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二月初六上午十点,您又把我请到这儿,是不是想逼我点头?”仇鳌刚踏进丰泽园,就半打趣半认真地问。毛泽东扶他落座,端来热茶:“慢慢喝,今儿先不谈官职,只谈老朋友。”

屋外的水面仍覆着一层薄冰,屋内却氤氲着茶香。仇鳌第三次受邀进京,心里其实早有数——主席的诚意,已撑得满满当当。可他还是怕:怕年老,怕久病,怕自己无功受禄,更怕官场的繁文缛节拖累晚年。于是才有了这场“喝茶先”的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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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1949年盛夏。长沙街头的旗帜从青天白日改成五星红旗那一刻,耳背的老人也能听出人群的欢呼。就在同一周,仇鳌在湘阴老宅里收到了第一封“北来”电报。写信人用他熟悉的行草落下一句话——“纵先生无意官职,尚祈来京一叙。”落款,毛泽东。

仇鳌看完,竟笑得有点局促。这位比自己小三十岁的晚辈,当年在船山学社不过是个天天拎着书卷的青年,如今却已是新共和国的领袖。第二封电报很快抵湘,字数更短,态度更坚决:北京一切妥帖,只待先生。两封电报之间,相隔不到半月,可见催促之急。

要不要去?他心里打鼓。回想半生,他动过刀兵,也握过教鞭。最在意的,始终是教育与民生。如今江山换了颜色,他自觉功成可退。于是回电谢辞:“愿见四海升平,老夫但求闲云野鹤。”可没过几天,萧劲光的人已经踏进湘阴,连稻田里的鸭子都被惊得乱窜。中央指示只有一句:务请仇先生冬前启程。

抗拒之心虽未消,可面对那份“不可推辞的情分”,仇鳌终究动身。火车一路北上,他偶尔掀开窗帘,望见沿线的集镇已换了“拥护人民政府”的标语。同行秘书陈曼若小声说:“仇老,这一路看去,民心真像换了颜色。”老人咕哝了一句:“天下事,得民心者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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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北京,接站的有田家英,也有李维汉。安排在北京饭店,一切周全得让他受宠若惊。但毛泽东却没露面——那会儿人已在莫斯科,筹建新外交。毛写来第三封亲笔信,末尾特意加注:天寒,先生如觉不便,来春再议。信末还有一句玩笑:“北京的辣椒不及湘味,等我回国再陪先生痛快吃一回。”

毛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宴请仇鳌。丰泽园灯火明亮,客座都是湖南旧交。毛一见面就握住仇鳌的手:“先生别叫我主席,再叫润之就好。”乡音一起,距离顿消。席间,毛忽然提起二十多年前的“湖南自修大学”:当年资金短缺,是仇鳌慷慨拨了四百银元,还让船山学社让出屋子作教室。仇鳌有点愣,他自己差不多忘了那茬。毛却清清楚楚:“那钱救急,咱们记一辈子。”

灯火下面,几杯老酒下肚,两人聊到深夜。仇鳌说:“老朽怕坐机关,怕浪费粮米。”毛挥手:“会多,事少。您来,主要是参谋国家大计。”这话听着轻巧,其实分量不轻——中南军政委员会委员、参事室主任的聘书,已放在桌上。

翌日,仇鳌回房踱步,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新政府缺的不只是兵员,更是各路见识。可他真担心体力不支。午后,他提笔写信给毛,只一句:“老骥伏枥,甘当马前卒。”那晚,他终于在聘书上签下名字。

1951年建党三十周年前夕,仇鳌再写一封长信直陈弊端:“革命后最怕停滞与腐蚀。昔日敌人之所有,今日不可照单全收。”言辞严厉,却句句肺腑。毛看完后,把信递给身旁工作人员,只说六个字:“得其肺腑之言。”后来,这封信在中南海流传甚广,被视作一剂清醒剂。

仇鳌终其一生,进京无数,却始终没住过官邸。文件多、会议多,他常笑自己是“老骨头占座”。可每当会议散场,他挽袖收拾文件,仍像当年船山学社的主持人那样认真。有人问他为何如此较真,他拍桌道:“国家机器才转动,不能让沙子进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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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他身体大不如前,递交辞呈。毛批示:先生如愿,可返湘养疾,但京城永留座位。那年秋天,仇鳌回到汨罗,在自家书斋里种了半亩蔬菜,说是“守拙”。来访者问及仕途,他摆手:“我只开过会,没当过官。”

毛泽东后来谈到这位前辈,语气带着几分敬意:“亦山先生的可贵,在于清醒,在于敢说。”一句话,道尽两人跨越三十年的交情。岁月流转,湘水悠悠,那些电报、聘书、书信,今天仍静静躺在档案馆里,记录着一段君子之间的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