,去年联系过我,问要不要考虑换个环境。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
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巷子很深,走出去要三分钟。这三百米没有灯,只有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走到主路时,车流呼啸而过,灯光刺眼。
我站在路边,等红灯变绿。斑马线对面,巨大的广告牌上闪烁着新楼盘的宣传语:“尊享人生,从此开始。”
绿灯亮了。
我迈开步子,混入过马路的人群。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或者看脚下。没有人抬头看那个广告牌,也没有人看彼此。
走到对面,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倩发来的聚餐照片:赵振涛和李维勾肩搭背,两人脸都喝红了,笑得眼睛眯成缝。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你看,你不来多可惜。”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保存下来。
不是为了留念。
是为了记住。
记住这些人,这些脸,这些笑容。
记住这个夜晚,这个城市,这个我走了七年却依然陌生的地方。
风还在吹,从高楼之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什么在哭,又像什么在笑。
我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清醒得像一把刀。
元旦放假前一天,公司里弥漫着一种松懈的气氛。走廊上不时传来收拾东西的声响和提前道别的笑声。我坐在工位前,屏幕上打开着智慧园区的服务器日志分析工具,光标在时间轴上来回移动。
已经连续三天了,每天晚上下班后,我都会多留两个小时。名义上是处理“系统维护”,实际上是在梳理过去两年所有项目的后台数据。公司用的日志系统很老,但有一个好处:只要你有权限,什么记录都能找到。
我的权限是七年前入职时分配的,当时IT部的主管还没换,给我开了高级工程师应有的全部访问权限。后来权限管理制度收紧,但旧账号一直没被清理。像角落里的一把旧钥匙,锈了,但还能用。
鼠标停在一行记录上:2022年11月3日,晚上十点四十七分。用户“lw_liwei”登录了项目管理后台,操作记录显示他导出了三份文件:项目成本分析表V2、绩效评估原始数据2022、部门预算分配草案。
那天我也有印象。智慧园区二期刚上线,我在公司加班到十点,走的时候看见李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当时以为他在忙收尾工作,现在看来,他导出这些文件的时间,正好是年终分红方案提交截止日的前一周。
我点开导出记录详情。文件路径指向一个共享盘的位置,那个盘区只有部门主管和项目负责人有写权限。我试了一下,我的账号只能读,不能写。
但可以看修改历史。
右键,属性,版本记录。弹出一个列表,按时间倒序排列。最新一份的修改时间是2023年12月18日下午三点十分——正是分红方案最终提交的那天。修改者是“zzt_zhaozhentao”。
我点开前一版,时间显示2023年12月10日晚上九点半。修改者还是赵振涛。
再前一版,2023年12月5日。修改者:lw_liwei。
就这样一版一版往前点,像在剥洋葱。到了2022年12月的版本时,我停了下来。那一版的修改记录里,有一个我熟悉的项目编号:XC-2022-07。
那是智慧园区一期的内部编号。
我打开另一个窗口,登录财务系统查询界面。这个系统我只剩只读权限,能看到项目预算和实际支出的汇总,但看不到明细。不过够了。XC-2022-07项目的总预算是一百八十万,实际支出一百七十六万五千,结余三万五。
但服务器日志告诉我另一件事:在那个项目的子任务“数据模型开发”中,有一个外包费用条目,金额八万元,支付给一个叫“智创科技”的公司。支付时间是2022年8月15日。
而2022年8月,我正在休年假,陪母亲做手术。
手机震了一下,把我拉回现实。是沈翊发来的消息:“砚清,元旦什么安排?要不要出来坐坐?我这边有个项目,挺有意思的。”
沈翊是我的大学室友,毕业后去了南方,现在在一家做人工智能的创业公司当技术总监。我们每年联系一两次,通常是过年过节发个问候。但上个月,他忽然很认真地问我,有没有考虑换工作。
我回:“这几天有点事,节后吧。”
“行,随时联系。”他发了个握手的表情。
关掉聊天窗口,我继续看屏幕。那个八万元的外包费用很蹊跷。智慧园区一期所有的核心代码都是我写的,数据模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搭建,根本没有外包。而且“智创科技”这个名字,我在公司供应商名录里从没见过。
我打开浏览器,搜索“智创科技 云城”。跳出几条结果,都是小公司的简介,没有官网,只有工商注册信息。点开最上面那条,显示法定代表人:张海明。注册资本:五十万。成立时间:2021年5月。
我截了张图,保存。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我迅速关掉所有窗口,切回智慧园区的监控界面。门被推开,是周倩。
“砚清,还没走啊?”她手里拎着包,看样子准备下班了。
“马上。”我说。
周倩走过来,靠在我的隔板上。她今天喷了香水,味道比平时浓。“明天就放假了,有什么安排?”
“在家休息。”
“不出去玩玩?我们几个打算去滑雪,李维组织的,赵主管也去。”她说,“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母亲一个人在家。”
“也是。”周倩点点头,目光扫过我的屏幕,“还在弄智慧园区的监控啊?巡查组不是都走了吗?”
“有些指标不稳定,优化一下。”
“你啊,就是太认真。”周倩笑了笑,“对了,你听说没?年终奖可能提前发,据说财务部已经在做表了。”
我心里一动:“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吧。”她压低声音,“我听说,李维今年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交叉,比了个“十”的手势。
“一百万?”
“至少。”周倩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赵主管给他报的系数是部门最高的。不过也正常,人家马上要升总监助理了。”
她说完,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约了做指甲。你真不来滑雪?”
“真不了。”
“那行,节后见。”她摆摆手,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我重新打开刚才的窗口,盯着“智核科技”的工商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另一个页面——公司内部的通讯录查询系统。
输入“张海明”,没有结果。
输入“智创科技”,没有结果。
这说明要么这个供应商根本不存在于公司正式名录,要么就是权限不够。但赵振涛和李维能用它来走账,说明它至少在部门的备用供应商列表里。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两个齿轮在慢慢咬合:八万的外包费用、凭空出现的供应商、李维深夜导出的财务数据、赵振涛一次次修改的分红方案……
还有我那十二万。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层层亮起,像巨大的蜂巢。我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巡查组会议的照片。副总裁专注的表情,赵振涛如释重负的笑容,李维不太自然的侧脸。
然后我点开加密相册,里面已经存了十几张截图:服务器日志、文件修改记录、财务查询结果、工商信息……
还缺最后一块拼图。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办公楼时,保安老张正在吃盒饭。
“林工,又加班啊?”
“嗯。”我点点头,“明天就放假了。”
“是啊,可以好好休息几天。”老张扒了口饭,“对了,下午有个快递放你们前台了,我看写着你的名字。”
“谢谢。”
我拐到一楼前台,果然有一个文件袋。寄件人一栏是打印的“云城数据服务中心”,没有具体地址。拆开,里面是一份纸质报告:《智慧园区项目数据流量分析(2022-2023年度)》。
翻到最后一页,结论部分用红笔画了个圈:“项目实际产生的数据增值效益,经测算约为预算编制的2.3倍。”
2.3倍。
我站在那里,把这句话看了三遍。然后掏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短信:“报告收到了,谢谢。”
对方很快回复:“不客气。数据不会说谎。”
发短信的人叫陈卓,是我三年前在一次技术会议上认识的。他在一家第三方数据评估机构工作,平时接一些企业的数据分析外包。上个月我请他帮忙,用公开数据测算智慧园区的实际价值。我知道这有风险,但有些事,我需要一个旁证。
把报告塞进背包,我走出大楼。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我没觉得冷。心里有一团火,烧了太久,反而麻木了。
地铁上,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时间线:
2021年5月,智创科技注册成立。
2022年8月,智慧园区一期,八万外包费用支付给智创科技。
2022年11月,李维深夜导出财务数据。
2022年12月,我第一次发现分红系数被调低。
2023年全年,智慧园区二期上线,我负责80%核心代码,李维负责汇报。
2023年12月,分红方案确定,我12万,其他人90万上下。
2023年12月20日,收到分红。
2023年12月28日,发现外包费用疑点。
手指停在屏幕上。还缺什么?
缺动机。赵振涛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为了捧李维?还是说,有更实际的利益?
我想起有一次部门聚餐,赵振涛喝多了,拍着桌子说:“在职场,要么做棋手,要么做棋子。做棋子的,就要认命。”
当时大家都当是醉话,一笑而过。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他唯一一次说真话。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餐桌上盖着留给我的饭菜。我轻手轻脚地热了饭,坐在桌前慢慢吃。电视开着,静音,画面上是各地迎接新年的热闹场面。
吃完饭,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手机热点——家里的网络我不敢用。然后登录一个临时注册的邮箱,把今天的所有截图打包,加密,上传到一个云存储空间。密码是我母亲生日加我入职日期,十六位,大小写加数字。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一点。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天花板那道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第二天是元旦假期。我陪母亲去超市买菜,陪她看电视,听她唠叨邻居家的琐事。下午,我借口公司有事,又出门了。
这次我没去公司,而是去了云城工商档案查询中心。用身份证打印了智创科技的所有公开信息:股东构成、变更记录、年报……
法定代表人张海明,占股60%。另一个股东叫刘惠兰,占股40%。两人是夫妻关系。
我盯着刘惠兰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搜索“刘惠兰 云城”。
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五年前的一则社会新闻:《社区志愿者刘惠兰:退休不褪色,服务暖人心》。配图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红袖章,笑容朴实。
新闻里没提她的家庭关系。但我注意到,她所在的社区,和赵振涛住的社区是同一个。
我截屏,保存。
走出查询中心时,天色又暗了。街上张灯结彩,到处都是“新年快乐”的标语。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觉得很荒诞。
两年。七百多天。我加班熬夜写出的代码,我通宵调试的数据模型,我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技术方案,最后变成了一串串数字:八万外包费、十二万分红、李维的一百万、赵振涛的晋升资本……
还有那个我从未见过的刘惠兰,她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名义上是一家科技公司的股东,而这家公司唯一的一笔业务,是从她丈夫的妹夫——或者别的什么亲戚——管理的项目里,拿走了八万块钱。
手机响了。是赵振涛。
我接起来。
“砚清啊,放假呢?”他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是,主管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说一声,年终奖明天到账,你留意一下短信。”他顿了顿,“今年部门效益好,我给你争取了一点额外奖励,到时候你看看。”
“谢谢主管。”
“应该的。”赵振涛笑了笑,“对了,节后上班第一天,你抽空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们聊聊明年规划。你也是部门的老骨干了,该往前走走。”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砚清?”
“在。”我说,“主管,我有个问题。”
“你说。”
“智慧园区一期的时候,有个数据模型开发的外包,付给智创科技的八万块钱,您还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大约三秒,也许五秒。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赵振涛笑了,笑声有点干:“怎么突然问这个?都是两年前的事了。”
“最近优化系统,看到这笔记录,有点好奇。”我说,语气很平静,“咱们项目当时不是没外包吗?”
“哦,那个啊……”赵振涛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是临时找的辅助性工作,很小的一块,你可能不知道。怎么,有什么问题?”
“没有,就是确认一下。”我说,“毕竟现在审计挺严的。”
“放心,手续都齐全。”赵振涛说得很快,“对了,节后聊的时候,咱们重点说说你升P8的事。我觉得很有希望。”
“好。”我说,“那先这样,主管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挂掉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慌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听出来了。那种短暂的停顿,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那种急于转移话题的迫切。
我都听出来了。
冷风吹过来,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朝地铁站走。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转身进了路边的一家便利店。
买了一杯热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外面的灯光晕开成模糊的光斑。我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沈翊的号码。
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砚清?难得啊,主动打电话。”沈翊那边背景音有点吵,好像在聚会。
“你上次说的项目,具体是做什么的?”我问。
沈翊顿了顿,然后脚步声响起,背景音渐渐变小,他应该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人工智能在智慧城市中的应用,我们拿了个政府试点,正在组团队。怎么了,有兴趣?”
“你们的技术负责人,需要什么条件?”
“至少五年相关经验,带过完整项目,有大型系统架构能力。”沈翊说,“你完全够格。薪资的话,我可以帮你争取到现在的……一点五倍吧,至少。”
一点五倍。那就是十八万月薪,年终另算。
我喝了口咖啡,烫,但清醒。
“节后找个时间,详细聊聊?”我说。
“没问题!”沈翊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想通了就好。老同学,我早就说,你待在那边屈才了。”
又聊了几句,挂断电话。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七年前刚入职时的自己。那时候拿到offer,兴奋得一晚上没睡。觉得进了大公司,有了稳定工作,可以在这座城市扎根,可以把母亲接来好好照顾。
七年过去了。我还在原地。
不,不是在原地。是在往下沉。像陷进一片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
咖啡喝完了。我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推门走出去。
寒风扑面而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白雾在路灯下散开,很快消失不见。
回到家时,母亲还在等我。她坐在沙发上打盹,电视里播着跨年晚会。听到开门声,她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回来啦?吃饭没有?”
“吃了。”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换工作,去另一个城市,您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去哪儿,妈就去哪儿。这儿本来就是租的房子,没什么舍不得的。”
她顿了顿,看着我:“是不是工作上受委屈了?”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该动动了。”
“那就动。”母亲拍拍我的手,“你还年轻,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数:“十、九、八、七……”
母亲跟着数:“六、五、四……”
窗外传来隐约的鞭炮声。
“三、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响起,烟花在远处的天空炸开,五彩斑斓。
母亲笑着说:“新年快乐,砚清。”
“新年快乐,妈。”
她起身去睡觉了。我关掉电视,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云城银行】您尾号3472的账户于12月31日22:15入账人民币85,300.00(年终奖),余额……
八万五千三。
加上分红十二万,今年总共二十万零五千三。
而李维,一个人就至少一百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微信,部门群里正热闹,大家互相发红包,刷新年祝福。赵振涛发了个大红包,写着“新年新气象,明年再创辉煌”。
我点开,抢到六十八块八。
李维发了个红包,我点开,五十二块。
周倩发了个红包,我点开,三十三块。
我关掉群,点开赵振涛的私聊窗口。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他让我核对汇报材料。
我打字:“主管,节后第一天您什么时候方便?我想跟您详细聊聊明年规划的事。”
发送。
很快,他回复了:“上午十点吧,来我办公室。咱们好好聊聊。”
“好。”
对话到此为止。
我退出微信,打开云存储空间,把今天在工商中心查到的资料也上传进去。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证据链”。
里面已经有十七个文件。
还差最后一个。
我知道还差什么——差赵振涛、李维和智创科技之间资金往来的直接证据。差那张把八万块钱,也许不止八万,从公司账户转到个人口袋的发票、合同、转账记录。
那些东西,一定在赵振涛或者李维手里。也许在办公室,也许在家里。
我需要一个机会。
而机会,可能就在节后第一天,十点,赵振涛的办公室。
我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远处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各种颜色。风很冷,但我没进屋。
就这么站着,看着。
直到最后一朵烟花熄灭,天空恢复黑暗。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又是群消息,拿起来看,却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先生,关于智创科技的事,我想您可能想了解更多。明天下午三点,云图咖啡馆,靠窗第二桌。请单独来。”
我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停在屏幕上。
发信人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这是谁。
节后第一天,我准时敲开了赵振涛办公室的门。他正在泡茶,抬头看见我,笑容满面:“砚清来啦,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明年部门的人员规划,我打算提你做P8,负责新成立的智慧交通组。你看看。”
我翻开文件,薪资待遇那一栏写着:月薪四万二,年终系数1.8。
比我目前高,但离李维的级别还差得远。
“谢谢主管。”我说,合上文件,“不过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另一件事。”
赵振涛端起茶杯:“你说。”
“关于智创科技那八万外包费。”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查了公司所有供应商名录,没有这家公司。我也查了工商信息,法定代表人张海明,他的妻子刘惠兰,是您所在社区的志愿者吧?”
赵振涛的笑容僵在脸上。
茶杯停在半空。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然后他慢慢放下杯子,陶瓷底座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砚清,”他声音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好奇。”我说,“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供应商,怎么就能从公司账上划走八万块钱?而且恰好是在我休假期间,恰好是我负责的项目,恰好由您审批。”
赵振涛的脸色一点点变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
“你调查我?”他问。
“我调查的是公司资金的去向。”我说,“另外,我还发现,从2021年到现在,类似的‘外包费用’一共有六笔,总额四十三万六千。收款方都是些没听过的公司,但巧合的是,这些公司的股东或者关联人,都跟您或者李维有点关系。”
我顿了顿:“需要我把公司名单念出来吗?”
赵振涛的手握紧了。指节发白。
他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声很冷:“林砚清,我小看你了。”
“我一直都这样。”我说,“只是您没注意。”
“所以呢?”他往后一靠,姿态重新放松下来,但眼神更冷了,“你想怎么样?举报我?你有证据吗?”
“我有服务器日志,有文件修改记录,有工商查询结果,有财务数据比对。”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还有一份第三方出具的效益评估报告,证明智慧园区的实际价值是预算的2.3倍——这意味着,您报给总部的成本数据,至少虚报了百分之五十。”
赵振涛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林砚清,你以为你是谁?在这个公司,我说了算!你那些所谓的证据,我一句话就能让它变成废纸!”
“那您试试。”我也站起来,和他平视,“不过我建议您先看看这个。”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他盯着信封。
“我的辞职信。”我说,“但不是给您的。”
我把信封推到他面前:“这是给总部审计部和纪检组的举报材料副本。正本我已经寄出去了,快递单号在信封里。按照流程,最迟下周一会有人联系您。”
赵振涛的脸,在那一刻……
赵振涛伸手要去抓信封,我却按住了信封一角,他猛地抬头瞪着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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