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是妈妈的生日。
我的烧退了一些,但头还是晕的。
手腕上的紫色印记,只剩下最后的一小截了。
我去了护士站,求了好久,王护士才答应把值班室的小厨房借给我用一小时。
“小姑娘,你脸色这么差,还是去歇着吧。”
王护士心疼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躲开了,我不习惯别人的触碰,哪怕是善意的。
“谢谢阿姨,我想给妈妈做顿饭。”
“今天是她生日。”
我用剩下的所有零钱,去菜市场买了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个西红柿炒蛋,都是妈妈爱吃的。
外婆教过我,抓住一个人的胃,就能抓住她的心。
我抓不住妈妈的心。
但我还是想试试。
厨房的油烟呛得我直咳嗽,切菜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差点切到手指。
但我做得格外认真。
排骨焯水,炒糖色,小火慢炖,每一个步骤我都小心翼翼。
做好饭,我把菜装进保温盒,提回了病房。
刚进门,就看见娇娇正趴在床边,试图去够桌子上的水杯。
我赶紧放下保温盒。
“别动,姐姐给你倒。”
我端着热水,小心地递给她。
她病中虚弱,手指一软,根本没拿稳。
“哎呀!”
滚烫的热水整个翻了下来,砸在了我的脚背上。
我还没来及叫出声,娇娇就先尖叫了起来。
“好烫!好烫啊!”
她条件反射地捂着手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尽管热水一滴也没溅到她。
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是她从小到大最熟练的武器。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怎么了?”
爸爸冲进来,一眼看到哭泣的娇娇,还有地上的碎瓷片。
想都没想,转身就给了我重重一推。
“你妹妹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让她干活?”
那一推的力气太大了,我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满地的碎瓷片上。
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血涌了出来,混着地上的热水,触目惊心。
“不,不是......”
我张着嘴,想要解释。
是娇娇自己没拿稳,是她让我倒水的。
我没有想烫她。
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外婆说过,解释就是顶嘴。
顶嘴的孩子,是没有人爱的。
我看着爸爸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娇娇并没有受伤的手吹气。
心里的某个地方,彻底碎了。
“对不起。”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血泊里。
“是我没拿稳,是我错了。”
只要我认错,这场风暴就会结束吧。
只要我不辩解,妈妈的生日就不会被毁了吧。
果然,听到我认错,爸爸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一边去,别在这碍眼!”
我忍着手上的剧痛,默默地爬起来,把地上的碎片一点点捡干净。
然后把那个保温盒推了出来。
“妈,这是我做的菜,生日快乐。”
妈妈刚进门,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
但在看到那一桌子菜时,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她没有骂我。
吃饭的时候,娇娇一直缠着妈妈说话。
我坐在角落里,捧着那碗冷掉的白饭。
突然,一块排骨落在了我的碗里。
是妈妈夹的。
“行了,别哭丧着脸了。”
“今天是好日子,你也多吃点。”
“这排骨做得还行,有你外婆的手艺。”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这是妈妈第一次给我夹菜,也是她第一次夸我。
我把那块排骨放进嘴里。
好咸,全是眼泪的味道。
但我嚼得很仔细,连骨头都舍不得吐出来。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也是最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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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天彻底黑了。
我摸了摸手腕,那个紫色的手镯,只剩下最后的一丝火星。
随时都会熄灭。
我从床底下,拿出了那个用我剩下的积蓄买的小蛋糕。
它只有巴掌大,上面的奶油因为挤压有些变形了。
那是蛋糕店里最便宜的一款。
我捧着蛋糕,燃了唯一的一根蜡烛,走到妈妈面前。
“妈,吹蜡烛吧。”
微弱的烛光映照着妈妈的脸,有些模糊不清。
娇娇凑了过来,看了一眼那个蛋糕,皱起眉头。
“好丑啊,这奶油看着就好腻。”
“妈,我想吃那家米其林的,上面有黑天鹅的那种。”
爸爸立刻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明天爸爸就去给你买。”
“这个......咱们就先凑合一下,毕竟是你姐姐的一片心意。”
凑合。
我在他们眼里,永远都是凑合。
妈妈没有说什么,她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
“希望娇娇早日康复,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我在旁边,也在心里默默许愿。
希望妈妈愿望成真。
希望爸爸妈妈......下辈子能多爱我一点。
哪怕只有娇娇的十分之一。
蜡烛吹灭了,妈妈切了一小块蛋糕,敷衍地尝了一口,就放下了。
“太甜了。”
她擦了擦嘴,转身去给娇娇削苹果。
时间到了,我感觉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全身。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
我知道,那是黑衣叔叔要来了。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身体轻得不像话。
“我有点困,先去睡觉了。”
“妈妈,生日快乐。”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妈妈头也没回,正忙着把削好的苹果喂到娇娇嘴里。
“去吧去吧。”
“别把门反锁,晚上还要听娇娇的动静,万一她不舒服你要随叫随到。”
我深深地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
想要把这个画面刻进灵魂。
“知道了。”我撒谎了。
我回到了陪护间那个狭小的角落。
这里堆满了杂物,只有一张折叠床是属于我的。
我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是医院的白被子,很干净。
我从枕头下拿出一件衣服。
那是外婆生前给我做的最后一件新衣服。
大红色的棉袄,上面绣着并不精致的小花。
我把它换上了。
虽然有点热,虽然在这个季节看起来很傻。
但这是我唯一像样的衣服了。
我不想走得太寒酸。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了门口。
手放在门锁上,犹豫了一下。
这一次,我没有听妈妈的话
“咔哒。”我把门反锁了。
我不想死的时候样子太难看,吓到妈妈。
也不想破坏妈妈这难得的生日夜。
就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吧。
我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手腕上的最后一丝火星,熄灭了。
黑暗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慢浮现。
王娇娇。”
他叫我的名字。
不,那是妹妹的名字。
但我应了,“我在。”
我睁开眼,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伸出满是伤痕的小手。
那上面还残留着被瓷片割破的口子。
“叔叔,我准备好了,带我走吧。”
黑衣叔叔看着我,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波动。
“走吧。”
铁链轻轻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只觉得身体一轻。
我看见“自己”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角却带着笑。
而在那一墙之隔的病房里。
原本还在咳嗽的娇娇,突然停止了咳嗽。
床头的监测仪器发出一声轻响,所有的红灯都变成了绿灯,各项指标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
医生护士冲了进去,惊呼这是医学奇迹。
爸爸妈妈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太好了!娇娇没事了!”
“老天保佑!我的宝贝终于好了!”
欢呼声穿透了墙壁。
而在这一边的杂物间里,我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
再也没有人会来骂我了,再也没有人会嫌弃我了。
我也终于,给了妈妈最好的生日礼物。
永别了,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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