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2月18日的夜风透着湿冷,黄浦江面雾气翻滚,上海警察局督察处里却灯火通明。毛森坐在靠窗的皮椅上,看着手里刚收到的南京前线战报,神情阴郁。就在这天,巡捕房出身的老警官陆大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这座城市即将面临一场无法回避的大变局。
早在抗战胜利后,陆大公被调去警员消费合作社,当时他心里清楚——警务权力被抽空,等于是被晾在一边。可他没想到的是,正是这段被“闲置”的时光,让他能四处奔走,与地下党建立隐蔽联系。1949年春天,中共上海地下警委连夜把印好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布告》塞进信封,精准投递到每位警官家里。毛森收到“个性化警告”的那个上午,硬是端着茶杯装镇定,可杯底的茶叶始终浮不起来,他的手在抖。
进入5月,形势已肉眼可见地崩塌。南京失守,杭州告急,蒋介石仓促离沪。毛森却奉命“留守”,外界一片风声鹤唳,他却在局里加派哨兵,把所有电话线接入自己办公室,想抓住最后的指挥权。谁都没料到,5月24日清晨,他竟主动请出同僚陆大公,提出让陆暂代局长,理由是“撤退需要过渡”。一句话把所有人听愣了:昔日雷霆手段的毛森,竟会把烫手山芋交给昔日下属。
陆大公表面恭敬,心里却快速盘算。他和地下党肖大成通了气,得到的指示只有八个字:接任局长,相机起义。于是,当天下午,他穿着那件旧呢子大衣,走进局长办公室,先把义务警察指挥权收回口袋,又派人控制户籍档案室。警察局内部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就这样悄然倒下。
毛森并未及时离开,他坐镇三楼“局长室”,隔一会儿就用内线电话喊一句“陆代局长,到我这里来”。这种咄咄逼人的监视,让整个大楼空气都变得稀薄。向来温吞的户籍科副科长这时跑来报信,说毛森命令销毁十万卷户籍册。陆大公一听,压低嗓子:“档案必须保住,你告诉同事,只听我的。”短短一句,既是命令,也是背水一战的宣言。
傍晚四点多,一通急电打到机动车大队,毛森要求沿苏州河岸布炮火封锁。电话刚落,肖大成回一句:“机动车大队拒绝执行。”对话不过十几字,却像一记闷雷,让毛森脸色铁青。局势瞬间失控,他的“护城炮火”被人接管了。
毛森还是不走,偏要赖在局里给自己壮胆。陆大公见状,索性将计就计。他捧着最新情报图,一本正经地告诉毛森:“陈毅大军攻来了,从苏州河北岸直插市中心,要封死吴淞口。”毛森猛地一哆嗦,嘟囔:“陈毅用兵如神,这可糟了。”他顾不上分辨真假,抓起桌上的皮箱,带着两名亲信踉跄下楼,钻进轿车绝尘而去。警察局长室的灯,就此熄灭。
5月26日,苏州河以北已成解放军掌控区。军管会公安部副部长李士英派张文炳先到警察局摸底。听说陆大公不仅交出公章,还把十万卷户籍档案完好无损保存,李士英当即决定让他留任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安局顾问。陆大公这才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档案没被付之一炬。
翌日清晨,陆大公被引入静安寺路一栋灰砖小楼,见到了陈毅。司令员起身握手,语气平和:“上海交通错综复杂,陆先生熟门熟路,多提建议。”意外的是,陈毅没有盘问过往,只关心如何尽快恢复城市运转。几十年警务生涯里,陆大公头一回感受到被平等对待,他压抑许久的话脱口而出:“南京东路太窄,车马乱成一团,黄包车和卡车最好分流。”陈毅听完,笑着拍了拍桌子:“办!”
六月初,新的交通政策草案就摆上了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的会议桌。陆大公参与起草,划分出人车分道、单行线等规则。外滩雪白的沙袋被撤下,街口的红绿灯再次亮起,一辆辆有解放军标识的卡车在南京路轰鸣而过,车厢里装的不是炮弹,而是大米和布匹。
后来的日子里,陆大公常在公安局的长廊里踱步。他那句半是自嘲半是感慨的话被同事们记住:“我在上海做过美英的捕头,也做过日伪的警长,最后却在人民政府手下,把这份差事当成了真正的事业。”从1949到1959,他主持整理旧档案、培训青年公安干警;到上世纪八十年代,还时不时被请去公安学校讲课,给新警讲述“那一夜”的惊心动魄。
1992年深秋,陆大公在上海病逝,享年80岁。人们清点他的遗物时,找到一枚当年未舍得丢弃的警察局旧徽章,铜质已发黑。旁边有张泛黄纸条,只写了六个字:档案完,城市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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