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注:本篇包含虚构创作,内容为版权方所有;文中姓名均为化名,图/源自网络,侵权请联系删除)
“施主,这画……是你女儿画的?”
了尘师傅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早已不安的心湖。我点点头,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那上面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凝重。
他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住了,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张画纸上,画上那个被涂得漆黑一片的小人,是我刚刚离世的丈夫。
“师傅,您……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我颤声问,几乎不敢呼吸。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越过我的肩膀,望向正蹲在不远处逗弄着一只蚂蚁的女儿乐乐。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慈悲,只有一种近乎惊恐的审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快烧掉!”他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而严厉,“把她画过的所有类似的画,全都找出来,立刻烧掉!一笔都不能留!”
那个周末的阳光很好。
好得就像一幅精心调色过的油画,金黄色的光线透过客厅的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亮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厨房里飘来的、我炖的鸡汤的香气。
我的丈夫周浩,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陪着我们七岁的女儿乐乐画画。他的脸上带着我最熟悉的那种宠溺的笑,看着女儿的小手握着蜡笔,在画纸上涂抹出一方小小的世界。
我叫苏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全职主妇。我的世界不大,只有厨房、客厅,和眼前这两个我最爱的人。
“妈妈,你看!”乐乐举起她的画,献宝似的跑到我面前。
那是一幅全家福。画上的周浩咧着嘴傻笑,我系着围裙,乐乐站在我们中间,牵着我俩的手。虽然线条歪歪扭扭,色彩也涂出了界,但在我眼里,这是世界上最美的画。
我蹲下身,亲了亲她的小脸蛋。“乐乐画得真棒。”
周浩也凑过来,故意夸张地说:“哎呀,我闺女真是个大画家!就是把我画得太帅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乐乐被逗得咯咯直笑,整个屋子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我父亲打来的。
“晴晴啊,我这几天胸口总有点闷,喘不上气。”父亲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显得有些虚弱。
我心里一紧,连忙嘱咐他赶紧去医院看看,别拖着。父亲嘴上答应着,却又开始念叨一些陈年旧事,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我耐着性子安慰了他好一会儿,才挂掉电话。
一转身,我看到乐乐已经回到了她的画板前。她的小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笑容,表情异常专注。
她拿起一根黑色的蜡笔,一下,又一下,默默地,将画中那个代表外公的小人——那个我刚刚凭着记忆添上去的、站在我们一家三口旁边的人物,整张脸都涂黑了。
画纸上,外公的位置,变成了一个突兀的、黑色的窟窿。
我走过去,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别扭。“乐乐,怎么把外公画成大黑脸了?这样不礼貌。”
乐乐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
她歪着脑袋,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我不喜欢外公了。”
孩子气的回答,让我没法再多说什么。我只当是她刚才听到了我和外公的电话,觉得外公在“抱怨”,所以耍起了小性子。我揉了揉她的头发,让她把画收起来,准备吃饭了。
那片刺眼的黑色,像一滴不小心滴入清水中的墨,在我心里晕开了一点点不安。
但很快,就被午后温暖的阳光和饭桌上的笑语冲淡,继而遗忘。
几周后,噩耗传来。
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我妈张桂兰的电话打了过来,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撕心裂肺,带着一种完全失控的哭腔。
“晴晴!你爸……你爸他……没了!”
我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也浇熄了我世界里所有的光。
父亲是突发大面积心梗,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就没了呼吸。
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看到我妈瘫坐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周浩紧紧地抱着我,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温度。我的身体是麻木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护士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我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处理着父亲的后事。选遗像,定灵堂,通知亲友。周浩包揽了所有对外联络的事务,把我护在他身后,替我挡住了所有探究和怜悯的目光。
灵堂里,我看着父亲的黑白照片,怎么也无法将照片上那个严肃的老人,和电话那头那个跟我抱怨胸闷的声音联系在一起。
我妈哭了几场,嗓子都哑了。她开始忙前忙后地张罗,对葬礼的每一个细节都提出了要求,从花圈的样式到答谢宴的菜单,仿佛要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告别,来弥补父亲生前的种种不如意。
“你爸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走,可不能走得太寒酸。”她红着眼睛,对我和周浩说。
周浩二话不说,全都应承下来,所有费用都由他一力承担。
守夜的时候,亲戚们都散了,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和我妈。乐乐大概是累了,靠在周浩的怀里睡着了。
我妈看着父亲的照片,突然幽幽地说了一句:“也好,走了也好,走了就不再受罪了。”
我心里一颤,抬头看她。
她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爸这个人,犟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也没让我跟你过上一天好日子。现在走了,也算是解脱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心疼父亲,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埋怨。周浩轻轻碰了碰我的手,示意我别多想。
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我回到父母的老房子,准备收拾一些父亲的遗物。周浩不放心我一个人,也陪着我一起。那间充满了父亲气息的屋子,如今只剩下死寂。
我想找几张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做一本纪念相册。
在整理父亲那个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旧书柜时,我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我以为是什么重要的文件,打开一看,里面装着的,是乐乐之前画的那些画。
父亲把它们都细心地收藏了起来,每一张都抚平了褶皱。
我一张张地翻看,有我们一家三口的,有她自己画的小动物,还有她想象中的城堡。看着这些稚嫩的笔触,我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
然后,我的指尖触到了那张被涂黑的全家福。
我整个人猛地一颤。
画上那个黑色的窟窿,像一个预言,一个恶毒的诅咒,此刻正无声地嘲笑着我。
一股寒意,从我的尾椎骨,一点点地,蜿蜒着爬上后背,让我遍体生凉。
周浩正在另一边整理书籍,看到我脸色不对,走了过来。
“怎么了,晴晴?”
我举起那张画,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周浩……你看……你看这个……”
他接过画,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这画怎么了?”
“乐乐……乐乐画完这个没多久……我爸就……”我不敢把那个可怕的词说出口。
周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放下画,捧起我冰冷的脸,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晴晴,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这几天太累了,精神太紧张了。别胡思乱想,好吗?”
“可是……可是这也太巧了……”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怎么会是巧合呢?”他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爸年纪大了,医生不是也说了吗,他的心脏一直不好,这几年随时都可能出状况。这跟乐乐的画有什么关系?”
他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那张画,试图用最理性的方式为我分析。
“你想想,乐乐才七岁,小孩子画画,涂黑不是很正常吗?也许是她黑色的蜡笔用得顺手,也许是她觉得好玩,也许是她看哪个动画片里有类似的情节。你能想出一百种可能,哪一种都比你心里那个可怕的想法要合理得多。”
他的话,像一剂镇定剂,让我混乱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是的,他说得对。我只是太悲伤了。
“把这个扔了吧。”周浩说着,当着我的面,把那幅画揉成了一团,“看着它,只会让你更不舒服。别再想了。”
他把纸团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我靠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心里却依然堵得慌。
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她看到了垃圾桶里的纸团,也看到了我红肿的眼睛。
“这是怎么了?”她问。
周浩替我解释道:“没什么,妈。晴晴看到乐乐以前的画,有点触景生情。”
我妈走到垃圾桶旁,弯腰捡起了那个纸团,她好奇地展开,看了一眼。
“哎哟,”她像是被吓了一跳,立刻又把纸团捏紧了,“这孩子,怎么画得这么不吉利。是该扔掉,是该扔掉。”
她一边说,一边把纸团重新扔回垃圾桶,还特意用一张废报纸把它盖了起来,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她的举动,让周浩的“理性分析”显得有些苍白。但我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她是老一辈人,比较迷信。
我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彻底赶出脑海。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太悲伤了,所以才会胡思乱想。父亲年纪大了,有心脏病史,这只是一场意外,一场不幸的意外。和一幅小孩子的涂鸦,不可能有任何关系。
我把那幅画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我以为,把它扔掉,就能把那个可怕的念头也一并扔掉。
我强迫自己忘记这件事。
生活,还要继续。
一年后。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父亲的离去,给我们家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活着的人,总要学着向前看。
周浩的公司发展得很好,他因为主导的一个项目大获成功,即将被提拔为部门总监。拿到任命通知的那天,他兴奋地把我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
“老婆!等我这个月奖金发下来,咱们就去海边!带上乐乐,住最好的海景房!”他规划着未来,眼睛里闪着光。
我也由衷地为他高兴。我觉得,生活终于开始善待我们了。
那天晚上,乐乐又坐在她的老位置画画。她现在上小学一年级了,画画的技巧比以前好了很多。她画了一幅画,画上是她和爸爸,手牵着手,站在一艘大轮船的甲板上。
那大概是她想象中我们去海边度假的样子。
我微笑着看着她,心里一片柔软。
可下一秒,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看到乐乐停下了画笔,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拉开了旁边蜡笔盒的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了一根黑色的蜡笔。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根被我扔掉的、揉成一团的画,那片漆黑的面孔,那个可怕的“巧合”,以一种无比清晰的姿态,冲回我的脑海。
“乐乐!住手!”我几乎是尖叫出声。
我冲过去,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画纸。画上,她已经用黑色的蜡笔,在代表周浩的那个小人的脸上,画下了一道粗粗的黑线。
乐乐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她愣愣地看着我,随即“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你干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画!”我失控地摇晃着她的肩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
“爸爸……爸爸说升职了就要经常出差……”乐乐被我吓得语无伦次,一边哭一边抽噎着说,“我……我不想爸爸出差……我讨厌爸爸出差……”
这个理由,这个孩子气的、充满了占有欲的理由,听起来那么合情合理。
周浩闻声从书房跑了出来。他看到眼前的一幕,立刻把我拉开,心疼地把吓坏了的女儿抱进怀里。
“苏晴!你干什么!你吓到孩子了!”他皱着眉,语气里满是责备。
“她……她又画了……她把你的脸涂黑了……”我指着那幅画,语无伦次,浑身发抖。
周浩拿起那幅画看了一眼,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就为这个?苏晴,你最近是不是太紧张了?孩子乱画而已,她就是舍不得我,不想我出差,你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他一边哄着怀里哭泣的女儿,一边用一种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不……不是的……爸……爸出事之前,她也画过……”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听起来是多么的荒诞不经。
“行了。”周浩不耐烦地打断我,“那都是巧合!爸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不好。你别因为那件事,就整天疑神疑鬼的,还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他抱着乐乐,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着:“乐乐不哭,爸爸不出差,爸爸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陪着我的小宝贝,好不好?”
乐乐把头埋在爸爸的怀里,委屈地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看着周浩脸上那种“你无理取闹”的表情,看着女儿挂着泪珠、楚楚可怜的脸,我再次动摇了。
也许……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我只是一个因为丧父之痛而变得神经质的女人。我不该把我的恐惧,投射在一个七岁的孩子身上。
我走过去,从周浩手里接过女儿,声音沙哑地道歉:“对不起,乐乐,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对你发火。”
我把那幅只画了一道黑线的画,悄悄地收了起来,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我对自己说,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然而,厄运,并不会因为我的自我安慰而停止脚步。
一个月后。
周浩要去邻市参加一个重要的行业会议。这是他升职后第一次公开亮相,对他至关重要。
出发前一天晚上,他还在整理着发言稿。我给他冲了一杯咖啡,看他眼下浓重的黑眼圈,有些心疼。
“要不别去了吧?我看你最近太累了。”我说。
“胡说什么呢。”他笑着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这么重要的会议,我能不去吗?放心吧,开完会我就回来。答应了我们家乐乐,爸爸再也不出差了。”
第二天一早,我送他到门口。他蹲下身,亲了亲还在睡眼惺忪的乐乐。
“爸爸走啦,在家要听妈妈的话。”
“爸爸再见。”乐乐乖巧地挥了挥手。
我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小区的拐角,心里那股被我强行压下去的不安,又一次悄悄地冒了出来。
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下午三点。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冷静的男人。
“您好,请问是周浩先生的家属吗?”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里是市交警大队。周浩先生驾驶的车辆,在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严重的交通事故……”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了。我的耳朵里只剩下巨大的轰鸣声。世界在我眼前旋转,然后碎裂,最终变成一片黑暗。
警方给出的事故鉴定报告,是疲劳驾驶。监控显示,他的车在行驶过程中,突然毫无征兆地冲向了旁边的护栏。
没有追尾,没有碰撞,就是一场最简单,也最致命的单方面事故。
我处理完周浩的后事,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家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玄关处还放着他没来得及换下的拖鞋。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打开那个我不敢再碰的抽屉,拿出那幅被我藏起来的画。画上,那道孤零零的黑色线条,此刻像一道狰狞的伤疤,烙在我的眼睛里,也烙在我的心上。
不是巧合。
这一切,绝对不是巧合。
这个念头,像一株从坟墓里长出的藤蔓,疯狂地缠绕着我,让我无法呼吸。
在周浩的葬礼上,我抱着乐乐,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靠在我怀里。亲戚朋友们都过来安慰我,说我命苦,说老天不公。
我看着怀里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周浩的离去,像抽走了我身体里的主心骨。我的世界,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我整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抱着周浩的衣服,一遍遍地闻着上面残留的、淡淡的烟草味。眼泪流干了,剩下的只有麻木。
我甚至没有精力去照顾乐乐。
我妈张桂兰,在得到消息的当天就从老家赶了过来。她一进门就抱着我嚎啕大哭,哭得比我还要伤心。
“我的晴晴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老天爷不开眼啊!”她捶着胸口,咒骂着命运的不公。
那段时间,是她撑起了这个破碎的家。
她搬了过来,每天变着花样地给我做吃的,端到我床前,一口一口地喂我。她强行把我从床上拉起来,帮我洗漱,换上干净的衣服。
“晴晴,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她红着眼圈对我说,“周浩走了,妈知道你难过。可是你还有乐乐啊!乐乐才七岁,她不能没有妈妈!为了乐乐,你也要撑下去!”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我。
是的,我还有乐乐。
我不能倒下。
在母亲的照料下,我开始慢慢地恢复。我开始吃饭,开始走出房门,开始学着去面对一个没有周浩的世界。
我妈对乐乐,更是疼到了骨子里。周浩留下的抚恤金和保险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妈坚持让我把钱都存起来,说这是周浩留给乐乐的。她自己拿出了全部的退休金,承担了我们母女俩所有的开销。
她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给乐乐,把乐乐的房间布置得像个公主的城堡。她看乐乐的眼神,充满了无限的慈爱和怜惜。
有这样一个母亲,我本该感到庆幸。
可我心里那根怀疑的刺,却并没有因为她的“关怀”而消失。反而,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扎得我更疼。
我开始留意我妈和乐乐的相处。
我发现,我妈总是在深夜,我睡着之后,悄悄地走进乐乐的房间。起初我以为她是去给乐乐盖被子。
直到有一次,我起夜,经过乐乐的房间,发现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我悄悄地凑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我妈和我女儿,祖孙俩,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我妈的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布偶,正在教乐乐用一根红色的线,在布偶上缝制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奇怪的符号。
她的表情异常专注,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而乐乐,就学着她的样子,一针一线,缝得同样认真。
那画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无比诡异。
我推门进去。
“妈,你们在干什么?”
我妈被我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手里的布偶差点掉在地上。她很快镇定下来,脸上堆起笑容。
“晴晴,你怎么起来了?”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布偶塞到了身后,“没什么,我看乐乐睡不着,就教她做做女红,打发打发时间。你看,我们乐乐手多巧。”
乐乐也举起手里那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布偶给我看,脸上是那种邀功似的、天真的笑容。
我看着她们,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我开始观察乐乐。
我发现,她对于爸爸的死,表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在最初的几天过后,她几乎再也没有哭过,甚至很少再提起“爸爸”这两个字。
她就像一个精密的仪器,被设定好了程序,自动屏蔽掉了所有关于悲伤的信号。
有一次,我抱着她,忍不住问:“乐乐,你想爸爸吗?”
她在我怀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出差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的眼神清澈、干净,没有一丝波澜。
那一刻,我感觉我抱着的,不是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七岁的孩子。而是一个对生死毫无概念的、冷漠的陌生人。
这种冷静,比歇斯底里的哭喊,更让我感到脊背发凉。
周浩的“头七”那天,按照我们这里的习俗,要去寺庙为亡者烧纸祈福,让他安心上路。
我妈说她身体不舒服,不想去那种地方,让我自己带着乐乐去。
我选了城郊的一座小寺庙。这里香火不算旺,但很清净。
我跪在蒲团上,看着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我不知道,我的祈祷,远在另一个世界的周浩,是否能听到。
而乐乐,她对我所有的悲伤都无动于衷。她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拿出了画笔和画纸,自顾自地在旁边的大殿台阶上坐下,专心致志地画了起来。
我没有心情去管她。
就在这时,寺庙的住持,了尘师傅,从大殿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捻着佛珠,步履缓慢。
他是一个看起来很慈祥的老和尚,每次我来,他都会对我善意地微笑。
今天也一样。他朝我点了点头,目光无意中扫过正蹲在台阶上画画的乐乐。
然后,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了尘师傅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地停留在了乐乐的画纸上。
这一次,乐乐画的不是全家福,也不是和爸爸的合影。
她画的,是一幅单人像。
画上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挽着,表情呆滞地站着。
那个人,是我。是今天来寺庙的我。
而乐乐的手里,正握着那支我再熟悉不过的、黑色的蜡笔。她咬着嘴唇,似乎在犹豫,笔尖在画中我的脸上方,悬着,迟迟没有落下。
“住手!”
了尘师傅突然发出了一声低喝。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寺庙里炸响。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乐乐被这声低喝吓了一跳,手一抖,那支黑色的蜡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石板上。
我不解地抬起头,看向了尘师傅。
我看到,这位一向平静无波、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此刻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甚至,我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丝……惊恐。
他死死地盯着那幅画,又看了一眼正一脸无辜地缩在我身后的乐乐,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快步走过来,没有理会我的询问,也没有安抚受惊的乐乐。他直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那幅只画了一半的画。
然后,他又看向我随手放在旁边的布包。那个包里,装着我准备烧给周浩的一些他生前的照片,还有几张乐乐以前的画,我下意识地一起塞了进来,其中就包括那张被涂黑了脸的周浩的草稿。
了尘师傅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指了指我的包。
“施主,把你女儿画过的所有画,都拿出来,给我看看。”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将包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画纸都掏了出来。
他将几幅画——涂黑了脸的外公,画了一道黑线的周浩,还有这幅刚刚开始的我的画像——并排摊在地上。
阳光照在画纸上,那几片刺眼的黑色,像几个噬魂的黑洞。
了尘师傅仔细地端详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低声念诵着什么经文。
我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反应搞得心惊肉跳,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傅,到底……到底怎么了?是乐乐的画,有什么不对吗?”
了尘师傅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无比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怜悯,还有一种更深的、让我不寒而栗的恐惧。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他迅速地将那几张画纸都收拢起来,然后拉着我的手腕,快步将我带到大殿后院一个无人的角落。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正怯生生地站在远处望着我们的乐乐,然后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严肃到极点的语气问我:
“女施主,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务必据实相告。”
我紧张得咽了口唾沫。
“这画上……被涂黑了脸的人,是不是……都出事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平静。我所有的恐惧、怀疑和不敢深思的念头,在这一刻,被他血淋淋地揭开。
我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点了点头。
看到我点头,了尘师傅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悲悯。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变得决绝。
他将那叠画纸塞回我的手里,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一字一句地对我说:
“快!快烧掉!现在就去化宝炉,把它们全都烧掉!然后回家,把你女儿画过的所有类似的画,全都找出来,立刻烧掉!一笔都不能留!”
我被他这番话惊得呆在原地。
他见我没动,上前一步,抓着我的肩膀,直视着我的眼睛。
“女施主,你听清楚!”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无尽的恐惧,补充了那句让我坠入冰窟的话:
“你再不阻止,下一个…下一个被涂黑的,就是你自己!”
“你女儿这不是在画画!她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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