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河南春节，年味是裹在寒风里的。进了腊月门，家家户户蒸馒头、炸麻叶、炖猪肉，香味混着柴火烟飘满村子，而走亲戚，就是把这份热闹和牵挂从这个村传到那个村的头等大事。那会儿天寒地冻，路也不好走，但没人能挡得住走亲戚的脚步，毕竟一年到头，就盼着这几天能跟亲人热热闹闹聚一场。
走亲戚的出行方式，全看自家条件和亲戚的远近。近处的庄子，大多是步行，裹紧了藏青色的大棉袄，扎紧棉裤腰，脚下蹬着千层底的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土路上。要是路远些，比如去几十里外的舅舅家、姨家，自行车就是最体面的“座驾”——清一色的“二八大杠”，黑色的车架锃亮，车把上挂着鼓鼓囊囊的年货，后座要么驮着孩子，要么坐着手拎布包的媳妇，男人则弓着腰蹬车，棉帽的耳罩耷拉着，脸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很快就凝在眉毛上，结了层白霜。偶尔能碰到村里的拖拉机去镇上，要是顺路，能蹭一段就格外开心，拖拉机颠簸着，年货在车厢里晃来晃去，人挤在一堆，说说笑笑，寒风从车厢缝隙钻进来，也不觉得冷了。
那时候的天气，春节前后多半是冷得钻心。三九四九的天，刮着西北风和刀子似的，要么是晴空万里但冻得人发僵，要么就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地上积不厚，却把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走上去“咯吱咯吱”响。要是前几天下过雪再化冻，路就成了烂泥地，棉鞋踩进去，泥能没过脚踝，拔出来都费劲，只能找块干硬的地方蹭掉泥再走。有次我跟着父亲去舅家，雪后结冰的路滑得很，父亲骑的自行车突然打滑，他下意识地把车往旁边歪，自己摔在雪地里，却死死护着车把上的点心匣子，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先检查点心有没有碎，嘴里还念叨：“可不敢把礼弄坏了，这是给你舅的心意。”
礼品种类谈不上丰盛，但每一样都透着用心。最常见的是“点心匣子”，用粗牛皮纸包着，里面装着桃酥、蛋糕、江米条，纸包外面系着红绳，看着就喜庆，有的人家还会在纸包上贴张小红纸，更显年味。条件好点的，会再搭一瓶本地酒厂产的散酒，用玻璃瓶装着，瓶身上贴个“酒”字标签；或者带两罐水果罐头，橘子的、梨的，铁皮盖子得用专门的起子撬开，甜滋滋的糖水和软嫩的果肉，是孩子们最盼的稀罕物。家里要是蒸了白面馒头、炸了麻叶，也会装一布兜带上，毕竟在那会儿，白面吃食也是拿得出手的好东西。有次我妈给姨家准备礼品，把点心匣子用旧棉袄裹了好几层，说：“路上颠，别把桃酥震碎了，孩子们爱吃脆的。”
到了亲戚家，先把年货往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放，主人家立马迎出来，一边说着“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一边伸手往怀里拉人：“快进屋烤火，冻坏了吧！”堂屋里多半生着煤火盆，火苗窜得旺旺的，周围摆着几个小板凳，大家围坐着烤手，煤烟味混着屋里的饭菜香，暖意一下子就裹住了人。男人们坐在一边聊天，说今年的收成，说村里的新鲜事，手里端着热茶，偶尔抿一口带来的散酒；女人们则钻进厨房帮忙，大铁锅架在灶上，锅里炖着猪肉白菜，咕嘟咕嘟冒着泡，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萝卜丝、土豆块，还有刚炸好的丸子，金黄酥脆，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吃饭的时候，桌子得摆在堂屋中间，八仙桌不够坐，就再拼一张小方桌。菜不算多，但都是硬菜：一大碗炖猪肉，肥瘦相间，炖得烂乎乎的，筷子一夹就断；一盘炒鸡蛋，金黄油亮，那会儿鸡蛋金贵，只有过年才舍得这么大方地炒；还有炸丸子、蒸扣碗，最后再来一碗烩菜，把肉、菜、丸子都烩在一块，热气腾腾的。主食是白面馒头，个头大，暄软香甜，有的人家还会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咬一口流油，孩子们围着桌子转，眼睛盯着盘子里的肉，大人就不停往他们碗里夹，嘴里说着“多吃点，长个子”。
酒过三巡，大人们的话也多了起来，笑声传到院子里，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孩子们吃完了，就跑到院子里玩，兜里揣着亲戚给的水果糖，含在嘴里甜滋滋的，要是能拿到几毛钱的压岁钱，就更开心了，小心翼翼地揣在兜里，舍不得花。
天黑透了，才要往家走。亲戚家会往包里塞些馒头、麻叶，让带回去给孩子吃。男人重新跨上二八大杠，媳妇抱着孩子坐在后座，车把上依旧挂着东西，只是比来的时候少了些，多了些亲戚回赠的心意。寒风依旧刮着，但心里是暖的，路上能看到三三两两往家赶的人，自行车的铃铛声、大人的吆喝声、孩子的笑声，混在夜色里，成了八十年代河南春节最鲜活的底色。
现在条件好了，走亲戚有汽车，礼品也精致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些踩在土路上的脚印，那些裹在寒风里的笑声，那些粗纸包着的点心，还有亲戚家大铁锅里炖出的香味，都是八十年代春节最珍贵的记忆，藏着最朴实的亲情，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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