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四十多年,1899年9月15日,芜湖吉和街的哭声伴随一声报时炮响,李克农降生于一个小职员之家。家境不富,却算殷实,父亲希望他走读书科举的老路。少年李克农聪明却好动,18岁那年北上求职,闯进了《通俗周刊》的编辑部。这份工作只做了几个月,北京因张勋复辟混乱不堪,家里来信催他回乡。

返乡途中,他得知父亲已替他订下亲事——赵瑛,芜湖照相馆老板独女。姑娘受过教会学校教育,会几句洋文,谈论新闻时目光明亮。媒妁之言却生出真情,1917年秋,两人在芜湖成亲。次年,女儿李宁出生。平静的日子没维持多久,1919年的五四浪潮让李克农意识到笔杆子之外还有另一条道路。

芜湖官盐加税事件是转折。作为《国民日报》副刊编辑,李克农发文抨击省议会议长倪嗣冲,被捕入狱。赵瑛毫不犹豫拿出嫁妆,四处托人保释丈夫。狱门开启那天,李克农说的第一句是:“欠你一条命。”赵瑛回答:“只求你别忘初衷。”

1926年底,李克农秘密入党;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大肆清共,芜湖也被白色恐怖笼罩。国民党在城门口贴出悬赏:五万大洋捉拿李克农。赵瑛挺着六个月的身孕,冒雨跑了八里泥路,冲进小王庄土屋,只有一句话:“快走!”这一跑,救下的不只是丈夫,还有芜湖地下党的骨干。

李克农辗转上海,打入国民党特务系统,与钱壮飞、胡底组成“龙潭三杰”。他在电务股担任股长,表面月薪优渥,家中却囊中羞涩;大部分收入暗中接济被捕同志家属。为了掩护身份,他让赵瑛带着两个孩子来到租界衡山路,租下带花园的洋房,还雇了“佣人”宋志佳。外人只看到中层官员的排场,内情却是情报与暗号在餐桌下流动。

1931年4月,顾顺章叛变,中央面临生死危机。钱壮飞破译电报后深夜送情报,李克农穿过法租界的石库门,找到陈赓,连夜组织撤离。赵瑛被临时疏散,她拉着孩子在菜市口露宿半月,饿得双颊凹陷。老友宫乔岩一句“宫伯伯”,才让母子见到生机。

自此,赵瑛带着五个孩子、两个老人四处迁徙。她白天教书,晚上补衣缝鞋,常用“三鲜汤泡饭”糊口。公公感激她,将“儿媳”尊称为“赵先生”。李克农的家信从江西、陕北、太行山不断寄来,“英雄气短”的叹息背后,是对妻子的愧疚。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李克农经西安、武汉奔走,短暂回芜湖探亲。父亲拉到角落小声央求:“家里揭不开锅,你能留些钱吗?”他摸遍口袋只有公家配发的交通证。叶剑英在旁听见,掏出十几元——赵瑛却塞回去:“公家钱多用在正事上,家里苦点没什么。”

1941年,延安窑洞灯火昏黄,一家九口终于团聚。李克农在中央社会部主管情报,赵瑛受命管理机要。她先忙公务,再顾家务,仍称这段岁月“最踏实”。五个孩子有人当护士,有人进延大,老父母也能按时看病——一切井井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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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战争进入尾声时,李克农早过“知天命”。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他奉命接管国民党在北平的情报残网,忙得脚不沾地。与此同时,家里最小的李伦在北京师范大学念书,与同学杨振英相恋。并无排场的青年婚礼定在1950年秋,地点就是朝阳门外一家小饭馆。

到了酒席那天,局势已趋稳定。李克农刚从南京谈判回京,一身旧中山装,胸前别着黄铜“解放华东”纪念章。宾客起哄让他说几句,他端起茶杯,话没出口,泪先落下:“我真对不起赵瑛同志,孩子们都靠她拖大,我这个父亲、这个丈夫……”声音变哽咽,众人无不动容。

当晚回到家,赵瑛笑着埋怨:“当着孩子同学难看死了。”李克农轻声说:“欠的太多,怕是还不完。”短短几句话,夫妻间的默契胜过千言。

1952年,赵瑛独自在北京料理公公后事。李克农在朝鲜战场两度发病,赵瑛赶赴前线照料。郭化若形容她“像军医又像家长”,药品、热水、营养汤一一准备,夜里风声卷帐,她却握着李克农的手不敢合眼。

1957年,李克农因哮喘突发昏迷,赵瑛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医生担忧地说:“情况不乐观。”赵瑛当场泣不成声。李克农醒来后自嘲:“马克思嫌我工作没做完。”病房里响起轻微笑声,可赵瑛的眼圈仍红。

1961年1月6日,赵瑛病逝,终年六十三岁。丧事极简,只摆一横幅——“母仪典范”。李克农站在遗像前,沉默是常态。半年后,他在老照片背面写下:“埋头工作,扶老携幼,苦了一生。”未用一个华丽词,却句句见血。

赵瑛走后,李克农身体急转直下。子女劝他再觅伴,他摇头:“不合适。”1962年2月9日清晨,窗外飘起小雪,这位战功卓著的开国上将安静离世,终年六十三岁。八宝山革命公墓里,两座并肩的墓碑上刻着相同的出生地与相同的信仰,他们分担过苦难,也共享最后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