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月9日清晨,北京的天空阴沉得像铅块。守灵一夜的陈永贵坐在人民大会堂的长廊上,耳边回荡的仍是那句淳朴又沉重的话:“我老了,不会再有希望来啦。”
不到十年前,周恩来总理第一次踏进昔阳县大寨村。那是1965年5月21日,山花初放,村口锣鼓声里夹杂着大槐树的清香。身着灰色中山装的总理并不起眼,却被孩子们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惊叹:“北京来的大官怎么和家里长辈一个样?”
这趟行程起因并不在山西,而在千里之外的地中海。阿尔巴尼亚对苏联“断奶”后向北京求教自力更生之策。周恩来干脆把斯皮罗·科列加一行带到大寨:“眼见为实。”于是,虎头山脚下迎来了第一批远道而来的外宾。
大寨当时的景象说不上壮观,却处处透着股倔劲。七沟八梁间层层梯田像鱼鳞,麦苗碧绿,窝棚里却还堆着石块、木犁、锯条。总理听讲解时不时插问:“这道坝子是咋修的?多少人?”陈永贵笑答:“五十来口子,十天干完。”话音落,外宾相互交换眼神,悄悄地在本子上记。
午饭是小米稀饭、玉米面窝窝头。周恩来端着粗瓷碗,抿一口便说:“正合适。”科列加试着咬了一口,竖起大拇指。饭后,总理拎着抽水机采购清单交给随行干部:“缺啥补啥,可别让庄稼干死。”
这天行程约摸四公里。下山时一阵凉风刮起,总理拍了拍衣角:“时间短了点,下回再补。”他没有料到,下一回已是两年之后。
1967年4月,越南总理范文同来华求助,周恩来、陈毅陪同再访大寨。那时的虎头山已披上密林,蓄水池水面如镜。陈永贵刚想伸手搀扶,就被总理摆手拒绝:“大寨讲自力更生,我也能自个儿走。”一句轻描淡写,掩不住鬓边新添的白发。
午餐仍是窝窝头。周恩来把剩下一块细细包进手帕,放进口袋。有人悄声问为啥要带走,他淡淡一句:“粮食金贵,浪费可耻。”这年冬天,全国会议上,他展示这块干得发硬的窝窝头,用来谈节约;在座干部鸦雀无声。
到了1973年9月24日,大寨第三次迎来熟悉的身影。周恩来已七十五岁,并被确诊膀胱癌,手术刀口尚未痊愈,却执意陪同墨西哥总统埃切维里亚。村头红旗招展,孩子们唱《东方红》,牛国栋在人群里第三排,周恩来隔着几米就喊:“老牛,我认得你!”
山路依旧陡。走到半腰,陈永贵快步当先,忽听背后轻声:“永贵同志,等等,总理不是十年前的总理了。”他转身时,才发现周恩来额头汗水细密,脚步微颤。两人相视一笑,却都不言苦。
在郭凤莲家,小院石榴树挂满红果。郭姥姥捧出热窝窝头,让总理“垫垫肚子”。老人耳背,周恩来靠近耳畔大声说:“我又来了,您看,我说话还中气十足吧!”屋里笑声一片。临别,他紧握老人的手:“保重,好日子长着呢!”
当晚,周恩来与县、社干部围坐油灯下,敲黑板似的嘱咐——抓水保、育林、推广良种,别把梯田撂荒。谈到治穷根本,他停顿片刻,凝视窗外:“靠天不如靠人,靠人还得靠思想。”一席话,无人敢怠慢。
返程时,夕阳映红山岗。临上车,他环顾四周,语气轻缓却分量极重:“十年后,你们的变化会更大。可惜,我老了,恐怕等不到再来看你们。”话音落,满村默然。
那句叹息后来传遍全国,却少人知道,车门合上前,周恩来还补了一句:“要真干到超过大寨,我就放心。”陈永贵目送车辆拐进山口,沉默良久,只说两字:“一定。”
1950年代中央推行互助合作,大寨不过三百来口人,却敢和天斗与地争。陈永贵接棒支书后,一手抓生产队纪律,一手盯山水改造——“三个月不抡镢头,手心就痒。”这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话。1963年粮食总产二十余万斤,亩产七百多斤,引起陶鲁笳关注,也在这一年,大寨被写进《人民日报》。
毛泽东在1964年南下途中听汇报时提笔反复写“陈永贵”三个字,这一幕后来被陶鲁笳回忆:“主席怕忘,边听边写。”随后有了中南海对周恩来的电话指示:“派人实地看。”两个月调查,十万字报告,最后一句是:“自力更生四字,山西昔阳可以作注脚。”文件转到国务院办公厅,周恩来批示:大寨经验,值得推广。
“大寨”遂成一个时代的口号。可在外人热烈欢呼时,周恩来仍提醒陈永贵:“别浮夸,亩产数字实事求是。”陈永贵点头,依旧身先士卒。1972年山洪冲垮梯田,他带人连夜抢修,第二天北京来电慰问,他只回一句:“人没事,庄稼还在。”
对外,一块窝窝头说明节俭;对内,一台抽水机折射关怀。三次视察,大寨村民记住了周恩来的笑、他的严、他的细致入微。郭凤莲后来讲:“总理离开前,还摸摸院里那棵苹果树,说‘再过几年得结果子了吧’。”树在,果熟,他却未能再来。
1976年1月8日上午9时57分,周恩来病逝。昔阳县委接电后,全村自发停工默哀。陈永贵在虎头山脚跪了整整一刻钟,抬头望见新植松柏,喃喃一句:“总理,这林子越来越密了。”
后来人总问,周恩来的三次大寨行究竟留下什么?除了那句沉甸甸的嘱托,或许还有山梁上永不停歇的鏖战声。因为他相信,“超过大寨”不是口号,而是千千万万个村庄共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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