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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的天,一到深秋就跟泼了冰碴子似的,刮起风来能把人骨头缝都吹透。要说现在东北的砂舞厅,老炮儿们都得摇头叹气,沈阳当年那叫一个火,舞厅密度不输川渝,一票跳三曲,门口排队能排到马路对面,红男绿女挤得水泄不通。可如今呢?灯牌拆得七零八落,想找个地方晃一晃,都得买张高铁票往长春跑——就因为蝶恋花还在蹦跶。

我叫老周,土生土长的沈阳人,年轻时候也是舞厅里的常客,后来厂子倒闭,蹬了十几年三轮车,腰弯得像张弓。上个月实在憋得慌,听老街坊说长春蝶恋花还挺热闹,揣着三百块钱,坐高铁哐当哐当就去了。

出了长春站,打了个车,师傅一听我要去蝶恋花,咧嘴笑了:“老哥是来跳舞的吧?那地方,晚上八点一开门,舞池挤得跟罐头似的,大爷大妈、小年轻都往那儿钻。” 车开到南关区大经路和长春大街交会处,老远就瞅见蝶恋花的招牌,红底白字,不算多显眼,却透着一股子老东北的实在劲儿。

门口没什么花哨的吆喝,就摆着个小桌子,一个大爷坐在那儿收门票,五块钱一张,童叟无欺。我递过去五块钱,大爷给我撕了张票,指了指里头:“进去吧,里头暖和。” 一脚踏进门,一股混合着烟草味、廉价香水味和暖气片热气的味道涌了过来,跟我年轻时候沈阳舞厅的味儿一模一样,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几十年前。

舞池比我想象的还挤,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跟着音乐慢悠悠地晃。大爷们的皮鞋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小姐姐们穿着莎莎裙,转起圈来裙摆飞上天,看着就喜庆。十块钱三曲,每曲三分钟,水吧里的可乐五块钱一瓶,不算贵,钱包不肉疼。老板是个懂人心的主儿,灯光调得不晃眼,不至于让人晕头转向;音响声音也刚好,不轰头,说话不用扯着嗓子喊;地板更是天天打蜡,亮得反光,就算不小心摔一跤,也不心疼。

我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点了瓶可乐,慢慢喝着,眼睛却在舞池里瞟来瞟去。舞池里的人,啥样的都有。有头发花白的大爷,搂着个中年大姐,步子迈得稳稳当当,脸上带着笑;有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跟个小姑娘跳恰恰,腰扭得灵活,引来一阵叫好;还有些中年人,穿着工装服,一看就是刚下班,脸上还带着疲惫,可一进舞池,眼神就亮了。

正看得入神,一个穿着红毛衣、黑裤子的大姐走了过来,约莫五十岁的样子,脸上带着和气的笑:“老哥,跳一曲不?十块钱三曲,保准让你跳得舒坦。” 我摆摆手,笑着说:“妹子,我老了,腿脚不利索,就坐着看看。” 大姐也不勉强,冲我笑了笑,转身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后来我跟旁边一个嗑瓜子的大爷唠嗑,才知道这大姐姓王,家在农村,男人卧病在床,孩子还在上大学,她每天坐两个小时的大巴来蝶恋花跳舞,挣点钱补贴家用。“这儿的规矩好,” 大爷嗑着瓜子,唾沫星子乱飞,“明码标价,不坑人。不像有些地方,舞没跳几首,就变着法儿要钱。在这儿,十块钱三曲,跳完拉倒,想请舞伴出去吃个饭,也真就只需要付个饭钱,啥红包、服务费,压根没有。”

我听了心里头咯噔一下。这话要是搁别的地界,简直不敢想。别的地方请舞伴出去,那叫“出台”,饭钱你掏是本分,完事还得塞红包、给服务费,少一分钱都得遭白眼。可在长春蝶恋花,这事儿就纯粹得让人心酸——就是找个伴儿,吃顿热乎饭,聊聊心里话,之后一拍两散,互不相欠。

那些从黑龙江、内蒙赶来的姑娘,一个个背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可一进舞池,就换上了笑脸。她们跟揣着几十块钱想找人说说话的大哥大叔,就在这几首歌的时间里,达成了一种极其廉价却又无比真实的默契。没有谁看不起谁,没有谁算计谁,大家都是为了一口饭吃,为了心里头那点憋闷的情绪,找个地方发泄发泄。

可谁能想到,这么个热闹的地方,背后还藏着不少血淋淋的事儿。旁边那大爷嗑着瓜子,跟我讲起了蝶恋花那些年的治安事件,听得我心里头直发毛。

“你晓得不?2009年那会儿,这儿出过炸弹假警。” 大爷压低了声音,“那天下午一点半,警方接到个匿名电话,说舞厅里有炸弹。好家伙,当时里头将近八百人,警方紧急疏散,警犬都来了,搜了半天,啥也没找着,才知道是假警。那回可把人吓坏了,好多人好几天都不敢来。”

我点点头,这事儿我好像在新闻上瞅见过。

大爷又接着说:“还有更吓人的。2010年九月二十号晚上,都十一点了,舞客颜晓亮他们几个人,跟个女舞客要手机号,人家不给,就在门口跟保安起了冲突。你猜咋着?颜晓亮那伙人直接掏出刀,把一个保安捅死了,还有两个保安受了伤。后来警察四天就把人抓着了,这事儿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好多人都说蝶恋花太乱了。”

我端着可乐的手,抖了一下。

“还没完呢,” 大爷叹了口气,“2011年五月十一号晚上八点,里头两伙人,为了争一个女舞伴,直接在舞池里打起来了。有个叫孙某的,掏出刀就把另一个叫李某的捅死了,捅完人就跑了。后来过了十二天,他在舅舅的陪同下自首了。那回之后,舞厅管得严了不少,抽烟都不让了,通风也改了改。”

我看着舞池里那些笑着、跳着的人,心里头五味杂陈。谁能想到,这么个充满烟火气的地方,竟然藏着这么多血泪往事。可就算是这样,还是有这么多人往这儿跑,为啥?还不是因为生活太难了,太憋屈了。

舞池里的音乐还在响着,是那首老掉牙的《纤夫的爱》。王大姐正搂着一个大爷,跳得正欢,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我看着她,突然想起网上说的那句话:现在的社会就业入职艰难,舞女也是为了生活、为了家庭,决不能简单地用道德标签去评判她们。舞女,说到底,也是一种职业。

那些从外地赶来的姑娘,她们背着的,是家里的重担;那些揣着几十块钱来跳舞的大哥大叔,他们兜里的,是生活的窘迫。在蝶恋花,他们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听别人的闲话,只需要花十块钱,就能跳上三曲,就能找到一个愿意听自己说话的人。

我想起沈阳那些拆了的舞厅,想起那些曾经的热闹,心里头一阵发酸。沈阳的遗憾,长春蝶恋花给补上了。可这补上的,又何尝不是底层人的无奈呢?

舞厅不是怀旧博物馆,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地方,它是活过来的快乐老家。在这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没有尔虞我诈,只有明码标价的陪伴,只有实实在在的温暖。

我坐了一晚上,看着舞池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王大姐跳累了,坐在我旁边的卡座上,掏出零钱一张一张地数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今天挣了两百多,够给孩子买两本辅导书了。” 她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治安事件,那些所谓的混乱,都掩盖不了这个地方的厚道。在这个连谈感情都要先算计投入产出比的年代,蝶恋花里这种明码标价的“陪伴”,反倒显出一种久违的真诚。

走出蝶恋花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东北的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我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星星很亮。我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钱,还有两百多。

明天,我还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这股子实在劲儿,就为了这能让底层人喘口气的快乐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