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转账成功”四个绿色的大字,像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刺眼的光。

70万。

不是7万,不是7千。

是我拿命,拿半辈子熬出来的70万。

我捏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心里全是汗。

电话那头,我女儿萌萌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又甜又软。

“妈,谢谢你,你和爸一辈子的心血,我……”

我打断她:“傻孩子,跟妈说这个。钱收到了就行,赶紧把首付交了,定了房子,妈就放心了。”

“嗯!”萌萌重重地应了一声,喜悦隔着听筒都要溢出来了,“妈你真好!周扬也说,等我们搬了新家,第一个就接你过来住!”

我听着,心里那块因为转账而空落落的地方,被女儿这句话填上了一点。

我笑了笑,正想再说点什么。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我的女婿,周扬

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我耳朵里。

“萌萌,你问问妈,最近降压药换了牌子没有?”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听筒里,萌萌还在甜甜地转述:“妈,周扬问你降压药换了没呢,他可真关心你。”

关心我?

一股寒气,从我的尾椎骨,噌地一下窜上天灵盖。

我浑身的血,好像都在那一刻凉了半截。

就在一分钟前,我刚刚把我所有的养老钱,连带着老头子那点可怜的抚恤金,凑成的70万,一分不剩地转给了他们。

电话还没挂。

钱的温度还没凉。

他就问我,降压药。

这世上有关心是这么关心的吗?

不是问我钱够不够花,不是问我以后怎么办,而是问我,那个能维持我这条老命的药。

仿佛在确认,我这个刚刚被掏空了所有价值的老东西,还能不能好好地、不多事地,继续活下去。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妈?妈你怎么了?”萌萌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凉气死死压下去,扯着嘴角,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

“没换,还是那个老牌子。”

“哦哦,那就好,周扬说老牌子吃了习惯,效果好。”

“嗯。”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那妈,我们这边要去签合同了,先不跟你说了啊!爱你!”

“去吧。”

电话挂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式冰箱嗡嗡的运转声。

我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感觉自己像个被戳破了的气球,连带着整个世界,都泄了气。

周扬。

我的女婿

一个外人眼里标准的“好男人”。

名牌大学毕业,在一家不错的公司上班,人长得斯文白净,戴着副金边眼镜,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带三分笑意。

对我,对萌萌,从来都是和和气气,体贴周到。

逢年过节,礼物从没少过。

我有个头疼脑热,他比萌萌还紧张,跑前跑后。

就连邻居张大妈都羡慕我,说我找了个比亲儿子还亲的女婿。

以前,我也这么觉得。

可人心这东西,隔着肚皮,谁又能看得真切?

就像一碗温水,你以为是暖的,可只有自己知道,它正在一点点变凉。

萌萌和周扬结婚三年,一直租房住。

半年前,萌萌跟我说,他们看上了一套房子,学区房,不大,但足够他们安个家,以后有了孩子上学也方便。

就是首付还差一大截。

萌萌从小被我惯坏了,性子软,没主见,对着我说话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

“妈,我们真的没办法了,房价一天一个价,再不买就更买不起了。周扬说,他那边能凑三十万,他爸妈在老家,身体不好,实在拿不出钱了……”

她没说出口的话,我懂。

剩下的缺口,得我来填。

我一辈子,没对她说个不字。

我老头子走得早,我一个人在纺织厂,从黑发干到白发,硬是把她拉扯大,供她读完大学。

我这辈子,什么苦都吃了,就是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

我的钱,不就是给她的吗?

我没犹豫。

第二天,我就把我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挂了出去。

那是单位分的房子,虽然破旧,但地段好,卖了七十多万。

我没告诉萌萌我卖了房,只说是我和她爸攒了一辈子的积蓄。

我怕她有负担。

我搬到了郊区,租了一间小小的单间,一个月租金八百。

房子卖掉那天,我一个人在新租的小屋里,对着老头子的遗像,喝了一整瓶二锅头。

我跟他说,老孟,你放心,咱女儿要有自己的家了,你在那边,也该高兴了。

我以为,我付出了一切,能换来女儿的幸福安稳。

可周扬那句话,像一把锥子,在我心里钻了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开始睡不着觉。

闭上眼,就是周扬那张斯文的脸,和他那句轻飘飘的问话。

“妈,降压药换了吗?”

我一遍遍地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我多心了吗?

人老了,疑神疑鬼?

可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骗不了人。

一个星期后,我给萌萌打电话。

“萌萌,房子定下来了吗?合同签了没?”

“妈,签了签了,这不正准备办贷款呢!”萌萌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那敢情好,什么时候能搬进去?”

“还早呢,说是二手房,房主还得处理点东西,估计得一两个月。”

“哦……”我沉吟了一下,状似无意地问,“周扬呢?上班去了?”

“对啊,他最近可忙了,公司有个大项目,天天加班,人都瘦了一圈,我看着都心疼。”

我听着女儿满是心疼的语气,心里却咯噔一下。

不对劲。

周扬的公司,我听萌萌提过,叫什么“远航科技”,说是做软件开发的。

可我那个老邻居张大妈的儿子,就在那附近一片的写字楼当保安。

我决定去看看。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倒了三趟公交车,晃晃悠悠两个多小时,才到了那个所谓的“高新科技园”。

园区很大,一栋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在太阳下闪着光。

我找到了张大妈的儿子小李。

小李很热情,一口一个“林阿姨”。

我绕着弯子问他:“小李啊,阿姨跟你打听个事,你知道‘远航科技’这家公司在哪栋楼吗?”

小李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远航科技?没听说过啊。这几栋楼的公司,我基本都熟,没这家。”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不可能啊,我女婿就在这家公司上班,说是挺大的公司呢。”

“阿姨,真没有。要不您给您女婿打个电话问问具体地址?”

我摆摆手,说不用了,可能是我记错了。

谢过小李,我一个人站在园区门口,看着那些穿着笔挺西装、步履匆匆的年轻人,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后背的冷汗,把薄薄的衬衫都浸湿了。

如果公司是假的,那周扬每天早出晚归,是在忙什么?

那个所谓的“大项目”,又是什么?

我的钱……我的70万,真的被用来买房了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子里疯狂滋长。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需要证据。

我不能凭空去质问萌萌,那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我那个傻女儿,被周扬的甜言蜜语哄得团团转,在她眼里,周扬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我说他一句不好,她能跟我急眼。

我得自己查。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但这次,我拉下老脸,给我那个许久不联系的表弟,一个在派出所当协警的远房亲戚,打了个电话。

我没说实话,只说女婿可能在外面被人骗了,想让他帮忙查查周扬最近的银行流水和征信。

表弟虽然有些为难,但还是答应了。

等待消息的那几天,我度日如年。

高血压的药,我加了一倍的剂量,可脑袋还是整天嗡嗡作响,像有几十只蜜蜂在里面筑巢。

三天后,表弟的电话来了。

他的声音很沉重。

“姐,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周扬他……根本没有什么正经工作,那家‘远航科技’一年前就倒闭了。”

“他征信上,全是窟窿。信用卡、网贷、小额贷款公司,乱七八糟加起来,欠了四十多万。”

“最近,他还沾上了网络赌博,输了不少钱。”

表弟每说一个字,我的心就被砸一下。

到最后,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麻木。

“姐,你给萌萌的钱,我查了,转过去当天,就被分批转走了。其中有三十万,转进了一个叫‘王虎’的账户。”

“这个王虎,我知道,是放高利贷的。”

“剩下的四十万,进了好几个证券公司的户头,估计……是拿去赌了。”

电话那头,表弟还在说着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

赌博。

高利贷。

我的70万。

我一辈子的血汗钱,给女儿买房的钱,就这么……没了?

被那个我一直以为温文尔雅、体贴孝顺的女婿,拿去填了他那个无底洞?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拿到钱时,脸上那副伪善的笑容。

我也终于明白了,他那句“降压药换了吗”,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关心。

那是诅咒。

他在赌,赌我这个老太婆,会不会因为激动和愤怒,一下子气死过去。

如果我死了,就再也没人知道这笔钱的来龙去脉。

萌萌那个傻孩子,会被他骗一辈子。

好狠的心啊!

我抓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不能倒下。

我绝对不能倒下。

我倒了,我的萌萌怎么办?

我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水龙头下,用冷水一遍遍地泼着自己的脸。

冰冷的水,让我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点。

愤怒、心痛、悔恨……各种情绪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恨周扬的虚伪和歹毒。

我更恨自己的愚蠢和轻信。

我怎么就没早点发现他的不对劲?

那些看似体贴的举动背后,藏着多少算计?

每次他给我买的那些不便宜的保健品,是不是都在心里计算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榨出多少油水?

每次他对我嘘寒问暖,是不是都在盘算着,怎么才能把我哄得高高兴兴地把养老钱掏出来?

我真是个天大的傻瓜!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是我的血汗钱,是我老头子的命钱!

我得把它拿回来。

更重要的,是我得把我的女儿,从那个恶魔身边拉回来!

我擦干脸上的水,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没有直接去找萌萌,而是先去了银行。

我把表弟发给我的那些转账记录,全都打印了出来。

每一笔,都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心。

然后,我去了周扬的老家。

坐了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两趟长途汽车,天黑的时候,我才到了那个偏僻的小县城。

我找到了周扬的父母。

那是两个看起来很老实的庄稼人,住在一个破旧的平房里。

看到我,他们很惊讶。

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拍在了他们面前的八仙桌上。

“亲家,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我就是想问问,周扬欠的那些债,你们知道吗?他骗走我给女儿买房的7t0万,拿去赌博,还高利贷,你们知道吗?”

周扬的父亲,一个黑瘦的男人,看着那些单子,手开始发抖。

他母亲,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们不知道啊……我们真不知道这个在外面干了这些事啊!”

她一边哭,一边捶着自己的胸口。

“他前段时间是跟我们要了三十万,说是跟萌萌买房,不够首付。我们把家里准备盖房子的钱,还有我给他爸看病的钱,都给他了啊!”

“他说他在大城市有出息,挣大钱了,我们信了啊!”

“这个天杀的啊!”

看着他们老泪纵横的样子,我知道,他们没有撒谎。

他们也是受害者。

周扬,这个男人,不仅骗了我,骗了萌萌,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骗得一干二净。

我的心,更冷了。

从周扬父母那里,我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他们比我还绝望。

我没有停留,连夜坐车返回。

回到我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一夜没睡,却感觉不到丝毫疲惫。

一股强大的意念支撑着我。

我必须冷静。

现在,人证物证都有了。

是时候,和周扬,和我的女儿,摊牌了。

我给萌萌打了电话,说我炖了她最爱喝的排骨汤,让她和周扬晚上过来吃饭。

萌萌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老、憔悴的脸,和那双布满红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林秀珍啊林秀珍,你懦弱了一辈子,忍让了一辈子。

今天,为了你的女儿,你得当一回战士。

傍晚,萌萌和周扬来了。

周扬手里还提着一盒价格不菲的保健品,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的笑容。

“妈,您看您,我们过来就行了,还做什么饭,多累啊。”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把保健品放在桌上。

“这是新出的护肝片,我特地托朋友给您买的,对您身体好。”

我看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笑容。

我只是平静地说:“坐吧,饭马上就好。”

萌萌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他们“新房”的装修计划。

“妈,我们想把阳台打通,做个榻榻米,以后你来了,可以在那儿晒太阳。”

“还有啊,周扬说,主卧的卫生间要装个浴缸,他说你年纪大了,泡泡澡对身体好。”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的傻女儿,还沉浸在那个男人为她编织的美梦里。

而那个男人,就坐在她身边,微笑着,听着,仿佛他真的是那个二十四孝好老公、好女婿。

我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围裙。

“吃饭吧。”

我给萌萌和自己盛了饭,却没有给周扬。

周扬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妈,我自己来。”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萌萌,轻轻地问:“萌萌,房子买在哪儿了?房产证办下来了吗?”

萌萌愣了一下:“妈,怎么突然问这个?不是跟你说了吗,在城西那个‘书香苑’,房产证得等贷款下来才办呢。”

“哦,书香苑啊。”我点点头,然后转向周扬,“我怎么听说,‘书香苑’的房子,三个月前就卖完了呢?”

周扬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萌萌也一脸错愕地看着我:“妈,你胡说什么呢?我们上周才去签的合同。”

“是吗?”我冷笑一声,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我准备好的一切。

银行流水单。

周扬的征信报告。

还有我托表弟打印的,他在那些赌博网站上的投注记录。

我把那一沓厚厚的纸,“啪”的一声,摔在饭桌上。

“你说的合同,是这个吗?”

“周扬,你来给我解释解释,我的70万,是怎么通过这些账户,流进一个叫王虎的高利贷放贷人手里,又是怎么流进这些乌七八糟的赌博网站的?”

“你来给我女儿解释解释,你那个年薪百万的‘远航科技’的工作,为什么一年前就倒闭了?”

“你再来给我解释解释,你欠下的这四十多万的债,打算什么时候还?”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炸响。

萌萌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的那些纸,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了周扬身上。

“周扬……我妈说的是真的吗?这些……是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周扬的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

他一开始还想狡辩。

“妈,您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谣言?这些都是伪造的!有人要害我!”

“伪造的?”我拿起那张转账记录,指着上面的时间和金额,“70万,从我的卡,转到萌萌的卡,再从萌萌的卡,转出去。银行的流水,也能伪造吗?”

“周扬,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还是当萌萌是傻子?”

周扬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他眼里的温和斯文,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吼道:“你调查我?!”

“我不调查你,难道等着你把我们母女俩的骨头都啃干净吗?”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周扬,我真是瞎了眼,才会把女儿交给你这种人!”

“你闭嘴!”周扬彻底撕下了伪装,面目狰狞,“的,要不是你天天催着买房,我至于去借钱吗?我借钱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给萌萌一个好的生活!”

“你放屁!”我气得浑身发抖,“你借钱是为了赌!为了填你那永远填不满的欲望!”

“妈!”

一声尖锐的哭喊,打断了我们的争吵。

是萌萌。

她看着我们,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你们别吵了……别吵了……”

她转向周扬,抓着他的胳膊,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乞求道:“周扬,你告诉我,我妈说的是假的,对不对?你没有骗我,对不对?”

周扬看着萌萌,眼里的凶狠慢慢褪去,又换上了一副委屈又深情的样子。

他一把抱住萌萌,声音哽咽。

“萌萌,我对不起你。我……我是一时糊涂,投资失败了,才欠了钱。”

“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担心。我想用你妈给的钱,回本,然后再给你买个更大更好的房子。我发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你看你妈,她从来就没看上过我!她就是想拆散我们!”

我看着眼前这出声泪俱下的大戏,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个男人,到了这个地步,还在演。

还在给我女儿洗脑。

而我的傻女儿,竟然真的有些动摇了。

她靠在周扬怀里,哭着对我说:“妈,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也是为了我好……你就不能原谅他这一次吗?”

“为了你好?”我气得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为了你好,就会拿我的救命钱去赌?”

“他为了你好,就会在你转账之后,马上问你的降压药换了没?”

“萌萌!你醒醒吧!他不是爱你,他是在吸你的血!吸我的血!”

我指着周扬,一字一句地问萌萌:“女儿,妈问你,转账那天,他是不是让你问我降压药的事了?”

萌萌的哭声一滞,茫然地点了点头。

“是啊……他说他关心你……”

“关心?”我惨笑一声,“他是关心我怎么还不死!我死了,这70万就死无对证了!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你,钱被我拿去投资亏掉了,或者随便编个什么理由!你这个傻子,你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啊!”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萌萌。

她猛地推开周扬,呆呆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周扬……是这样吗?”

周扬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竟然会把这件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小事,记得这么清楚。

那句看似不经意的关心,成了压垮他所有谎言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着萌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萌萌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瘫倒在椅子上。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完了。

她心里的那座城堡,彻底塌了。

周扬见状,知道再也演不下去了。

他脸上的伪装全部剥落,露出了最真实、最丑陋的一面。

“对!就是我干的!那又怎么样?”

他破罐子破摔地吼道:“你们家欠我的!我娶了你女儿,我给她买包,带她旅游,哪样不要钱?你个老太婆,守着那点钱有什么用?早晚不还是我们的?我提前拿来用用怎么了?”

“我告诉你,钱,一个子儿都没有了!要么,你就当这钱是给你女儿的嫁妆。要么,你就去告我!反正我是烂命一条,大不了就去坐牢!”

他看着我们母女俩,脸上带着一种疯狂的、报复性的快感。

“林秀珍,孟萌,你们两个,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说完,他抓起外套,狠狠地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屋子都在颤抖。

屋子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萌萌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哭声。

我看着女儿苍白如纸的脸,心疼得像被刀剜一样。

但我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长痛不如短痛。

我走过去,抱住她冰冷的身体。

“萌萌,别哭了。”

“妈……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她在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我把你的钱都弄没了……我怎么这么傻……我怎么会信了他……”

“钱没了,可以再挣。”我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声音虽然沙哑,却很坚定,“妈只要你,平安地回到我身边。”

“妈只要你,看清楚那个男人是个什么东西,以后,离他远远的。”

“我们报警。”

那晚之后,萌萌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哭,也不再说话,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我知道,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三年的感情,全心全意的信任,到头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那个她爱过的男人,不仅骗了她的钱,更诛了她的心。

我没有催她,也没有逼她。

我只是默默地陪着她,给她做饭,陪她发呆。

报警,立案,走程序。

周扬很快被抓到了。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是个烂人,钱早就被他挥霍一空,根本还不上了。

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制裁。

我和萌萌去法院,提交了离婚诉讼。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因为周扬那边,已经没有人为他辩护了。

他的父母,在知道所有真相后,给他寄了些衣物,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们大概也对这个儿子,彻底失望了。

官司打完了,婚也离了。

萌萌的生活,似乎回到了原点,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搬回了我这里,挤在我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

我们俩,一个失了毕生的积蓄,一个失了全部的爱情。

日子过得很清贫,也很安静。

有很长一段时间,萌萌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每天把饭菜做好,放在她门口。

有时候她会吃,有时候,饭菜就那么原封不动地放凉了。

我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心如刀割,却无能为力。

我知道,心里的伤,只能靠她自己慢慢愈合。

我能做的,只有陪伴。

那天,我正在厨房熬粥,萌萌突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眼睛还是肿的,但眼神里,有了一丝光。

“妈。”她叫我。

“哎。”我赶紧应声。

“我去找了份工作。”她说,“在楼下那家便利店,收银员。”

我愣住了。

萌萌是大学本科毕业,以前在公司里做文员,虽然工资不高,但也是个体面的白领。

现在,要去当一个便利店的收银员?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萌萌,别急,慢慢找,总能找到合适的……”

“妈,挺好的。”她打断我,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踏踏实实地,挣点钱。”

“挣钱,还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摇摇头,走过去抱住她。

“傻孩子,妈不要你还钱。妈只要你好好的。”

萌萌在我怀里,终于又哭了出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哀嚎,而是带着一种解脱和新生的力量。

从那天起,萌萌真的去便利店上班了。

每天早出晚归,穿着蓝色的工作服,站在小小的收银台后面。

她的话依旧很少,但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平静。

我也找了份工作,在小区里当保洁。

虽然辛苦,但每个月也能有两千多的收入。

我们母女俩,就像两只受伤后互相舔舐伤口的动物,依偎在一起,努力地,想让生活重新走上正轨。

日子就像白开水,平淡,但总算能解渴。

有时候,下班回来,我会看到萌萌在灯下看书。

是她大学时的专业书。

她说,她想重新考个证,以后,还是想做回本专业的工作。

我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感到一阵欣慰。

我的女儿,没有被彻底打垮。

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把自己从泥潭里拔出来。

转眼,一年过去了。

周扬被判了七年。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我们俩正在吃饭。

萌萌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喝汤,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我知道,她已经彻底放下了。

又过了半年,萌萌真的考到了那个专业资格证。

她辞去了便利店的工作,通过面试,进了一家很不错的公司。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她没有买新衣服,也没有买化妆品。

她给我买了一台新的、全自动的血压计。

还给我换了进口的降压药。

她把药放在我手里,眼睛红红的。

“妈,以后,你的健康,我来负责。”

我握着那盒药,手在抖。

我想起了两年多前,周扬那句阴魂不散的问话。

同样是关于降压药。

一句,是淬了毒的刀子,想把我推向深渊。

一句,是掺了蜜的良药,想把我拉回人间。

我看着眼前已经脱胎换骨的女儿,她比以前清瘦,但眼神却无比坚定和明亮。

我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好,好。”

那70万,是我一辈子的痛。

它像一道疤,永远刻在了我的心上。

但它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心的善恶,照出了伪装下的狰狞。

它让我失去了半生的积蓄,却让我找回了一个真正的、懂得爱与责任的女儿。

这笔买卖,到底算亏,还是算赚?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睡了三年来最安稳的一个觉。

我的高血压,似乎都好了很多。

生活还在继续。

萌萌工作很努力,经常加班,但每个周末,她都会陪我。

我们一起去逛菜市场,一起在家做饭,一起看无聊的电视剧。

她会挽着我的胳膊,跟我说公司里的趣事。

会给我买新衣服,唠叨着让我别再穿那些旧得发白的T恤。

会在我头晕的时候,紧张地给我量血压,逼我按时吃药。

我们租的房子,依旧很小。

但屋子里,总是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

有时候,看着萌萌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我会恍惚。

仿佛那个不谙世事、需要我保护的小女孩,一夜之间,就长成了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大人。

失去的,终将失去。

但得到的,却更加珍贵。

有一天,萌萌下班回来,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妈,这里面有五万块钱,是我这一年攒下来的。”

“你先拿着,以后我每个月都会往里存钱。你的钱,我一定会还给你。”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推辞。

我知道,这是她的心结,也是她的动力。

我收下了。

我说:“好,妈给你存着,等你以后,再买房子。”

萌萌笑了,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那是她离婚后,我见过最灿烂的笑容。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想,也许,这就是生活吧。

它会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你打翻在地。

但只要你愿意,你总能挣扎着,重新站起来。

然后拍拍身上的尘土,继续往前走。

而只要身边还有你爱的人,和你站在一起。

那前方的路,就总会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