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2月14日,北京城仍笼在冬日的冷意里。中南海菊香书屋,火盆烧得正旺,毛泽东招呼一位头发半白的客人落座,这正是多年未见的仇鳌。二人寒暄不到十分钟,话题便跳到国家大事上。毛泽东握着紫砂壶,忽然笑着发出邀请:“中南军委参事室缺位,你去挂个名吧,开开会,多提意见。”仇鳌轻轻晃头,缓缓吐出一句:“年已古稀,身体也撑不住长途奔波,还是让年轻人来吧。”一句推辞,却被毛泽东一句玩笑打断:“你去开会嘛,不喜欢听就走。”从这场对话开始,仇鳌与新中国的缘分被再次系紧。
要弄清仇鳌为何屡屡婉拒,得把时针拨回到1904年。他那年19岁,凭着优异成绩入选湖南官费生赴日,正是东京学生街最喧闹的时候。孙中山、梅谷、杨昌济在东京本乡的“春园”租房讲演,仇鳌每次必到。革命理念在年青人的胸膛里像炭火一样烧,仇鳌因此成了同盟会早期成员,也因此结识了后来读长沙师范的毛泽东。有意思的是,两人第一次当面交谈并非政治,而是湖南米粉的吃法。那一年毛泽东还不到20岁,仇鳌已三十开外,但年龄差无碍谈锋,两人的友谊便这样缔结。
1921年夏天,湖南酷热,创办“湖南自修大学”的想法已在毛泽东、李维汉、何叔衡心中酝酿。缺钱、缺屋、缺课桌,几乎什么都缺。三人拎着纸卷来到船山学社,仇鳌一句“没问题”,一口气划出几间教室,每月再拨四百银元。更关键的是,他以私人名义代为募捐,凑出三千多银元,那在当时可买两万斤大米。毛泽东后来在宴会上感慨:“那一笔钱真救急。”湖南自修大学随后成了中共湖南地方组织的重要活动据点,夜里常有十几个人挤在仇宅文星桥五号的客厅里,喝着刘庄先做的姜盐芝麻豆子茶,研讨工农运动。刘庄先是仇鳌的夫人,出身农家,手脚麻利,连毛泽东都连喝六碗茶。多年后毛泽东回忆此事,仍津津乐道那股混着豆香和姜辣的味道。
然而风雨很快压来。1923年末,自修大学被赵恒惕勒令封闭,仇鳌声誉蒙尘,不得不暂时离湘赴欧美考察。接下来的十年,他往返欧亚,但与毛泽东始终书信不断。1926年的“三一八惨案”更让他坚定反帝立场,他接连撰写檄文谴责段祺瑞政府,甚至在北京主持追悼大会。正因此,他被湖南军阀列入“共党名单”,险些死于清乡。邻居暗夜翻墙救走他,他从后门逃生,才保得性命。
抗战全面爆发后,国共合作成了大势。仇鳌受邀出任国民参议员,在长沙主持难民救济,又暗中帮助进步青年去延安。蒋介石看中他的名声,两次递来“绶带”:先是“戡乱建国委员会”委员,随后又是“两湖监察使”。仇鳌把聘书、聘金一并退回。蒋介石恼怒,但也无可奈何;毕竟仇鳌不肯给他当说客,却也未公开谴责,仍维持老派士大夫的克制。
1949年盛夏,解放军兵临长江以南,中共地下党辗转找到仇鳌,请他出山。那时白崇禧在两湖集结约五十万大军,局势一触即发。仇鳌凭借长辈身份赴汉口劝说,白崇禧自恃兵强拒不低头。仇鳌又南下长沙,与程潜彻夜长谈,终使后者同意起义。8月4日,湖南和平解放,毛泽东在香山收到电报,第一时间发去致谢:“湘人不负湘土,亦山功在斯民。”
电报之外,还有邀请函:请老先生赴北平参加政协筹备。仇鳌却在回电里写下“半肺残躯,愿局林泉”八字,再度婉拒。毛泽东随后写亲笔信,没有官话,只有一句“来京一聚”。正是这句,打动了仇鳌。11月下旬,仇鳌抵北平,统战部长李维汉到站台迎接。几天后,中南海家宴,毛泽东端茶亲迎,席上谈笑依旧。仇鳌当场拿出一包长沙九如斋麻菌,逗得毛泽东开心不已。
1950年初,毛泽东访苏归来,再度谈及任职,仇鳌第三次推辞。毛泽东索性抖个包袱:“国民党税多,共产党会多,你来开会就行。”一句调侃胜过千言,仇鳌被逗得大笑,这才答应担任中南军委参事室主任。名义虽轻,却体现一种礼遇——既肯定长者经历,也不过分压担子。
同年10月,朝鲜战局骤变,美军逼近鸭绿江。毛泽东请几位资深人士到菊香书屋议事,仇鳌亦在其列。关于是否出兵,他主张“固守边境,以持久求胜”,与毛泽东准备主动出击的思路不一。争论片刻,毛泽东提到国际法压力,仇鳌忽然想到白求恩,“自愿”二字脱口而出。毛泽东灵机一动:“志愿军!”几天后,《人民日报》正式公布“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此名得来并非偶然。
历经风浪,仇鳌的身体愈加羸弱。1957年端午前后,高烧复起,入住北京胸科医院。毛泽东得知后,拍板让黄家驷教授操刀手术,并额外批给每月三百元生活补助。手术成功,仇鳌康复,毛泽东亲自到病房探望,还带来银耳与燕窝,说是“润肺去燥”。出院那天,毛泽东让摄影师记录,两人一坐一立,背后是一墙翠竹。这张照片后来被仇鳌挂在客厅中央,来客必被他拉去细看,听他讲述“润之当年如何喝我家豆子茶”的往事。
1965年秋天,毛泽东再次登门。院里那棵老枣树枝叶扶疏,红枣压弯枝头。两位老人席地而坐,偶尔把熟透的枣子抛向嘴里。告别时,仇鳌拄拐出门,一步三停。毛泽东挥手:“好好歇息,别劳累。”这一别,成为永诀。半年后,仇鳌溘然长逝,终年八十七岁。
纵观仇鳌与毛泽东半个世纪的交集,大起大落皆付诸云烟,却留下一段君子之交:一方以襄助革命为己任,一方以诚意、以友情为纽带。三次拒绝,一次应允,最终化作“去开会,听得进去就听”的风趣嘱托,成为佳话,也让后人对那段风云岁月多了几分温情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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